宋照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云如晦的肩头,落在暗巷尽头那一片被夜色吞没的拐角。
风从那个方向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前路难明,自是求小师妹护佑我一二。”
云如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她没有应声,只是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入墙根处的阴影里,与宋照雪隔了一丈。
两人一左一右相对,彼此相视,谁先移开目光就输了似的。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暗巷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步子踩得小心,每一步都落在砖缝里,像是刻意避开了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
云如晦屏住呼吸,从墙角的缝隙里看出去,一个灰袍身影从拐角处探出半边身子。那人张望了一番,才快步朝斗兽场侧门走去。
正是白天报名处看见的那个人,袖口那枚蛇纹铜环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宋照雪没动。云如晦也没动。两人像约好了一般,等到那灰袍身影推开侧门闪身进去,又数了五息,才同时从阴影中走出来。
“护好自己。”宋照雪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云如晦轻笑,考虑到时机不对,便将打趣的话咽了下去,只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无声地摸到那扇侧门边。门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宋照雪侧耳听了片刻,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云如晦紧随其后。
侧门后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堆放着废弃的擂台木料和残破的旗帜,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屑与尘土的气味。前方走廊尽头隐约有光亮和人声,是斗兽场内部的准备区域。那个灰袍身影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地上残留着一串淡淡的湿痕。
宋照雪低头看了一眼那脚印,眉头微蹙,只是加快了些脚步。云如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两侧的暗处,袖中的银链无声滑出半截,缠在她指间。
两人沿着血迹追踪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摇曳的烛光。宋照雪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大抵是许久未曾开启,如锈蚀铰链拖出的哀鸣。
门内的景象让云如晦瞳孔微缩。
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小室,是专供守夜人的值房,墙上挂着件旧蓑衣,墙角堆着几只落满灰的木箱。此刻屋中一片狼藉,木桌被掀翻在地,茶盏碎了一地,而在屋子中央的地面上,仰面躺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穿着绣有雀羽纹路的锦袍。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半干,衣襟和地面上的血泊连成一片暗红色。致命伤是这道颈伤,但他右侧的手腕上也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过。
云如晦的目光在那道勒痕上停留,那纹路竟与她手腕上缠着的银链所用的捆线索如出一辙。
“他是……”云如晦心里有些猜测,因太过蹊跷暂时没有下论断。
“雀妖族少主。”宋照雪蹲下查看,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得到的消息,他前日就死了。”
云如晦想起豹妖说过的话。他杀了雀妖族少主夺了邀请函。可眼前这具尸体无丝毫腐烂之迹,颈间的血迹也大约只有一两个时辰的干涸程度。
豹妖杀的少主,和眼前这具尸体,谁才是真的?
宋照雪走到尸体旁蹲下,伸手在那道腕间勒痕上轻轻按了按,又翻检了一下死者的衣袖,从中摸出一枚被血浸透的玉牌。他用指腹擦了擦,露出一角纹样,与玲珑阁邀请函上图案一般无二。
“刻意布置的现场。”宋照雪站起身,将那枚玉牌收入袖中,“这间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桌子是被事后踢翻的,碎瓷片下压着的灰没有脚印。尸体是搬过来的。”
云如晦正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火把的光亮在走廊尽头晃动。
“侧门怎么开了?”
“去看看!今晚巡逻可不能出岔子,城主亲自交代过的!”
宋照雪与她目光一对,两人同时往后退一步,宋照雪看了一眼窗,窗棂被木条封死了。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到走廊中段,来不及从原路出去了。
就在此时,云如晦伸手拉住了宋照雪的手腕,一把将他拽向墙角。那处堆着几只巨大的空木箱,上面落了一层厚灰。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蹲下去,随即单手掀开一只木箱的盖子,将他往里一推,自己也侧身挤进来,轻轻将盖子合上。
木箱内部的空间逼仄得近乎窒息,两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衣料摩擦间带出细微的声响。箱板缝隙里有几道极细的光线漏进来,借着那点微光,宋照雪能看到云如晦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她偏着头,正透过缝隙关注外面的动静,呼吸压得极轻。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门开着。”一个粗嗓门说。
“进去看看。”
火光涌入屋内,在地面上投出晃动的人影。
云如晦攥紧宋照雪袖口,有些紧张。宋照雪在她身侧,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箱壁上,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用身体隔开了她与外面那一墙之隔的灯火。
“死人了!”有人惊呼,“快去禀报城主!”
“将门封住,守好现场,城主未到,不许人进来!”
脚步声四散开去,有人跑向走廊深处,有人在外面嚷嚷着叫守卫。屋内安静了片刻,火把的光在墙上晃了晃,最终退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
云如晦不在意外面如何,她想出去,法子多的是,她只是乍然想起话本里看到的,起了兴,想逗逗宋照雪,便干干脆脆拉着他躲进箱子。
他的配合令她很满意。
宋照雪靠过来的那刻,她偏开了头,片刻后又不认输似的,转过头细细打量。
宋照雪肩背绷紧,撑在她耳边的手却仍未收回,呼吸落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带着一种极轻极浅的温热。
心漏了一拍,兴致忽然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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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她轻轻推开宋照雪。
“嗯。”
他应了一声,却还是没有动。
云如晦在黑暗里挑了挑眉:“大师兄打算在这里待到天亮?”
宋照雪看了她一眼,神色难明,撑在箱壁上的手终于收回去,他侧身顶开箱盖,先一步翻了出去,又向她伸出手。
云如晦方才心悸,刚刚平复,看也不看,不接他的手,自己撑着箱沿跳出来,拍了拍肩上的灰。
宋照雪不乐意道:“小师妹用完就丢?”
窗外传来城中更鼓的声音,已至三更,月光从被封死的木条缝隙里漏进来。
宋照雪不执着云如晦的回应,也不问刚刚为何不开启传送阵,自觉转回正事:“那枚玉牌上除了血迹,还有一道灵力印记,是昨夜拍卖会发放邀请函时登记过的。”
“所以死者确实是雀妖族少主?”云如晦问。
“雀妖族少主,昨天晚上本该在拍卖会上。”他将玉牌递给云如晦,目光落在她脸上,“但他昨夜没有到场。邀请函被其他人用了。”
云如晦眼底暗色划过,竟算计到她头上。
她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迅速将接触的人统统想了一遍。
宋照雪在墙上画了几笔,传送阵起。
“想来,师妹应当有好些话可以与我说。”
宋照雪话音落下时,两人已到了云如晦房内。
云如晦一边拨弄腰间音铃,一边心里腹诽他果然知道自己和豹妖打过交道,也知道那张邀请函在她手上。又回想起刚刚宋照雪利落将木箱恢复原状,又用灵力拂去了地上多余的脚印,手法干净利落得像做过千百次,门闩上的灰尘都记得重新抹匀,不禁在心底暗暗赞了一声,这人干起毁尸灭迹的活计来,比她这个魔域出身的还要熟练。
这个看似正派的仙门首席,啧,不像好人。
云如晦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大师兄,咱们现在是同伙了,对吧?”
“同伙?”宋照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量它的分量,又似乎有些不满。
“你查案,我保护你。你问我什么,我都如实答。”她歪歪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洗耳恭听。”
“我们私自下山的事,请大师兄帮忙瞒过去,你也不想看我们几个人被关禁闭吧。”
月光下,那张脸带着几分认真。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云如晦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跟谁们?”问得颇为认真,话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
云如晦被问得莫名,怪异地睨了他一眼。
“上一句还是同伙,下一句就是我们和你了。朝令夕改都比不上小师妹如此速度。”宋照雪木着脸一字一句。
“大师兄清风明月,在我心中自是不可与他人相提并论。”云如晦哄道。
宋照雪见好就收,利落编好:“小师妹是应我之请,下山配合我查案的。另外两人跟着历练。”
云如晦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