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鱼龙混杂,虽说小师妹违反门规,先不说惩罚,我身为大师兄,仍要护同门周全的。”
宋照雪说这话时,语气端得四平八稳,仿佛只是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他坐在窗台边沿,玄衣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那副清冷端正的样,真真是个明月般的君子。
云如晦看了他半晌,才慢悠悠回了一句:“依我看,大师兄可比妖界危险。”
宋照雪闻言,唇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打着机锋,心照不宣地没有挑明那些猜测与真相。
云如晦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出门在外,谁还没几个身份呢。但宋照雪能坐在玲珑阁三楼包厢,如此高调行事,他在这妖界经营的身份应是不浅。
系统给的那份剧情草率还比不上三流话本,可如果把“玲珑阁主事”这个身份套在宋照雪身上,他能接任不朽城城主、收服一众妖族小弟的剧情便合理了许多。
毕竟,一个既有玲珑阁财力势力支撑、又有人间宗门背景的“妖修”在妖界游走,确实比凭空冒出来的愣头青要顺当得多。
“多谢大师兄体恤。”
云如晦小小作揖,话锋一转,脆生生道:“封口费我都收啦,大师兄放心,我口风紧得很,决计不会告诉旁人你在妖界赚外快的事。”
她说着,还当真抿紧了嘴唇,眨了眨眼,一副“我很靠谱”的表情。
宋照雪眉尾微抬,为自己正名:“我不缺那点钱。我是追查血线蛟至此。”
这话倒是实话。
至少半句是实话。
他追查血线蛟的线索一路到了不朽城,将行踪与其他身份透露给她,是查案使然,亦存了自己的小心思。
他特意坐在不容忽视、突显身份的三楼包厢,又拍下那块流晶石送到她面前,便是想看看她的反应。没想到这人收得利落,还收了就忘。待他找上门来,她还给自己编出一番理由来,全然不接自己的招数。
云如晦心里冷笑,他分明是故意向她泄露身份,又似是而非送来“封口费”,实在让人看不透,总不能是钱多。
野林那回的妖兽、后山的血线蛟,她两次都恰好出现在现场,时间点卡得正巧。
她也是倒霉,刚到妖界就又和他碰上。
细细想来,宋照雪今夜又是送灵石又是摘面具,看着像是亲近示好,实际上在钓她出手,试探她与妖族之间是否有勾结,是否会告密。
还真是无情道修士的本色,不会有一丝私情。哪怕一同在杏花村共过患难,在他心里,该怀疑该试探的照样一个不落。
她忽然有些好奇。这样的人,若真有一天为情所乱,会是什么模样?是依旧端着一副清冷面孔硬撑,还是也会露出狼狈失态的一面?
“大师兄,”她不知怎的,那句话没经过脑子就溜了出来,“你可会有为情所困所扰之时?”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宋照雪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在此般情形下她会忽然问这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这问题背后藏着什么机锋。
他认真回忆了一番,又思索片刻,才缓缓摇头:“不会。”
修道之前没有,修道之后更不会有。
他见云如晦迟迟没有回应,想了想,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生硬简洁,又进一步解释:“修无情道者,斩缘忘情,不为心所役。到我这个修为,已经心如止水。”
云如晦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恨不得把方才那句话从空气中拽回来塞回嘴里。她当然知道他是无情道剑修,她一早便知道。这问题问得蠢透了!
宋照雪一直关注着云如晦的反应,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懊恼自然没能逃过宋照雪的眼睛。
他心头微沉,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是了。
她潜入宗门接近他,打的主意大约就是以情为饵。他这段时日刻意纵容她靠近,时不时在她面前露出些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便是想顺着她的计策走,假装逐渐沉沦,被她迷住,看她最终图谋的是什么。
可方才那两句话,等于直白说明一个修无情道的人连情都不会动,何谈“困”。
许是今夜玲珑阁的茶醉人,他不小心说了真话,以云如晦的谨慎程度,之前营造的关系亲近的假象应当会被识破。
果不其然。
云如晦原本倚在窗台上的身子挺直了,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
宋照雪脸色一沉。
没想到坏事的是自己。
他嘴巴张了张,想找补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向来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补救。
云如晦觉得今夜实在太乱,终究费了心神。
玲珑阁的灯、满堂的竞价声、三楼那道黏腻的视线、窗台上忽然出现的人、护心镜和灵石,还有她方才脱口而出的蠢问题。
这一切搅在一起,她脑子也并不清醒,不适合再谈下去了,否则话没套出来,倒是自己再说些不该说的。
“不如师兄先回客栈稍作歇息。等白日与我们汇合了再商讨。”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水光,无声催促着仿佛被钉在窗台上的人。
这话逐客的意思明明白白,再停留未免就太不贴心识趣。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身影一闪,人已跃上屋顶,踏着瓦片没入黎明前最浓稠的暗色里。
云如晦倒在床上合了眼,困意潮水般涌上来。
“吱呀”
她迷迷糊糊间听到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把窗关上又合紧了些。
她半睁开眼,从缝隙里瞥见一闪而过熟悉的玄色衣角,去而复返的人确认窗户关严后才离开。
她心觉好笑,却没力气追究,翻了个身便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客栈大堂里飘着特色妖米粥的香气。
云如晦下楼时,宋照雪已经坐在靠窗的桌边。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袍,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乍一看就像一个出门游历的寻常散修。
姜柔和傅遇也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屉蒸饺。傅遇正夹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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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蒸饺往嘴里送,抬头看见对面的宋照雪,筷子悬在半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大师兄,让我们随你一起查案吧,”傅遇对上宋照雪就开始死鸭子嘴硬,姜柔指望不上他,只好仗着之前帮他传物的情谊,大着胆子提建议,“我们也到了为宗门做贡献的时刻了!”
傅遇憋了半天,等不及宋照雪动筷,终于把蒸饺塞进嘴里。
姜柔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傅遇无辜极了,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话都说不清楚。
宋照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姜柔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宗门上下谁不知道宋大师兄查案惯于独来独往,不喜旁人插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旁人只会影响他任务完成的完美度。但此刻他没有直接拒绝……姜柔心思活络起来,正要再劝几句,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师姐早。”云如晦缓步走来,目光掠过三人,在宋照雪身上停了一瞬,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大师兄怎么也在这?”
姜柔眼疾手快,像见到了救星,一把将云如晦拉到身边坐下:“晦晦快来!真是无巧不成书,宋师兄恰好查案至此,也要参加比武大会。咱们正商议着一起组队,也好帮师兄查案。”
她说着,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云如晦的手,无声递了个“全靠你了”的眼神。
云如晦心领神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着宋照雪微微颔首:“大师兄,意下如何?”
若无必要,宋照雪也确实不想在同门面前暴露自己太多事情,但见云如晦神情自然,与自己公事公办、讲究师门礼仪、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不知为何胸口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与不甘。
他也微微颔首,声音淡淡:“小师妹,好久不见。”
云如晦听着宋照雪这意味不明的一句,咂摸出莫名的阴阳怪气。
她不知宋照雪是怎么了,正欲盛粥的手顿了顿,飞快瞪了他一眼。
宋照雪舒坦了。
心里那点拧着的结忽然就松开了,他低下头,茶盏边缘掩住了唇角微微上扬的弧线。
人舒坦了,话也就能好说了。
“那就这样吧。”他矜持道。
傅遇因着偏见,恨不得离宋照雪远远的,但他明白姜柔的用意,无非是用宗门大师兄背书,届时回去能真正功过相抵,免掉惩罚。他沉默的那会儿,几乎已经将自己说通,大不了自己也献一通殷勤。故而突然听见宋照雪回应,他下意识接话:
“嗯?什么样?”
“组队比武,一起查案。”宋照雪言简意赅。
一行人敲定章程,便各自散了去准备。傅遇嚷嚷着要去市集再添置一些符纸,姜柔惦记着新得的炼丹炉想趁空炼一炉养元丹,云如晦则借口昨夜没睡好要回房补觉。
宋照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指尖在桌沿叩了叩,没跟上去。
云如晦哪是去补觉。
她关上房门,反手落闩,径直走到窗前。
窗台上的木纹嵌着一道极浅的划痕,她俯身看了看,又直起身,面上浮起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叹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