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了,咱们跟是不跟?”
傅遇压着嗓子,凑到两人中间,真要拍下,只能记他老爹的账上了。
姜柔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得了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真拍下,咱们三个怕是还没走出不朽城就被人劫得连裤衩都不剩。”
“那……那就不拍了?”傅遇揉着后脑勺,一脸不甘。
“等结束后,修书一封传回宗门便是。”姜柔收回手,神色郑重了些,“此事非同小可,得让掌门及时知晓。”
云如晦点头认同,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再次移至三楼的那个方向。
或许他能给她个惊喜呢。
“一百万三次,成交!”
玉槌落下,满堂哗然。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捶桌顿足,有人神情暗沉不知所谋,更多的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三三两两议论着“到底是哪位如此阔绰”、“这消息怕不是要掀起三界血雨腥风”。
沸反盈天,也总算落幕。
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席,心有不甘的计划在门外二手交易,过程手段如何就不为人所知了。云如晦三人收好法宝,混在人群中往外走。
三楼。
甄富来回踱步,新换的绸缎袍子在月光石的映照下泛着润泽。今日拍卖会大赚,他却未如众人想象中那么开心,反而拧着眉头,一双狐狸眼眯成两条缝,无奈地望着紫檀椅上的玄衣青年。
“你瞎凑什么热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拍下来,你图什么?”甄富终于忍不住。
宋照雪没回头,视线依旧落在楼下那抹渐行渐远的墨绿身影上,恍惚间觉得坐惯的紫檀椅有些刺人。
“我乐意。”
甄富被这三个字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自己定的计划,你真是……”
他想到什么,眼珠咕噜一转,狐疑道:“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你莫不是为了吸引你那个小师妹注意?”
......
“你盯了一整晚,还追着送了流晶,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你。也对,这与你清冷高贵第一仙门大师兄的身份简直天南地北。你在期待——”
宋照雪终于收回目光,轻飘飘睨了甄富一眼,没什么情绪,甄富却莫名打了个寒颤,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后续计划不变。一百万灵石从分红里扣。”宋照雪站起身,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过甄富身边时停了半步,低声嘱托:“椅子,该换新的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呵,怪天怪地怪起椅子来,幼稚。”甄富又端起阁主的架子来,暗暗吐槽。
妖界不似人间讲究宵禁。
拍卖会散场后,街道上人流未减反增,醉酒的妖修勾肩搭背地唱着不成调的歌谣,小摊贩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车沿街叫卖热腾腾的灵兽肉串,空中偶尔掠过翼族的身影,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掀翻了花楼姑娘的丝帕,惹得一阵嗔骂。
宋照雪从后门出来,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就差了片刻,他竟已望不见人。
他在街角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枚音铃。
通体银白,铃身刻着繁复的符文,这音铃原本确实只能传讯,得胜之处仅在于不限距离不论阵法阻隔。不过在他给云如晦之前,他往铃芯里滴入了一滴自己的精血,又以灵力将其淬炼,做了些“小小的改动”。
一对音铃制成子母铃,母铃可感知子铃所在方位。
云如晦在杏花村应该有所察觉,但迟迟未摘下,只是回了他一串异曲同工之妙的手链。
一个定位的音铃,一条捆缚的手链。
谁也不比谁磊落。
宋照雪轻轻叩了叩音铃。
“叮——”
一声清响,音铃在他掌心微微一颤。他迈开步子向南走了几步,音铃的震动随之增强了些许。他又向西走了几步,震动减弱。他停下脚步,站在岔路口,垂眸看着掌心里的母铃,感应着子铃传来的微弱脉动。
南边。
他随音铃,很快便追上那道墨绿色的身影。她走在姜柔和傅遇中间,步态轻快,偶尔侧头听姜柔说话,偶尔抬手拨开垂落的发丝,动作随意得像一只在自家院墙上散步的猫。
不多时,三人进了客栈。
宋照雪将音铃收回袖中,唇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利落转身,迈步朝北边的另一条街走去。
饵已经放下去,总要给鱼一些时间。咬钩太快,反倒显得不够矜持。
与此同时,城南醉月楼。
云如晦推开房门,反手将门闩落下,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夜风裹着城中的喧闹与烟火气涌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沉闷。
她脱下外衫,在床沿坐下,闭目沉入识海。
系统正蜷在识海角落,见她来了,慢吞吞地舒展开来。
“说说吧。”云如晦抱着膝盖,语气懒散,眼底却清明得很,“第二段剧情,我要做什么?”
系统调取信息,隔了会儿才开口:【男主为了追查袭击后山的血线蛟,潜入不朽城,打算借比武大会众妖齐聚的机会试探各方势力。但比武进行到第二天时,男主被卷入一起凶案,为自证清白开始查案。查案过程中,他意外收服妖众,以伪装身份做了不朽城城主。这是他升级流剧情里的第二个机缘。】
云如晦听完,陷入沉默。
“谁写的垃圾剧情?”
系统:【……】
“你自己说,这剧情合理吗?当妖君是死的?这么让脑子离家的剧情,想要我起到一个什么匪夷所思的作用呢?”
系统无法辩驳,重新检索,最终机械念道:【你为了救出被关押的男主而受伤,男主英雄救美,趁男主照顾你之际增进距离、培养感情。】
云如晦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同样的手段用第二次就不管用了。算了,细节我来填充,你别管。”语气透着丝丝凉。
那枚音铃还在她袖中,每日贴身放着,她早就察觉到那铃铛里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她勾起嘴角,眼里多了兴味。好猎手从来不急着收网,总要等猎物以为自己才是猎人的时候,才轻轻收拢指间的线。
“既然真金白银来钓我,我自然要好好配合你演好。”
-
“晦晦,身体可还有不适?我将晚饭给你端上来啦。”门外传来姜柔温软的声音,还有鬼一般追上来的敲门声。
“进来吧,师姐,麻烦你啦。”
姜柔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粥和两碟小菜进了屋,刚把托盘放上桌面,傅遇就狗一样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云如晦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拦在门框边,恶声恶气的:“我看你脑袋圆溜溜的,下回便拿你的脑袋叩门。”
“我错了错了错了啊啊啊啊啊!”
傅遇缩着脖子,双手举过头顶作投降状,从云如晦胳膊底下钻进来,转眼就换了一副无辜面孔,跑到姜柔身边告状,“姜师姐你看她,就知道欺负我!”
姜柔正摆碗筷,闻言头也不抬,看在丹炉的面子上敷衍了几句:“行了行了,傅师弟别闹了。”
傅遇瘪了瘪嘴,老老实实坐到桌边。
“说回正事。”
姜柔将最后一只碟子放好,在桌前坐下,神色认真。
“我已将浮山玉髓的消息传回宗门。咱们私自下山的事肯定是瞒不住的,与其现在回去领罚,不如按原计划参加比武大会,继续打探消息,将功折罪,你们觉得如何?”
这与云如晦的想法不谋而合,她点头:“我赞成。”
“我也赞成!”
傅遇举着筷子,眼睛兴奋地冒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可不想这么快回去关禁闭!”
姜柔展颜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比武大会,咱们大干一场。”
明月高悬,万籁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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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楼的三间上房依次熄了灯。
云如晦的房间临街,窗户正对着不朽城的主街。城中灯火未眠,叫卖声响混着夜风隐隐传来。
她是不喜欢用清净诀的,必得实实在在用热水梳洗完,换上干净的里衣才上榻。
这是幼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窗户大敞着,月光毫不客气,在床上床前铺满银霜。
她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终认命地坐起来,趴在窗台上仰头看月亮。
妖界的月亮与人界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皎白,一样的清冷,一样的遥不可及。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教她认星辰、识星象。那是少有的温暖放松的时刻。“那个人”指着天幕上细碎的星子,听那人絮絮叨叨地讲什么是北斗、什么是参商。
“我们阿晦喜欢星星还是月亮?”
“月亮。”
“有原因么?星星不是也很耀眼么?”
“是唯一。”
小小的阿晦伸出手,朝天上那轮孤月够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它抓在手里。
那人笑了,笑声像风铃:“星辰或可摘,月亮既然是唯一,便难以为人私有。不过阿晦确实是个有想法的孩子。”
百年过去,云如晦似乎与百年前那个人间的小孩子也没什么分别,她抬手接住那一缕人人皆可得的清辉,银白的光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她眉眼间,冷而清。
一道清冷轻透的男声从窗外传来,尾音带着几分韵与柔。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姑娘所思在何方,你心可悄悄?”
云如晦手中一沉。
一枚巴掌大的护心镜被塞进掌心,镜面微凉,触手温润,灵力波动内敛而沉稳,是件品相极好的护身法器。
她微微怔了一瞬,随即弯起漂亮的眼眸,眼睛被笑意浸染。
她抓紧手中的护心镜,侧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坐在她窗台上的玄衣青年,声音未做伪装,脸上却戴着她参加拍卖会时用的面具,半边白半边黑,面具边缘勾勒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流转如星河流淌。
云如晦没有拆穿他,也没有摘面具,支起脑袋,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颇为遗憾道道:“我之所思在四方,在我大师兄,唯独不在玲珑阁,怕是浪费阁下一番心意了。”
“某家资颇丰,亦可陪姑娘游四方,可给某一机会?”
宋照雪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两人之间,袋口松开一角,灵石的莹润光泽从缝隙里漏出来。
云如晦看了一眼那袋灵石,又看了一眼他面具下露出的半截下颌,唇角弯了弯:“这可不成。大师兄是唯一,无可替代的。你的心意我知晓了——还是归家去吧。”
话说得顺,礼接得更快,不过一个幻影的功夫,那袋灵石已经消失在她掌下,安安稳稳躺到了枕头底下。
宋照雪眉梢微挑:“只收礼不办事?在外头可讨不了好,姑娘。”
“无妨。”云如晦面不改色地摩挲着护心镜的纹路,语气轻快,“家兄宋照雪,只收礼不办事乃师兄之令,何惧肖小?”
宋照雪唇线平直。
他原本坐在这条街另一头的客栈屋顶上,等了半宿,等那只“鱼”来咬钩。他等了三次更鼓,等到街道小贩收摊,始终没等到该来的敲门声,也没等到音铃那头传出一句试探。
于是他自己来了。
而认输这事,有一便有二。
他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朗面孔,月光在他眉弓处落下淡淡阴影。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住云如晦的脸颊软肉,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迫她看向他。
“我不知我何时多了个妹妹,还教过你这些?”他低声问,目光直直落进她眼底。
云如晦偏头挣开他的手,顶着脸颊上红痕质问:
“我也不知大师兄何时有了做梁上君子的潜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