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云和堂中,侍女皆垂手侍立两侧,衣袂整齐鸦雀无声。樊女史自月门快步走入堂中,她双手拢于身前,直至主位榻前方才收住脚步,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长公主殿下。”
博山炉香火幽幽,淡青色的烟霭从炉身雕就的朱雀口中缓缓吐出。长公主倚在榻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漫出迷醉之色:“人带出来了吗?”
樊女史目示左右,两侧侍女皆缓步后退,悄无声息地出了内堂。只见她上前一步附到长公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从怀中拿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主子面前。
刘婉凝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睛勾勾地看向躺在女史掌心的玉佩。那雕着海棠花的玉佩莹润无暇,竟然比樊女史的手还要白上几分。她几次想要伸手拿起却又迟疑,末了示意樊女史将东西放到榻边的小几之上。
“你再去一趟景安堂,把孟璃给我带过来。”长公主将眼神从玉佩上移开,“记住悄悄地,不要惊动老太太。”
待樊女史退出内室,门扇落定,堂中骤然安静下来。长公主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榻上,昔日种种浮上心头。
刘婉凝第一次见到司马澹是在大胤二十五年的冬天。那年她才十四岁,只是盛都二流世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娘子。而二十岁的司马澹却早已经凭借累累战功,成为大胤最年轻的四品武将。
元日的宫宴上,烛火煌煌。豆蔻女郎只需匆匆一瞥,便将少年将军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底。哪怕之后她阿父在属地起兵举家逃离盛都、与司马澹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初见时心底泛起的悸动,纵使岁月流转依然让刘婉凝无法忘怀。
此后数年,刘氏扫平群雄定鼎新朝,而司马澹选择携北朝旧部远走乌兰山。她和她的少年将军终究如同背驰的行者,渐行渐远、天各一方。
再见司马澹却是在她和孟修明大婚那日。也是那天她才知道裴思齐身边带着的那个阿姮竟然是司马澹的义女。小娘子天不怕地不怕,孤身一人从北地而来说要“闯荡天下”。还好刚出燕郡便遇上了人称小孟尝的裴思齐,才不至于被人半路拐带。
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在乌兰山拥兵自重、扶持伪朝的大将军司马澹,竟然为了自己的义女不惜孤身潜入新都。他趁着刘氏长公主大婚新都鱼龙混杂、坊市喧嚣纷乱之际,暗藏行踪带走了阿姮。之后数年刘婉凝便再也没有二人的消息。
直到那日,阿姮大着肚子昏死在她的公主府门口……刘婉凝脸上带着怅然,似乎不想回忆起那日的大雨,以及痛苦哭泣的少女。
“婉凝姐姐,你帮帮我,求你救救我和我的孩子……”
“阿姮,你这是?孩子的父亲呢……你义父怎么会不管你?”
“孩子就是司马澹的……他要杀了我,杀了这个孩子……姐姐,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少女在雨中哀哀欲绝的脸慢慢地和孟琬的脸重合在一起,刘婉凝垂首按着额角,头痛欲裂。
北地旧俗不尚礼法,兄死弟及、近亲通婚十分常见。刘氏起于北地,自然不像南边的旧族以礼乐纲纪为本,但刘婉凝却是没有想到司马澹竟然会疯到这种地步。他喜欢阿姮大可以娶了她做妻子,为何又要赶尽杀绝?而其中缘由阿姮也是三缄其口,不愿多谈。
好不容易将人在新都安顿下来,只可惜数月之后阿姮未及临产便突然失去了踪迹。她到底没能亲眼看着那个孩子出生。
刘婉凝对孟琬的感情是很特别的。在她知道阿姮和司马澹的孩子尚在人间,且很可能就是慕容泠之前,她一直将孟琬当成那个当年让她耗尽心神、全力保全的孩子,以寄遥念。她喜欢阿琬、善待于她,不仅仅因为她是儿子心仪之人,更是出于那张和阿姮相似的脸,以及对记忆中那个男人的怀念。
哪怕她坐拥天下无双的富贵和尊荣,依然有无法得到的东西。人的很多行为都是起源于自身的执念,所谓贪瞋愚痴,避无可避。
如今骤然听闻慕容泠的生父极有可能正是司马澹,她不由得想起了这段尘封十多年的往事。可惜派去提审的人却无功而返,余孽一事可大可小,王氏岂肯将到嘴的肥肉拱手相让?如今只有暗卫从慕容娘子身上拿到的一方玉佩,证实了此人确实和司马澹有关。
云朝正逢多事之秋,雪灾初缓而北地多有疫疠,五月肃乱之后便是孟、王就革新之政在朝堂上激烈相争。而随着党争日炽,甚至衍生出相互倾轧、清剿的私斗;除此之外,北境逆党亦窥伺时机,屡屡挑起事端;更不用提以桓清为首的太后一党把持朝政,数次阻止小皇帝亲政,让整个云朝的前路显得诡谲难测。
如此当口,似乎有一股针对孟家的力量隐隐在暗中勾连。从阿珩北地遇险开始,到近日关于孟氏兄妹的流言,其中除了王氏手笔之外,似乎还有着她们未曾想到的外力。但无论是稳定刘氏政权还是维护孟家的利益,对长公主刘婉凝来说,当务之急便是帮阿珩扫清一切障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长公主自然也不是一般的闺阁贵妇,不消多时就查到孟璃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不管孟璃的私心如何,如今自己都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了。
***
去见长公主的路上,孟璃便已将所有的事情和可能造成的结果都仔细想了一遍。正如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所做之事瞒不住孟珩一样,她也深知这些后宅手段瞒不过长公主。
以长公主对孟琬的关注,如今她必要讲出一个谁都不能辩驳的理由,方才能消除自己叛宗的嫌疑。可巧,她还真的知道一个秘密,不仅能让长公主毫不怪罪自己,甚至有可能让她从此成为自己最有力的靠山。
“阿璃,坐。”长公主看着下首的小娘子,眼中神色不明。孟璃倒是坦然行了一礼,带着些孺慕和亲近朝长公主道:“大伯母这几日身体是否安泰?阿璃好久没来请安了,正是想念。”
“那日端午雅集阿璃办得十分妥帖热闹,连宫里都赞赏有加。”长公主笑着看向孟璃,“果然是老太太亲手培养的,也不知道日后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
孟璃闻言一愣,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大伯母……”
“听闻阿璃这几日和王家二郎走得颇近,可惜,那王成朔已经在和陈家娘子议亲了。”长公主虽然嘴边带着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不然,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话音刚落孟璃心下一凛,果然!但哪怕心中再是不安,她面上依旧装的无波:“大伯母莫要打趣阿璃,我如今只盼能多留在祖母身边学些家事礼法,为孟家尽一份绵薄之力。实在不愿早早谈及婚嫁……更何况家中几位姐姐都还没有定亲,总归是要紧着众位阿姊的。”
“说起王二郎,也是奇怪。”孟璃抬眼看了看长公主,见她正凝眸细听,便淡定地继续道:“我本和他并不相熟,只是他似乎听到些传闻来向我打听琬妹妹。”
“他说王家大郎这几日去了归山,听闻一桩匪夷所思之事,那裴公竟然在外留有一女。裴公仙逝之前便已派人将归宗私契送到了宗老手中……而那娘子,很可能就是孟琬。”说罢,她小心翼翼地分辨长公主的脸色,“后来我便找了大哥哥,大哥哥让我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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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觉得刚才璃娘子所说的裴家之事,可是真的?”樊女史为刘婉凝捏着肩膀,适才孟璃和长公主在内堂讲的话似乎半真半假。小娘子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惜长公主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将她如何传递的消息,传递了什么消息查得清清楚楚。如今唯一让人吃不准的便是孟琬和裴家的真实关系了。
“是真是假,问下阿珩就知道了。”长公主不置可否。一番谈话下来她倒是隐约猜到孟璃的心思,大概和王氏勾连是假,嫉妒争权是真。不过她既然是老太太培养的人,人品心计手段如何,该是老太太该关心的事情。如今她需要思考的反而是如何将慕容泠从王氏手里带出来。
“殿下,大公子这时候应该启程去江北了。”樊女史提醒道,昨日朝会结束便听闻大公子领了差事,要再去江北巡行,“听闻大疫稍歇乡野尚有遗情,地方官吏多有瞒报,大公子此去估计短时间无法回新都。”
长公主点点头,她其实还知道阿珩之所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新都,还是因为孟氏寻找的东西终于有了眉目。当日裴思齐的地图暗示传国玉玺极有可能藏在极乐寺。可惜阿珩那次并未在寺中找到,如今留在东平的人传来消息,似乎寻到了具体的方位。“也罢,还是先派人盯着孟璃。”
“那琬娘子的那些传言……”如果是往日,大公子既然没有时间插手,长公主必然也会让人帮忙平息流言。可如今樊女史倒是有些吃不准主子的态度了。
“先不管,我们静观其变罢。”刘婉凝起身拿起案上的玉佩,紧紧捏在手中,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
这边孟璃带着紫砚坐上了马车。说不紧张是假的,此时她的手脚还有些发软。天子一怒浮尸千里,特别是面对和圣武帝一同从江北征战到新都的长公主,天家威严不可直击。但凡今天长公主认定她孟璃背叛孟家,自己都不能活着出长公主府了。
“娘子,刚才王郎君派人送了消息,说长公主想要带走慕容泠。”紫砚为孟璃端上冷茶,“他说瞧着不像是问罪北朝余孽,倒像是救人。”
“哦,长公主为何要救慕容泠?”孟璃细思,倒是突然想起一个市井中不入流的传闻来,“坊间曾有人说长公主曾经喜欢过一个北朝将军,难道……紫砚,吴嬷嬷还在府上吗?”
紫砚一凛,忙道:“这吴嬷嬷平日甚为小心,奴婢一时之间还未找到下手的机会……娘子,是要加派人手处理掉她吗?”
“不,你且让手底下的人停手。”孟璃咬咬唇,似乎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心,“你让人透露些风声给长公主府的人,就说吴嬷嬷私下有笔巨额银钱来路不明,当年她曾在半路上遇到过慕容家的马车,拿走了些值钱的物件也未可知……”
紫砚瞪大了双眼,不由得惊道:“娘子,一旦有人查访当年旧情,掉包一事让人知晓了,我们可如何是好?毕竟慕容氏可是……”
“紫砚,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孟璃放下手中茶盏,目光中透出一股和她平日的温婉知理完全不同的疯狂:“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就要赌一把,我孟璃的命,好着呢!”
长公主不是怀疑慕容泠是司马澹的女儿嘛,她不是暗恋司马澹几十年不能忘怀嘛,她不是一直想要补偿嘛?如今她就是想让长公主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慕容后裔。
不能小看一个人的执念。所想之物哪怕其实并不好,但是你得不到,就会不停地想象他有多好,有多可贵,以至于为此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且看长公主会如何做吧……
孟璃冷冷一笑,阿琬你可能接住我下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