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草包美人猛于虎(原名:与虎谋皮) > 46. 第 46 章 重击
    是夜,王家听事堂玄缦垂顶,家主王恪斜倚在北榻之上。他面色沉静如水,虽一语不发但座下众人皆感气息凝滞,不敢与之对视。

    王成朔上半身几乎俯贴地面,显然已经跪了很久。他额间汗珠密布,后背的衣料早已湿了一大片,但哪怕如此却依然不敢挪动分毫。

    层层暑气透过廊柱漫入,整个议事堂只听见烛火的哔啵之声。终于王栩轻轻咳了一声,面露难色地说道:“父亲,你看阿朔已经跪了这么久了,他也知错了……”

    王成朔闻言立马重重磕起了头:“爷爷,我知错了。”一直在边上坐立难安的王桢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生生压下,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儿子,终是捶膝不语。

    王恪冷冷一哼,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说罢,错哪儿了?”

    “错……错在……”豆大的冷汗顺着王成朔的脸颊滑落,他眼神飘忽却是不敢回答。本来他正和希娘在别院里浓情蜜意呢,谁想到老爷子会突然派人抓他回来。这一路上也没人给他递个话,直至现下他依然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让他如何回答?

    眼见老爷子又要动气,王桢腿脚发软地站了起来。想替儿子求情却又不敢开口,一时愣在当场。王栩看着这对父子摇摇头,没想到一个软脚虾般的老子竟然生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儿子。也罢,如今只好让他这个伯父来帮一把了。

    “阿朔,你既然已经和陈家姑娘议亲了,就不该别馆另置。如此行事,是将陈家置于何地啊?”王栩大概猜到老爷子是为了侄儿的外妇在这里发作,但他心中其实尚有疑惑。毕竟区区陈家还不至于让老父大动干戈,半夜开了议事堂。可惜他一向不管后院之事,更何况是自己弟弟院里的事情,如今倒是有些摸不准老爷子的真实意图。

    王成朔瞳孔骤收,竟然是为了希娘的事情?明明他将人藏得很好,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但他知道此时不好发作,便生生将翻搅的情绪强压下去摆出俯首认错的姿态:“爷爷,我马上将人送走,再也不会见她。”

    “蠢货!事到如今,你还当她是寻常外妇之流?我王家怎么会有你这种无知庸才!”王恪见自己孙子到如今还没明白其中关窍,顿时怒火上涌,拿起案上的茶盏便朝王成朔当头掷去。

    王成朔也不敢躲,生生挨了一下,额角瞬间青紫。王成易、王成景几个小辈吓得站了起来,躬身垂头噤若寒蝉。王栩眉头皱起,有些疑惑父亲为何会生这么大火。

    这时王中书指指立在门边的王档,示意他来说。

    王档本就丰肥怕热,此时似乎刚从外头奔波回返,他不停举袖擦着脸上的汗,朝自家几个堂兄说道:“月前我曾去北地为父大敛入柩,先父虽然年近知命,但素来身体强健。此番骤然离去,我心中疑虑难平,总觉此事必有蹊跷。”

    “于是我在北地多方询察,得知在他死前身边曾有一个北胡女婢,此人甚为可疑。”王档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直直看向王成朔:“那女子名叫贺兰希希,如今正是朔儿的外妇。”

    言毕,四下皆惊。

    王成朔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档叔父此话当真?可希娘虽为胡人,却自小长在江南。我从清徵肆将她带走之时明明查过她的私契,毫无问题……”

    王档打断了他的自辩:“朔儿有所不知,这坊间女子的卖身文券本就极易捏造作伪。王家歌舞坊历来由我一手经营,其间种种内情无人比我更为清楚。我从北地开始追溯此女,断然不会有错。”

    王成朔心里其实已经知道希娘的身份必然是有问题的了,他迟疑再三,还是问道:“那她……果真和堂叔祖的死有关?”王档沉默不语,一时之间议事堂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实在是王恒死的太丢人。本来好好去江北协赈,一开始还棋高一着差点取了孟珩那小子的性命,临了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如此不光彩的死法王家也只有王栩他们几个人知道罢了,对外一直宣称王恒因赈灾耗损心神,以至于劳瘁而亡。

    王恪缓缓扫视堂下这些王氏子弟,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悲凉无奈之情。他的两个亲兄弟都不争气,一个体弱早亡,一个暴毙在北地。而剩下的儿孙之中,不是懦弱无能便是跋扈冲动之辈。

    成彦已经算是孙子辈里难得智勇双全之人了,却依然无法和孟珩相比;而成朔虽然骁悍有勇,却刚猛急躁不堪大用;更别提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王成玄了!可叹他王家累世簪缨,如今却人才凋敝。也不知等他百年之后,还有谁能接管这偌大的家业,重塑王氏的辉煌。

    “有没有关系,已经无从要紧了。只怕明天一早这街角巷尾便会流言四起,说王氏祖孙共狎一女。而彼所共嬖之女子,疑为敌国遣来的细作……”王恪话音刚落便咳嗽不止,实乃气急攻心。

    “细作?”王成朔再也想不到,明明这几日他正放开手脚查慕容余孽一案,如何自己也扯上了通敌祸事?

    “只怕是孟珩那小儿的奸计了。”王栩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捻须点头:“前几日孟太尉上书陛下要求重整太学,收纳地方的乡学贡生,恐怕下一步便会对选官制度提起奏疏。太后本就希望吏部对此有所准备,如果此时朔儿牵扯进通敌谋逆之中,我王氏必然无法全力角力于中枢……”他抬眼看向上首的父亲,见他亦是微微颔首。

    王栩刚想继续说下去,这时议事堂外隐隐传来女子的声音。王氏历来守旧崇礼,女子轻易不可进入外院。哪怕王家娘子地位尊崇,也少有违背祖训的情况发生。

    此时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王桢不免大为头痛。自家臭小子的事还没结束,又来了一个姑奶奶。果然下一刻便见王宝珠风风火火闯进院来,她身边倒是满满围着好些个小厮,皆是一脸苦相却又不敢动手拦人。

    “起开!别挡我路!”小娘子怒气冲冲,完全没有在外头的温柔贤淑模样,“阿翁,你要为我做主!”一跨进议事堂,王宝珠便哭着扑向坐在上首的中书大人。

    老头胡子一抖,瞬间换上笑容:“谁惹我们阿奴生气了?”

    “大母怪我去为难孟家那个不要脸的庶女,害哥哥被刁难还坏了堂叔祖的名声,如今要罚阿奴去别院禁足呢!”王宝珠趴在王恪的膝头,鼻头红红眼角含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阿翁,我不想去……”

    王氏的几个小辈见惯了王宝珠这副一闯祸就来找靠山的做派,知道老爷子一时之间怕是难以脱身,便自觉地默默退后当自己不存在。王栩眼角抽抽,朝王桢使了个眼色:你倒是管管你女儿啊。王桢默默转头,心里默念:管不了管不了。

    跪在地上的王成朔心中不由得对亲妹子大为感激,要不是有她,今日自己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王恪眼见今日这事是议不下去了,好在他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挥了挥手示意人都下去。转脸对着王宝珠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奴不想去就不去,可是这次确实是你不对。你说你好好的去惹孟珩做什么……”

    听着里头祖孙二人商议着要同去找大母说情,外头王栩等人转眼便走的干干净净。等出了庭门,王栩拉过自己侄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快些把那胡女处理了,最糟的是前些日子好些人看到她和你出双入对……能把流言压下去最好,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嘴里无声地说了一个“薛”字。

    王成朔阴着脸,目光中透出几丝凶狠:“大伯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慕容家那个娘子估摸着和司马澹有些关系,如今我正派人加紧审问,一有消息便来告诉家里。”

    “哦,司马澹?那真是天大的收获了。”王栩挑眉,最近新都发生了很多事情,似乎有种风雨欲来之感啊。“到时候还是和你档叔父好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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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一下,看如何处置最好……”

    两人穿过幽暗的穿堂,循庑廊徐行。仲夏夜色闷沉晚风滞闷,周遭仆役尽数远避,如今此处只剩他们二人低声言语。

    王成朔心中其实不太想和王档那个奸诈胖子合作,于是顾左右而言它:“彦哥还在宁郡不曾返家吗?”如果今日王成彦在此,必然会一早提醒他胡女之事,也就不至于让他如此被动。

    “归山巨富天下无双,裴公一死不仅那裴氏虎视眈眈,连新都各家旧族都想去分一杯羹。成彦短时间怕是回不来了。”王栩的母亲和妻子都出自河东裴氏,王成彦自然也算的上半个裴家人,“之前我们小瞧了裴思齐,本来以为他临时之前会看在王氏的面上,把东西给宝珠,没想到……”

    王成朔点点头,看了一眼伯父欲言又止。王栩也是心领神会:“那孟家的庶女确实有些古怪,此番试探不成倒是差点把你折进去。日后还需更加小心,我总觉得我们想要的东西可能在她手上。”

    “既然她和孟珩有渎乱之嫌,不如我们再添一把火,虚实交织真真假假,方能成事……对了,你有空也劝劝宝珠,不要把精力浪费在孟珩身上了。孟珩实非良人……”

    二人缓步而行,所言秘谋也随着湿热的夏夜气息,隐入重楼阴影之中,不可再闻。

    隔日,孟琬尚未从自己身世不明的流言中脱身,却又听闻她和孟珩的帷薄之私被人传的沸沸扬扬。更有那好事之徒,添油加醋地将些风月描写混入其中,把两人的私情当成戏本传扬。

    连当日孟琬在娘娘庙清修之事也沦为众人谈资,甚至绘声绘色地将她形容成一个,靠着美色勾引过路男子的浪薄娘子。而孟珩就是赈灾回朝之时,被她不要脸地攀扯上了。

    尘外轩的二楼,孟琬持盏静坐。茶水一杯接着一杯灌下。

    边上的桓子瑜一脸凝重,几番迟疑,最后还是伸手按住孟琬再次举起的茶盏:“这也不能当成酒来消愁啊……你也知道这些人素日无事,就爱闲话。听过就罢了。”

    “闲话?呵呵,他们连我亵衣的绣纹都说的如同亲见,哪里是闲话?这分明就是逼我去死。”她就不该相信孟珩,什么孟阔出面澄清没用,要用新的流言压制旧的才行……搞半天所有的污水都是和她有关,混在一处倒是把她染了个乌漆嘛黑。

    “你说他们为何要针对我?”孟琬本来是来尘外轩找大公子,谁知道人还没见着,却听了一下午自己的“风流韵事”。“你不是号称玉谋嘛,快告诉我之后该如何是好!”孟琬戳戳桓子瑜,实在是气的不行。也怪她在新都一无背景二无人手,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声被毁却无从挽回。

    “孟氏欲行革新之策,广教化而改学制。如果此时领军之人被曝伦常败坏,见讥于朝野,你说这革新还能顺利推行吗?”桓子瑜自然明白这是王氏在背后搞鬼,说不得宫里也掺了一脚。只是如果要捐细以全宗的话,只怕这琬娘子便保不住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好好的,活着而已……”说到最后几字,轻不可闻。“你知道大公子在和谁议事?我都等了一个下午了,他还没空见我吗?”

    桓子瑜摇摇头表示不知,他一个客卿只能出出主意,哪里能管到主家头上呢。

    孟琬心中焦急,她必须找孟珩好好问清楚才行。所以当孟琬再次借更衣溜上三楼时,竟然发现孟璃径直从一间雅室中走了出来。她下意识地闪身躲进了暗隅之中,不多时孟璃便带着她的丫鬟从外廊走过。

    那丫鬟似乎说了几句什么话,孟璃低声怒斥道:“闭嘴,既然大哥哥说了不再追究我泄露他和孟琬的事,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记住,这事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孟琬浑身骤然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冲上头顶,耳内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孟璃告的密,孟珩说,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