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已过,大暑流金,偶有骤雨倾落。孟琬正是在这么一场雨中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和孟珩从来都不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只是依附在高墙边的杂草,别人可以指着她说家门不净,却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看低这高不可攀的门墙。
其实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她就知道总有一天和孟珩的事会东窗事发。到那时她孟琬必然是千夫所指的悖伦之人,而孟珩大概除了被冠上风流二字,却并不会受到过多苛责。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孟珩竟然会眼睁睁看着事态愈演愈烈,却丝毫没有维护她的动作。是她不配吗?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娘子以及她无关紧要的名声,于世族贵胄而言大概真的可有可无。
这点流言伤不到孟氏利益,更动不了他孟珩的根本。可是,却没有人管她是否还能在孟家立足,是否还能被新都世家接纳,是否还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眼瞧着雨水重重砸在阶石之上,四面高墙围合,将漫天雨势死死框在方寸之间,一如那无处宣泄的无可奈何。花木被暴雨打得萎顿,此时蝉鸣断绝四下只剩雨声,天地间透出一股无处可逃的逼仄和压抑。
那天她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孟珩所在的雅室。她没有勇气去质问,问他为什么不压制流言,为什么要包庇孟璃,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解释……她想听真话,却也害怕听到真话。害怕那些人心中的天平本来就是偏的,也害怕自己会自取其辱。
孟琬靠在窗边,任那铺天盖地的雨水溅落在她的脸上、发间。虽然接近孟珩的动机不纯,但自己从未生过害人之心。为人处世的手段会分高低贵贱,但求生是种本能,本能也会有贵贱之分吗?
她想要安稳,想要不受人宰割,想要不受摆布。
于是她渴求庇护,渴求高人一等的地位,渴求权力本身。
可惜这扑面的风雨,却不是你想挡便挡的住的……
“哎呀,娘子,你怎么坐在这里!”忍冬推门进来便瞧见窗边的孟琬一脸失魂落魄,整个人几乎都被雨水打湿了。她忙跑过去将窗子关上,拿起素绢手巾小心地为孟琬擦拭起来:“我的好娘子,这般透湿也是要染上风寒的,还是快些随奴婢去换身衣服吧……”
“忍冬,你说老太太和长公主有没有听到那些流言?”也没等忍冬回答,孟琬便又自言自语般说道,“她们必然早已知晓,只是当作没有听见罢了。也是,谁会在乎自家狸犬在外头沾染了些什么草叶回家,只要没死,就行了。”
“娘子,奴婢可不知道什么狸啊犬啊的,奴婢只知道您再不换衣服、去喝杯热茶,明日可要咳嗽了。”忍冬拉着孟琬往里屋走去,“再说了,老太太没派人来问话,长公主也不曾收回赐下的庄子,咱们担心啥呢?奴婢小时候在外头流浪,常听人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这事情再是变得不可收拾,您不是还有大公子吗?”
对啊,她们只是旁观而已。
“忍冬,你让人备车,我要出去一趟。”孟琬突然站了起来,正因为她们的旁观,证明这些事情不过是手段罢了。她不能就这么泄气,之前不正是靠她自己争了一把,如今才能摆脱既定的悲惨剧情嘛?
“娘子,现……现在?外头还下着雨呢……”
***
大雨过后的路湿滑泥泞,车马碾过之处黑泥翻溅,也因着这场暴雨,路上行人甚少。出了孟公府孟琬才知大公子昨日便已经出城北上了。
后宅之中她耳目闭塞,轻易不好出门。不仅对大公子的动向一无所知,如今晃晃悠悠转了一圈,竟然发现一个认识的人都找不到了。
孟珩既然北上,桓子瑜他们几个也都随着出了城;韦娘子本就要去燕郡找薛辽,此番正好跟着一起走了;夏绾更不用说,北地多有疫症,本就召集了众多医士,她作为医官自然随行。
原来她所认识的、称得上有交情的“朋友”,竟然全是孟珩的人啊。想到一时之间自己竟然成了孤家寡人,孟琬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自伤。
“娘子,现下我们去哪里呢?回孟公府吗?”忍冬看着孟琬这副样子甚为心疼,她从小父母双亡流落异乡,自然明白这种天地之间无人可依的悲凉。不,娘子还有她,她永远不会离开娘子。
“去太学吧,我有话想问问阿荣。”孟琬不自觉地咬了咬自己的指甲,既然当日裴公有财帛赠她,也不知是否有能动用的人手。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那孟璃不正是靠着老太太和大公子给的人手,行事才这般张扬嘛?
只可惜她一直以来都被富贵繁华迷了眼,没有真的为自己的将来好好筹谋。男人的垂怜、赐予的财物那是别人说拿走便能拿走的东西啊,只希望如今还不晚……
“人手?归山平日只有我和嬷嬷,没有旁人了呀。”阿荣端坐在孟璃对面的椅子上,因为身材矮小双脚甚至够不到地面,一直在那里晃荡,“那些运送财帛的人倒都是家主的护卫,可惜公子一死,家主令自然就回归本宗了,”阿荣说到此处,略显老成地叹了口气:“这些人,用不了啊……”本来倒还是有个小刀能帮帮琬娘子,可惜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连公子大丧他都没回归山!不如不说,哎。
两个苦瓜脸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连空气都带着惆怅。
“婉姐姐,你要人做什么?我看大公子和老太太待你甚好,衣食不缺,何须人手?”阿荣自入了太学便甚少下山,自然也不知道山下蜚流四起,孟琬如今境况堪忧。
孟琬也不想让这些事情影响小郎君读书,便含糊其词道:“有财帛傍身自然是好,长辈顾念也是我的福分,但是我常年呆在后院,总归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帮我去做……”
阿荣到也没有追问为何孟琬一个闺阁娘子需要外院的人手,只是一本正经出主意:“我可以写信去家里问问,帮姐姐要几个得用的人来。不过如此来回怕是需要数月,也不知姐姐能否等得?”
孟琬眨眨眼:“家里?裴家?”
阿荣跳下椅子凑到孟琬跟前,一脸狐疑:“姐姐,你知道我名字的吧!”
孟琬瞧着怼到眼前的小脸,不禁讪讪道:“当然知道啊,我们如此要好!你叫阿荣啊……裴,阿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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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郎君当下挂了脸直跺脚:“我姓索!敦煌索氏!姐姐你竟然不知道我的名字,气死我了……”
孟琬摸摸自己的鼻子这哪里能怪她啊,又没有人和她说!但是被阿荣这一打岔,倒是让她没有那么伤怀气愤了:“敦煌索家?是那个以占星问卜名扬四海的世家嘛?”她讨好地拍拍阿荣的肩膀,“难怪阿荣郎君聪慧机敏,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奴家失礼了,失礼了!”
阿荣:哼!
***
“公子,新都传信。”孟甲一身黑衣劲装翻身入了大公子的客舍。他身影轻捷,携带的水汽流转让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孟珩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不辨神色。
接过密信孟珩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随口说道:“此番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知会阿稚,你且派人将我上月在云绮坊定的几套衣服给她送去,让她乖乖等我回新都,不要去管旁的事情。”
孟甲点点头:“琬娘子今日午后拿公子的名帖去了趟太学,之后阿荣郎君便遣人欲往河西送信,被我们的人半道拦了。”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卷信来。
孟珩放下之前手中的信笺,倒是先打开了索荣的传书。他略看了几眼又将绢帛装了回去:“先压着,等我们回新都了再派人送去河西。”
“是。”孟甲应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孟珩边翻阅新都的传报边道:“有话快说,没事就滚吧。”
孟甲一个激灵,立马站直了回道:“长公主殿下前两日一直在想办法把慕容泠从王氏手里捞出来,可是昨日突然停止了一切行动,反倒派人去查了慕容泠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情……”
孟珩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手中的传报递给孟甲,示意他自己看。孟甲接过细细读去,其中赫然有一条消息写着:薛义为求保命告慕容欣月收留大胤余孽。
“亲儿子告老娘,大义灭亲啊。”孟甲啧了一声。
孟珩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下面那条!”
孟甲一脸疑惑往下看,半晌没有明白这条消息暗藏了什么玄机:“长公主暗卫疑似从慕容泠身上拿到一块……海棠玉佩?”
“北朝慕容氏以海棠为令,慕容泠身上有海棠玉佩有什么奇怪?”孟甲自幼跟随孟珩,本就是按照孟氏下任族长的家督培养的。他不仅身手不凡,见地也不似一般死士武夫。可惜孟甲此人性格甚为跳脱,从小只爱习武,到底在智谋上差了点。
“我母亲必然不会为了寻常慕容后裔大动干戈,传闻慕容氏微时曾得一神玉,族人以此为承天之兆,琢宝玉成传国玉玺而得令天下。而那玉剩下的部分则被制成了一支玉簪和一方玉佩,名为圣剑天盾,由慕容氏历代嫡长子和嫡长女分别持有。如果这方海棠玉佩真的是天盾,那此女必然是哀帝嫡脉。”
“如果是帝女,就有可能知道传国玉玺和大胤秘藏的所在了……”孟甲喃喃自语,“可长公主怎么突然就不救人了?”
“不用猜了,你直接回新都去问。对了,顺便将那玉带来。”孟珩将手上的密信借着烛火点燃,“三日后我们在极乐寺汇合,你速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