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是没有好下场的,郁枝早知道这一点。
可当苦心维系的遮羞布就这样被一把扯落,他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理智告诉他该悬崖勒马,停止拙劣的谎言,可一张嘴,还是死鸭子嘴硬地挤出一句:“没有,我和老公很恩爱的。”
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方离,拼命想撑出一点气势。可对方的目光太锋利,剔骨剥皮,精准地撬开了他每一层伪装。
“魅魔吸完精气后,身上都会留下味道,形成自己的气味足迹,”方离鼻翼翕动,笑意狡黠又危险,“你在我这里闻起来,就是一只长期没被滋润过的、干巴巴的小老鼠。”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尾音上挑,很好听,落进郁枝耳朵里却如同针扎。
再这么下去,狐狸就要取代猫,成为他最讨厌的动物了!
“才不是,”郁枝梗着脖子反驳,“我一直都有在吸精气,不信我给你看精气瓶。”
“真正吃饱的人可没有囤粮的习惯,要是你真经常吸精气,还用得着那玩意儿?”
“我……”郁枝懊恼得咬舌头。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让我猜猜,你吸食精气多半是靠拥抱,或者偷偷摸摸的肢体触碰,我怀疑你们连吻都没正经接过。”
“……”
有的。郁枝在心里弱弱地反驳。
虽然每次都是他趁其不备搞偷袭,然后被厉铮飞快推开,顺便附赠一顿义正辞严的批评。
这一刻,郁枝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身经百战的狐狸面前根本无处遁形。他彻底垮下肩膀,心虚地往舞池方向扫了一眼。
还好熊小美和金柚正蹦得正嗨,没注意到这边。
“对不起,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好不好?”郁枝自暴自弃地揪住方离的衣袖,“你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
方离表情微微一动:“你就只是怕他们知道?”
郁枝眼睫一颤,没听懂。
方离都要气笑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郁枝痛心疾首地点头:“我太虚荣了。”
方离深呼一口气,恨铁不成钢:“你是魅魔,得不到精气就只能消耗原有的寿命。那你还留在人间干什么?还不如趁早回魔界摆烂算了。”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郁枝被问急了,眼圈登时泛上一层薄红,“可我要是回去了,黄豆怎么办?”
“黄豆?”
“它是一只花枝鼠,要是再不化形,最多只能活半年了。”
方离难以置信:“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有心思救别的魔物?”
郁枝认真道:“黄豆和我不一样。它是金黄色的,人类会喜欢他。等它化了形,去给人类当宠物,会过得很好。”
看着那双亮得惊人、满是恳求的眼睛,方离到底是心软了,语气缓和了些:“趁早结束吧。”
郁枝一愣:“……什么?”
“和现任饲主结束关系,去找一个真正能喂饱你的人类。”
“……”
喧嚣的酒吧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退潮,郁枝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怎么?”方离饶有兴味地挑起眉,“舍不得?”
郁枝一时哑住。
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而是他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哪怕过去一年,无论他怎样卖力,厉铮始终没有半点被他勾引的迹象,可他还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既然厉铮成了他的饲主,那一辈子都是他的饲主。
他这辈子,都是要叫厉铮老公的。
瞧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方离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难不成你还真打算守着那个无能的废物过一辈子?”
“不要这么说吧,”郁枝立刻竖起浑身刺,“我老公他挺好的。”
“是吗?”方离眯起眼,“那他为什么不和你交//配?”
“……”
郁枝被问得一愣,之前他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可能……是我业务能力技术太差了吧,”搜肠刮肚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在学院的时候,老师就说我只会死读书,就是那种很典型的高分低能。”
方离冷哼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魅魔学院还在玩PUA这套。”
郁枝一头雾水:“啊?”
方离没接话,收敛神色,话头一转:“你现在看着是水灵,但长期得不到精气滋养,迟早会越来越丑。等哪天被弃养了,你打算靠什么去勾引下一任饲主?”
听见“弃养”两个字时,郁枝瞳孔一震。
对于魅魔来说,弃养是奇耻大辱。
当初他去管理局领魅魔证的时候,碰巧在救助站门口看见一个魅魔,据说是刚被饲主弃养,精神彻底崩溃,连话都说不清,整天缩在墙边,嘴里浑浑噩噩地反复呓语:“老公……老公……”
方离朝灯光翻涌的舞池抬了抬下巴:“看,你的朋友。”
郁枝望过去,只见熊小美正贴着一个陌生男人,随着重低音浪肆意摇摆。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厉成龙要结婚了。那样有权有势的人类,迟早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类当老婆。
而厉铮是厉成龙的儿子。
那他也会有自己的人类老婆吗?
等那一天到来,郁枝……也会被弃养吗?
“学学你的朋友,早日抽身,”方离继续道,“既然你的饲主没履行过一天饲主的义务,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舞池中央,熊小美从热舞中抽空回头,朝他招手,仿佛在发出邀请。
“相信我,留在这里,你能吸到的精气,不知道比你那个无能的饲主多出多少倍。”
“……”
“就算是为了那只快死的小鼠,它也需要精气,不是吗?”
……
“真漂亮。”更衣室里,方离捏着下巴,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
郁枝站在落地镜前,局促地揪着衣角,几乎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身上是一件红黑配色的恶魔服,镂空从背部蜿蜒到腰侧,露出纤细白皙的腰线。头顶两只小巧的恶魔角微微歪着,非但不显凶恶,反倒添了几分无辜的妖冶。我见犹怜,却又莫名让人想弄脏他。
虽然浑身不自在,但得到表扬还是让他心花怒放:“谢谢。”
“就是这尾巴还是呆板了点,确定不要换成自己的?”
郁枝坚定地摇头。
他的尾巴确实很灵活,但他清楚,没有人类能接受老鼠那根光秃秃的细长尾巴。
“行吧,”方离没再勉强,又问,“会跳舞吗?”
郁枝表情一僵。
想起上次给厉铮跳舞,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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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反应,他挠挠头,小声道:“跳得不好。”
“别紧张,也不是非要跳,”方离拍了拍他的肩,“就你现在这模样,站着不动也会有人上赶着来找你。”
事实证明,方离说得没错。
小恶魔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穿过杯盏交错、人声与音乐交织的舞池,怀里就被塞了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卡片。
郁枝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晕乎乎地问:“然后……要做什么?”
“自然是挑一个你喜欢的,”方离随口道,“对了,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郁枝想了想:“我在学院学的是勾引男人。”
“……”
方离噎了一下。
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专业是你自己选的?”
郁枝老实回答:“是导师推荐的,说就业面更广。”
魅魔学院的课程分两大门类,分别针对男性和女性饲主。他当时什么都不懂,老师说哪个好,他就选了哪个。
方离:“……”
对于学院这种不顾学员死活的态度,他早已见怪不怪:“那他没告诉过你,你是男魅魔,不能名正言顺生育,也很难建立稳定关系。很多人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之后照样找女性人类结婚生子?”
“啊,”郁枝怔了怔,像被人敲了一记后脑勺,恍然惊醒,“难怪我们班上只有两个男魅魔。”
方离叹了口气:“……算了,选都选了。那抛开专业不谈,你是想跟男人还是女人交//配?
郁枝大为震撼,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可以选的吗?”
“当然。很多魅魔学的是一个专业,内心喜欢的是另一个性别。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郁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都不喜欢,”良久,他抬起头,认真蹦出一句,“我只喜欢老公。”
方离:“……”
这傻子没救了。
“……算了,你能借这个机会弄清自己的喜好就算是进步。”
“谢谢你,”郁枝语气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学院都没教过我这些。”
“他们会教才怪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郁枝忍不住问,“你……有过饲主吗?”
方离顿了一下:“谁能没有。”
“那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方离侧目:“你觉得呢?”
“你……抛弃了他?”
“……”
方离没有回答,但身后悠然摇晃的狐狸尾巴,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郁枝微微睁大眼:“难道是他……”
“当然是我,”方离打断,语气恢复漫不经心,“我抛弃了他。”
郁枝不说话,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方离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看,那边有人在看你。”
郁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灯光太暗,他眯着眼睛努力聚焦了半天,只见斑驳的光影下,一个男人正半倚在吧台边。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玩味地挑了挑眉,对郁枝遥遥晃了晃酒杯。
“长得不错,”方离评价道,目光寸寸下移,又分明地停了一拍,“本钱……也不错。”
他侧头看向郁枝:“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