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来得太突然,砸得郁枝有些发懵。

    可是……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啊。

    不过,酒店应该都有吧?

    可是,可是——

    数不清的“可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彻底宕机。

    玄关处,厉铮已经等得不耐烦:“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郁枝一个激灵,抓起地上的双肩包,在厉铮忍无可忍要合上门前,呲溜一下挤到他的身边。

    来时夜幕刚拉开,此刻的上城区却已是人声鼎沸。

    高楼拔地而起,像一片钢铁丛林;霓虹广告在半空轮番闪烁,将整座城市映成迷离的暗红色。

    街边摊贩穿梭在人流间,逮着人就往手里塞传单,吓得郁枝只想往厉铮高大的阴影后面躲。

    可他刚刚才夸下海口,说自己已经不怕人群了,还在积极争取极乐秀的入场券,所以只能硬撑出一副淡定的模样。

    街角,一个流浪歌手正抱着吉他嘶吼。由于实在太难听,郁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结果猝不及防地和他四目相对。

    那人脸上浮起一个油腻的笑,视线毫不避讳地从他脸上一路滑到脚下,最后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郁枝浑身汗毛竖起。

    “怎么?”头顶一句轻飘飘的话打断遐思,“害怕了?”

    厉铮垂眸看着他,目光幽深,眼底映着流动的霓虹。

    一想到要去极乐秀,郁枝立刻摇头,挺直腰板。

    厉铮:“……”

    还挺会逞强。

    他无语地嗤了一声。

    下一秒,握住了郁枝的手。

    郁枝怔怔地低下头。

    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包住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收拢时,他连自己的指尖都快看不见。

    “看到前面那栋楼了吗?”

    郁枝顺着望过去。远处,一栋金碧辉煌的高楼矗立在夜色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厉铮的语气似乎比平时温柔了些:“那就是酒店,还有五分钟就到。”

    说完,又安抚地捏了一下他的虎口。

    飘散的注意力慢慢回收,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目光和声音,全被这只手隔绝在外,郁枝的心跳神奇地平复下来。

    “他们家的蝴蝶酥很有名,每个房间都会放一盘,”厉铮继续说,“你不是饿了?”

    刹那间,郁枝整张脸都被这句话点亮。

    蝴蝶酥!

    金灿灿、酥脆脆,咬一口满嘴都是黄油香的蝴蝶酥!

    见身旁的小东西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厉铮不免失笑:“这就高兴了?”

    郁枝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心里却美滋滋地放起了烟花。

    当然了。

    有蝴蝶酥吃,有老公牵着他的手……

    更重要的是,他马上要和老公开房了!!

    怎么可能不高兴嘛!

    他们要去的是S城最昂贵的酒店,一房难求,没有黑卡不可能当天拎包入住。

    但这些郁枝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和厉铮第一次开房的酒店。

    大堂灯火辉煌,厉铮牵着他往里走,前台一眼认出来人,立刻恭敬地微笑欠身。

    换作平时,郁枝早就害怕地躲到厉铮身后去了。可今天他高兴得轻飘飘的,人也跟着大胆起来,从厉铮肩后探出脑袋,眉眼弯弯地冲前台挥手:“晚上好啊。”

    前台被他感染力极强的笑容击中,嘴角也跟着扬起,正要转向厉铮开口。

    郁枝沾沾自喜地抢先宣布:“我们来开房。”

    厉铮脚下一滑:“……”

    声音不算大,却脆生生在大堂里扔下一颗惊雷,周围几位正在办理入住的客人纷纷神色微妙地侧目。

    前台到底是训练有素,只怔忪半秒便恢复职业微笑,麻利地递上两张房卡。

    郁枝双手接过,像捧着宝贝似的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聚精会神地听前台跟他介绍,几楼是行政酒廊,几楼有恒温泳池……一字不落地全记在心里。

    等介绍完毕,他拉着厉铮的衣角,迫不及待地晃了晃:“走吧老公,我们上去。”

    厉铮却没动:“你先去,我一会儿来。”

    郁枝面色滞了一瞬,旋即笑眯眯地应道:“好。”

    “卡会用?”

    “会的,”郁枝点头,“那我先上去啦,老公你快来,我在房间里等你。”

    少年踩着轻快的步子,一蹦一跳地拐进走廊,很快消失在转角那只巨大的花瓶后。

    前台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好可爱。”

    “嗯,”厉铮出神地应了一声,目光仍停在郁枝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再开一间。”

    “啊?”前台一愣,“还要一间?我还以为你们……”

    厉铮淡声道:“你以为错了。”

    前台面色微窘,连忙低头操作:“那……需要安排在同一层吗?”

    “不用,”厉铮垂下眼,“越远越好。”

    察觉气氛不太对,前台识趣地不再多话,将新的房卡递过去。

    厉铮接过,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如果他来问我的房号,不要告诉他。”

    ……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

    门开了,厉铮走进去,按键的手还停在半空,有人背着双肩包走进来,安静地在他身边站定。

    “你,”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他的喉咙像裹了沙子,干涩得厉害,“怎么没上去?”

    郁枝摊开手心,是几颗棉花糖:“拿了些这个。”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厉铮好几次想开口,他想问郁枝,有没有听到自己和前台说的话。

    可转念一想,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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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他始终没有按楼层,直到电梯在郁枝那层停下。还在犹豫要不要跟出去,郁枝却主动走向他,掰开他的手指。

    厉铮怔怔地任由他动作。

    手心被塞入一颗棉花糖。

    他还没反应过来,郁枝已经抱着双肩包跑出了电梯,扭头冲他笑:“晚安老公。”

    ……

    那天夜里,厉铮状态很差。

    失眠对他来说早已是常态,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睡着过。

    可今夜他格外焦躁,仿佛有蚂蚁钻进骨缝,密密麻麻地啃噬。

    以往这种时候,他会拿出手机,将相册里关于郁枝的视频从头到尾翻看一遍,然后就能平静下来。

    可今晚却没用。

    屏幕上的每个画面都只会让他想起,郁枝走出电梯笑着对他挥手道晚安的样子。

    同样是笑,却和刚进酒店大堂、跟前台经理炫耀“我们来开房”时那么不一样。

    来酒店的一路上,厉铮已经耗尽全部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和平时无异的样子。他实在没力气再撑一整晚,所以才选择离郁枝越远越好。

    现在这一切却让他更焦虑。

    明明郁枝那么期待和他一起来酒店,跟前台打招呼时,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可他却把郁枝一个人丢在另一个房间。

    酒店里的设施都和山庄里不一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习惯。

    睡袍和床上用具也都没给他带,不知道他的皮肤会不会过敏。

    会不会怕黑?

    有没有盖好被子?

    会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难过?

    杂乱无章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一圈圈缠上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厉铮从床上挣扎着起身,额头已被冷汗浸透,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发抖,一把抓起郁枝房间的房卡。

    他只想去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推开门,他冲进走廊,直奔电梯的方向。刚跑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老公?”

    郁枝一直蹲在门边,见他出来,赶紧扶着墙站起来。走廊的灯光落在厉铮的脸上,令他心脏一缩。

    那双眼布满猩红血丝,像是刚经历过什么剧烈的折磨,脸色惨白得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厉鬼。

    “老公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在这里的,”郁枝一下子慌了,说话都开始打磕巴,“我没有不乖,也不是想像以前那样爬你的床,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已经不那样了……”

    他靠着墙,指尖抠着墙皮,急切地想要自证清白:“可是你闻起来苦苦的,我怕你不好,所以才在这里,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话没说完,厉铮已经打不走到他面前。

    像是所有力气都在这一刻耗尽,高大的身体重重压下来,将他揽进一个很紧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