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洛杉矶,是一个矛盾的复合体。

    它既慵懒又躁动,既浮华又破败,一半是阳光沙滩,一半是涂鸦与尾气。

    即便已经步入9月,热烈的阳光依旧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盆地。

    天空是一种被漂白过的淡蓝色,空气是干燥的,飘荡着柏油路面被晒软后散发的淡淡焦味,偶尔混进一丝从圣莫尼卡方向飘来的咸腥海风。

    好莱坞山上那九个白色字母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着,像一枚烙在大地上的印记。

    棕榈树细长的躯干沿着日落大道一字排开,福特维多利亚皇冠和本田雅阁并在红灯前排成队,敞篷Miata里的年轻人戴着雷朋飞行员墨镜,《Used To Love Her》的紧凑鼓点透过车载音响传出来,飘出半条街。

    一辆黄色出租拐上101公路向北,成片的棕榈树渐渐被甩在身后,窗外的风景换成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绿篱,和整洁宽阔的人行道。

    谢尔曼奥克斯的午后静得出奇,只有家家户户草坪上的自动灌溉系统在“嘶嘶”喷水,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出租车最终停在一栋灰泥外墙、红瓦坡顶的西班牙风格小别墅前,院墙上爬满了盛开的三角梅,紫艳艳的花朵垂下来,遮住了半扇铁艺大门。

    菲伊付了车钱,背着一个双肩包跳下车。

    本来伊森要陪同她过来的,被她好说歹说劝住了。她芯子里是22岁的成年人,哪好意思让人全程护送。

    告别伊森后,她独自坐了三个小时飞机,按着地址一路摸到了这里。

    再次核对了一遍门牌号,确认没找错地方。

    菲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休斯顿的尘土味,只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她抬手按下了黄铜门铃。

    “来了来了!”

    屋里立刻传来一道轻快的女声,紧接着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

    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身材微胖、挽着优雅发髻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

    她戴着细框金丝眼镜,穿一件浅蓝色棉布连衣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菲伊?你就是菲伊吧?”

    “是的。”菲伊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哦,亲爱的,你可算来了!”

    佩妮?索尔不等菲伊反应,就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她身上带着烤巧克力曲奇的甜香,还有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温暖又安心。

    “你好,索尔夫人。” 菲伊有些拘谨地回抱了她一下。

    “叫我佩妮就好。” 佩妮松开她,上下打量着她,眼睛笑成了两条弯缝,“阿利斯泰尔说你长得漂亮可爱,果然没骗我。快进来快进来,饼干刚烤好,还热着呢。”

    菲伊差点没忍住笑。

    她不否认自己长得不错,但“漂亮”、“可爱”这些词,实在不像是会从阿利斯泰尔嘴中说出来的。

    不等她多想,佩妮已经拉着她往里走。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洛杉矶时报》。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格子衬衫和黑色西装裤,脚上踩着一双真皮软底拖鞋,表情看起来有些严肃,眼神却很温和。

    “这是我的丈夫马丁。” 佩妮介绍道。

    马丁放下报纸,对着菲伊微微颔首,伸出宽厚干燥的手掌,声音低沉有力:“欢迎回家,菲伊。”

    “索尔先生,您好。” 菲伊连忙伸手和他握了握。

    “别站在门口了。” 佩妮推着两人往里走,“亲爱的,帮菲伊拿一下背包。她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肯定累坏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菲伊赶紧摆手。

    马丁却已自然地接过她的背包,拎在手上,动作虽然有些生硬,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柔。

    “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阳光特别好。我们刚给你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子,还买了一个书桌。”

    佩妮边走边说,脸上满是喜悦,“对了,我还给你烤了我最拿手的巧克力曲奇,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菲伊跟着他们来到客厅。

    客厅里铺着浅棕色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很多照片。

    有年轻时候的索尔夫妇,有一个男孩从穿背带裤的小不点到穿学士服的青年——应该是他们的儿子劳伦斯·索尔,还有一张佩妮和阿利斯泰尔的高中合影。

    照片里的阿利斯泰尔比现在瘦一点,头发也更长,穿着校服,站在佩妮身边,嘴角抿着一点极淡的笑意,眼神里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菲伊挑了挑眉。

    原来那个永远冷着脸、不苟言笑的男人,也有过这样青涩的时候。

    算起来,那时他应该才15岁,比现在的自己还小一岁。

    “别看那小子现在一本正经的,高中时候可叛逆了。” 佩妮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指了指照片,“整天不务正业去搞什么程序。不过脑子是真聪明,全科成绩一直都拿A。”

    马丁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妻子别一提起得意门生,就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佩妮轻轻瞪了他一眼,拉着菲伊走到餐桌旁:“不说他了,快尝尝饼干。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菲伊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巧克力在嘴里慢慢融化。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餐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和蔼的老夫妇,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真心的笑容。

    她知道,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

    ***

    周末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墙上贴着涅槃乐队和披头士的复古海报,老式意式咖啡机发出“嗤嗤”的蒸汽声……南加州大学附近的这家“街角咖啡”永远坐满了学生,有人抱着厚厚的课本啃,有人凑在一起讨论剧本,角落里的吉他手轻轻弹着民谣。

    菲伊穿着一身薄荷绿针织短袖与高腰直筒牛仔裤,姿态松弛地坐在露天的藤编椅上。

    服务员刚把她点的冰拿铁送上桌,就听见街对面传来熟悉的喊声。

    “菲伊!”

    一道明艳的身影快步穿过马路,朝着这边奔来。

    凯瑟琳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松松挽着半扎发,几缕碎发随着跑动在脸颊边飞扬,浅杏色针织开衫搭配半身牛仔裙,清爽又明媚。

    一米七五的高挑身形格外惹眼,浅杏色针织开衫搭配牛仔短裙,脚上踩着一双白色Keds 帆布鞋,清爽又明媚。

    随着凯瑟琳的靠近,一缕淡淡的柑橘香水味扑面而来——是今年洛杉矶女孩里最流行的Escada。

    她像只快活的小鸟一样扑过来,一把抱住菲伊,在她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菲伊!可算来洛杉矶了!我都快想死你了!”她松开菲伊,上下打量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太开心了!”

    菲伊被她兴奋的情绪感染,嘴角不自主地扬起:“我也是,以后我们就能常见面了!”

    凯瑟琳顺势拉开椅子坐下,眉眼弯弯,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等下周我没课了,带你去圣莫尼卡看日落,去环球影城坐过山车,再去梅尔罗斯大道逛古着店!保证让你玩个够!”

    话音刚落,一道清俊的身影缓步走近。男生身形挺拔,眉眼干净俊朗,背着一把棕色吉他包。

    凯瑟琳立刻起身,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转头对着菲伊笑意盈盈地介绍:

    “菲伊,给你介绍一下,我男朋友克莱蒙·琼斯。克莱蒙。克莱蒙,这是菲伊,我跟你说过的,超级厉害的那个朋友!”

    “你好,菲伊。”克莱蒙笑着伸出手,声音温和磁性,“总听凯瑟琳提起你。”

    “你好。”菲伊和他握了握手。

    克莱蒙目光温柔地落在凯瑟琳身上,轻声道:“我待会儿还有乐队排练,先送你到这里,晚上我来接你看电影。”

    “好呀,你快去忙,注意安全。”凯瑟琳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目送着他走远,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菲伊看着她满眼欢喜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可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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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一个多月,就换了个这么帅哥。佩服佩服!”

    “那当然!”

    凯瑟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端起刚送上来的热巧克力,吸了一大口上面的棉花糖,“别人都说,走出失恋最快的方法就是开启一段新恋情,我觉得太对了!而且我和克莱蒙是一见钟情,他第一次在琴房弹吉他给我听的时候,我就知道,就是他了。”

    说着,她像是想到什么,撇了撇嘴,吐槽道:

    “说起来,我之前在学校还碰到埃里克几回,就是那个渣男。一开始他还厚着脸皮纠缠我、堵我,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结果克莱蒙往我身边一站,他立马就灰溜溜地走了,怂得要死。”

    提到埃里克,凯瑟琳的神色渐渐收敛,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对了,里德尔那个恶魔也完蛋了!警方在你说的那个废弃修理厂的仓库地下,发现了一个密室,那就是他的第一案发现场!”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后怕与愤怒:“警方从里面挖出了八具年轻男女的遗骨,法医鉴定后说,这些受害者生前都遭受过长期虐待和折磨,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那个恶魔已经被移交法庭,如今证据确凿,绝对能让他判死刑!”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菲伊拍手称快。

    里德尔那个变态能落网伏法,实在是大快人心!

    “不提这些糟心的人了。”凯瑟琳摆摆手,关切地看着菲伊,“还没问你呢,来洛杉矶生活习不习惯?索尔夫妇对你好吗?有没有哪里不适应的?”

    “都挺好的。”菲伊弯眸浅笑,语气真切,“佩妮特别温柔亲切,事事都替我着想,马丁先生看着严肃古板,实则格外细心稳重,待人宽厚,家里氛围特别好,我住得很安心,完全没有不习惯。”

    凯瑟琳闻言放下心来,又好奇地追问:“我记得索尔家还有个儿子吧?年纪比阿尔还大好几岁呢,你见过吗?人怎么样?”

    “还没见过。”菲伊摇摇头,“从来没见过他回来,佩妮和马丁也很少提起他,应该是在外忙工作,不常回家。”

    “这样啊。”凯瑟琳点点头,随即又好奇问道,“那你上学的事呢?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已经规划好了。”菲伊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我准备申请谢菲尔德中学,就是佩妮之前任职的那所私立名校。现在正在准备10月份的SSAT考试,12月份提交转学申请。”

    “谢菲尔德?”凯瑟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我知道!阿尔就是在那儿读的高中。那学校出了名的魔鬼,校风严得要死,课程强度极大,也就阿尔那种头脑变态的家伙能适应。听说这学校的入学门槛很高,不是随便就能进的。”

    “确实挺难的。”菲伊点点头,“SSAT总分至少要达到2160分,9到10年级的GPA要稳定在3.7以上,还要三封优质推荐信。这些全部达标后,还得通过校内面试,才能正式录取。”

    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幸好原主是个实打实的小学霸,GPA有3.8,完美符合大众对华裔的刻板印象。

    原主此前读的虽然不是顶尖私立中学,但也是口碑很好的学校,推荐信也找佩妮和以前的老师写好了,现在就差SSAT这临门一脚了。

    SSAT是美国私立中学的标准化入学考试,侧重考察学生的词汇、阅读、数学和逻辑思维能力,难度不低。原主留下的底子再好,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菲伊暗暗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打气。

    “我相信你,你肯定没问题的!”凯瑟琳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连杀人魔都能搞定,一个转学申请算什么!”

    凯瑟琳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笃定又捧场。

    菲伊被她夸张的模样逗得轻笑一声,刚想开口接话,不远处临街的一家酒吧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哄闹声,夹杂着起哄和口哨,打破了午后的慵懒平静。

    凯瑟琳天生好奇心重,最爱凑各种热闹,瞬间被勾起了兴致。

    她立马拿起钱包,抽出几张零钱压在桌角,二话不说拽着菲伊的手腕就往外挤。

    “走走走!去看看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