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赐林和沈拂晓早早就预备来拜访一次,云轻不肯收厚礼,可他们也不好空手上门,这次过来之前几番商议,最后定下就用普通人家拜师用的束脩六礼。
既不贵重,又是雅事,心意也到了。
云轻见是这些东西,果然没再推辞,欣然收下,还吩咐了厨房,将其中的腊肉和芹菜中午做成菜。
沈赐林头一回与云轻交谈,只觉得对方出言有章,举止更是濯濯如月高蹈出尘,若不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一朝被对方变成回个四五岁大的矮墩墩,他绝不会对云轻生出一丝一毫的忌惮之意。
心知沈家父子上门应当是有事,叶明霏他们只礼貌性陪着坐了一会儿就找借口离开,给他们腾出空间来说话,心圆本来也想跟着一起走人,结果被沈拂华死死拽住。
心圆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沈拂华望天望地避开眼神,就是不撒手。
不知道这家伙搞什么名堂,心圆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表演一出师兄弟相残,只好在心底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忍着坐了回去。
他们这番动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把沈家父子的视线都吸引过来。
沈拂晓头一回来的时候注意力被自家弟弟和那位人话流利的鹦鹉大师兄牢牢绑住,没发现他弟还有一个师兄也不太对头。
这会儿看着两人互动,立刻在电光火石之间意识到了什么。
沈拂华是个混不吝没错,但还没混到跟一个真幼童耍无赖的地步,所以……
心圆大师,是你吗?
沈赐林结合自家儿子经历,也认出了这张脸,少林圣僧心圆名满江湖,他还曾盛情邀请对方过府讲经呢!
屋内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云轻却好像半点没有察觉,只给了沈拂华一个眼神,让他有事说事。
今天这个局是沈拂华要攒的,说实话云轻还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沈拂华宁死也不会愿意在父兄面前坦白一切算计,尤其是在他的算计全落了空,还得灰头土脸地请父兄帮忙收拾烂摊子的情况下。
原作中这家伙在父兄的问题上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犟种,云轻还一直在想怎么说服沈拂华,结果对方竟自己想通了。
临到要坦白时,沈拂华长久欲言又止,云轻就知道人还是那个人,原先憋着放不出来的坏屁这会儿还是放不出来。
心圆也总算知道沈拂华强行拉着他留下到底有何意图了,清楚沈拂华那些破事的,除了师父和大师兄就只有他,沈拂华不敢让那两位替他开口,就只能祸害他了。
他倒是不想让这混球顺意,但气氛这么僵下去,尴尬的就不止沈拂华一个了。
随着沈拂华在背后伸手戳他腰侧的力道越来越重,心圆糟心地闭了闭眼,只能硬着头皮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弟之事贫僧也知晓一二……”
在心圆开口之际,沈拂华就动作麻利地溜到了云轻身边,挨着他坐下,把自己缩成垂头丧气的一小坨。
云轻安慰般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系统也落在他肩上,用翅膀拍了拍他。
庇护的意味十分明显。
虽然沈拂华的遭遇迄今为止没有丝毫无辜的成分,全是活该。
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云轻只有导其向善一个选项,那么在对方有变好迹象的时候,就必须适当来点鼓励教育。
这家伙性格上也有点吃软不吃硬,他可以认错,但你要是真的疾言厉色把他骂一顿,那只会让他本不富裕的良心雪上加霜。
魔童不好养啊!
沈拂华搞出来的这一摊子事,说复杂也不复杂,心圆三言两语的就把事情曲折都说明白了,由于懒得围观家庭闹剧,他刻意用了些春秋笔法掩过饰非,让沈拂华在这个故事里显得倒霉多过可恶。
这种话术他本就擅长,听的人都没察觉到他在其中所做的矫饰,只有上帝视角的云轻和沈拂华这个当事人听出来了。
云轻没出声纠正,他也不想沈拂华和家里人离心,这对他的任务有弊无利。
沈拂华则是默默看着心圆,面上好似有些动容,又好像面无表情。
沈赐林听到一半,脑瓜子就开始嗡嗡作响了,什么叫做他儿子在外头创建了一个杀手组织?他二儿媳还是他儿子的下属?所谓的大婚和逃婚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他心里的怒气是越积越多,只等着瞬间决堤喷涌而出,就要大骂逆子。
可等心圆说到后半段,那汹涌的怒火渐渐被一阵古怪掩盖,心里甚至犯起了嘀咕:这是遭了现世报吧?搞了这么多事,没有大杀四方也就罢了,还全成了回旋镖扎在自个儿身上。
这也忒背时了!
最后沈赐林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把儿子骂一顿再说,他一拍桌子,指着沈拂华恨铁不成钢道:“逆子!我就知道比——?”
才刚开腔就卡了壳,因为云轻几乎是同一时间伸手,把沈拂华的小耳朵捂了个结实,神色更是眉心紧皱,极不赞同的模样。
主人家都这副姿态了,沈赐林尴尬地咳了几声,也不好再演下去,就是有点憋屈。
老天明鉴,那可是他的亲儿子,怎么搞得好像是他在别人家里撒泼,越俎代庖似的?
沈拂晓当即松了一口气,挨骂这事儿他可太有经验了,每次爹那嘴一张,他和他弟就要经历一次反目成仇兄弟阋墙的危机。
老爷子也不是对小儿子有多不满意,就是纯粹喜欢比较,捧一踩一的忠实践行者。
就像拂华小时候挑食不爱吃青菜,明明有下人哄着,根本不需要他操心,可他偏要在上面来一句,你不吃以后就都是你哥哥的,不给你了,然后大夸沈拂晓比他让人省心如是等等……
都清楚他没恶意,也不是真心那样想的,就是听着叫人闹心。
久而久之,拂华就不爱听他的话了,管它好的坏的都不听,全靠自己野蛮生长,结果最后长成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杀手组织首领。
沈拂晓想到此处不由抚额长叹。
倒是拂华这师父护短得紧,也够强势的,瞧他爹都被那一眼盯闭嘴了。
云轻没他俩想的那么霸道,只是沈赐林那话只开了个头,他就知道对方后头想说些什么,毫无正面引导作用还难听的废话罢了。
那些话,他家小反派是真听不得,听完直接心理变态了,他找谁说理去?
“二位稍安勿躁,拂华既然是我徒弟,我自会好好教导他。”云轻安抚道:“当务之急,还是先将此事的首尾都收拾好,拂尘楼那边,我会看着他收拢整改,至于那位赵姑娘,到底是名义上的沈家女眷,我就不多事了。”
沈赐林和沈拂晓闻言都肃然应下,这是应当的,沈拂华造下的烂摊子,他们不收拾还等着谁来收拾?
有这么一件事记挂着,父子俩都心神不定的,干脆没等留饭就起身告辞。
今日拜访两方都算是收获良多,沈赐林彻底安了心,临走前把沈拂华郑重寄养在了云轻这,也就是说,云轻若是需要云游,打包带走沈拂华也无妨,沈家不会成为阻力。
如今只需要将拂尘楼解决,他就能带着两个小豆丁去收第三个徒弟了。
“这腊肉味儿还不错。”沈拂华在他爹和哥走了之后,搁角落思考了一段时间人生,到吃饭的点满血复活,饭桌上开朗积极地夹了一块腊肉放进云轻碗里:“师父尝尝看!”
“好。”云轻放心了。
没变成钮钴禄·拂华就好。
沈拂华转头又给心圆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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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筷子芹菜:“今天多谢你了。”
心圆嘴角一抽,没说自己不爱吃。
当天夜里,云轻照常给他俩上课,希望趁着沈拂华这心防破开的当口,抓紧给他塞点真善美品质进去。
奈何好事多磨,这课上到一半就被打断,心圆和沈拂华几乎是同时放下笔站起来,云轻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睁开了眼睛。
——有人潜入!
屋内金色符文霎时间消散,系统好奇是怎么回事,率先飞出去上了屋顶,可奇怪的是看了一圈没发现陌生人影在哪儿。
只见到叶明霏那间房的窗户被从里面顶开一道缝隙,显然是他也听到了异常动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外面情况。
明曹山那头没啥反应,不知道是听见了但按兵不动,还是潜入者武功档次在他之上,他被屏蔽在外了。
他也不重要。
[宿主,我没看到人。]系统在屋顶上跟云轻汇报情况:[会不会是知道自己被发现,所以有立刻走了?]
云轻不必多想就回道:[不可能,我房里灯火通明,他们选择这时候潜进来,便不是奔着不被发现这个目的来的,必然还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那他们很嚣张了!]系统哼哼。
云轻同他分析道:[我怀疑来人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漏出声响就是想引我们出门,然后在暗处出手,你当心点。]
“是平字派的人。”沈拂华透过门缝观察了一下院子里,得出了差不多的结论:“他们用的是暗器,不擅长正面对敌,有一门隐蔽功夫,只要原地不动,就能暂时进入龟息状态。”
应该是原先和康应康默两人一起在外盯梢的两个杀手,这两人在康应康默住进善堂后就不见了踪影,他们或是曾经约过下手时间,因而这会儿已经猜到同伴失败,于是回来执行第二套行动计划。
心圆站在他身边,闻言说了句:“原来你那楼里也不都是康应康默那样的平庸货色。”
沈拂华:“……”那俩其实也还行吧,如果不是他的剧毒全家福,一般的毒都别想放倒他们。
他撇了撇嘴道:“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除非一晚上不睡觉了,还是出去看看?”
心圆正有此意,这话音未落,他就已经顺手推开门走了出去,沈拂华紧随其后。
正在此时,屋顶上趴着的系统终于用红外热成像功能找到了两个不属于善堂的生命体,见心圆他们走出来,连忙指路。
“他们在廊下第三……”
话说到一半,忽而有嗤地一声,仿佛空气被刺破的声音,随后银色光点漫天射来。
“大师兄!”
“绵绵!”
心圆沈拂华连忙出手,一直在窗台边的叶明霏瞳孔紧缩,纵跃如风转瞬就至近前。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
所有人只感觉到一阵窒息的压迫,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携山呼海啸之势拍下,银色暗器仿佛遇到了一堵透明的墙,相遇的顷刻间便化作闪着星光般的碎屑从空中洒落下来。
廊下阴暗处传来两声闷哼倒地声。
双臂竭尽全力撑住地面才没有匍匐在地的众人却都没心情去关注,面面相觑后俱都瞠目结舌地望向身后屋内。
始作俑者云轻闭着眼定了定神,方才千钧一发急火攻心,内力不受控制地外溢,这会儿感觉嘴里都尝到腥甜血味儿了,偏偏他还不好表现出来让人发现。
也是他想多了,这会儿谁还有心思观察他是否气血翻涌?
院子里三个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超越一流行列的高手,刚刚被他一个念头全部拍跪在地上……
而他甚至连手都没抬一下。
这是…何等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