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5年4月29日,廊路山山路。
深夜。
暴雨如注。
雨刮器疯狂运作,照着前方一小段不甚清楚的路。前面有个S弯,林野提前收油,打了两把方向盘。
车子像一片暴风雨中轻飘飘的叶子,无比漂亮地漂移过了弯道,而后速度稳稳爬升,最后停在了一个实在算不上安全的数值上。
林野再一次看向后视镜,嘴角微微抬了个弧度——已经没有车跟着了。
事情是这样的,林野跑去某施工地偷拍黑幕,都快收工了,却不幸和对方狭路相逢。
对方想夺他的相机,顺便让他彻底闭嘴,但他不太同意。
于是双方爆发了比较剧烈的肢体冲突。
总之最后这人开车一路狂飙,对方三辆车对他穷追不舍。
追车途中,其中一辆好几次贴上他的车尾,撞得保险杆发出刺耳声响。
一旦被追上,三辆车的夹击之下,出事是早晚的事。
暴雨中,林野把车开上了山道。
多年跑新闻练出来的车技,此刻也算派上了用场。
那几位车技不算差,但还是被遛得连滚带爬,好几次差点冲出车道。
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林野这么疯的,一时间搞不懂,这开法到底是要命还是不要命。
不要命的话直接束手就擒被他们抓起来好了,非得这样飙车,搞得他们追又追不上,干又干不掉,很是无能狂怒,只能轮流对林野的祖宗十八代进行全方位的问候。
鉴于他们已经拔了内存卡,雨也越来越大,继续追下去很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考量之下,没再继续追。
林野眯着眼看向前方,前面路况更加复杂,他很想继续保持这个车速,但好像比较容易翻车。
一番挣扎后,林野决定降个速。
正巧这时,手机响起颇为有气无力的铃声,林野接通。
手机对面,祁阳中气十足,“嗷”一声开问:“林哥你在哪?是不是遇到麻烦啦?!”
“资料传云端了,你跟宋姐说一声,稿子也可以先写起来。我大概还有一小时……”
手机黑了屏。
坏菜。
没电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两分钟后,林野预感不妙,直觉促使他打了方向盘。
小破车嘶鸣着贴到山体侧边,不堪重负地抛了锚,跟手机约好了似的一起罢了工。
林野从方向盘上抬头:“……”
滂沱大雨,崎岖山路,汽车抛锚,手机没电且不知道充电线飞哪儿去了,备用手机也被砸烂了。
真棒。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是能来个人就好了,不管怎样,哪怕帮忙打个电话也行。不过大概没那么好运,谁家好人家会大半夜在这乱晃啊?
他这个为了拍黑幕而不要命的记者除外。
虽然不觉得会有车来,来的话也大概率是半个多小时前被甩掉的那几位,一切位置提示的操作都是在“自取灭亡”,但——
万一有其他倒霉蛋呢?
安全起见,林野还是打上了双闪,并且放了警示牌。打伞没什么用,一通折腾下来还是湿了半身,就地修车就更别想了,他这会儿身体情况非常不妙。
林野回到驾驶座,仔细确认一遍防水相机包。做完这些,他卸力般往后靠,呵出一口灼烫的热气。直到这时,刚才一直隐隐作痛的肋骨才开始翻天——先前情况紧急顾不上,这会儿松懈下来了开始出来刷存在感。
刚才支撑他的那股劲一散,现在连呼吸都发沉。
林野调整呼吸,防止肋骨继续造反。半分钟没到,眼里就进了汗。
疼痛使人认输。
林野扒拉出一板止痛片,将最后两片丢嘴里,兵荒马乱的手头也没水,直接干咽了。
苦得直皱眉。
今晚得在车里过夜,他决定立刻睡觉。
反正资料已经传走,目前看来那帮人也不打算继续追杀他了,真要很有敬业精神地追来那也没办法,就算他倒霉吧。
那什么,迷信一下,命数天定嘛。
关键他实在是累。
该说不说,雨声还挺助眠,除了一会儿有些冷一会儿有些热的身体有点扫兴外,一切都好。
林野拢了拢外套,闭上眼睛。
暴雨,惊雷,没能给这个人的睡眠造成任何困扰——或者说,这并不能算是睡眠,因为他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这人将近60小时没合眼,这一躺就跟两只脚杵进阎王殿没任何区别。
于是窗外人的声音也没能喊活他,直到窗外的人快要失控,林野才恹恹地睁开眼。
第一反应:累。
第二反应:那帮孙子还真追上来了?
大脑比浆糊还糊,林野半眯着眼睛瞧向窗外,一片模糊,隐约有个轮廓。
荒郊野岭的,是人影还是鬼影啊?
这人意识混沌的同时,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还在脑子里慢吞吞地过着招,一时没分出个胜负。
看不清。
林野抬手,十分吃力地抹去车窗内侧的水汽,然后他的目光就顿住了,他好像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欧光洲。
饶是神智不清,看到这张脸,林野脑子里还是炸了一下,心里缓缓升起一个念头:幻觉吗?过分了啊。
又多看了两眼。
“林野!”
“开窗!林野!”
顶着欧光洲的脸,一直喊他名字让开车窗,就算来者是鬼,林野也会照办——他没开车窗,直接开了车门,风立刻裹着雨水粗暴地灌了进来,灌得林野感觉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林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喜提眼前阵阵发黑礼包。他用力闭了闭眼睛,感觉到来人将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大雨中,欧光洲的声音有些失真。不仅声音失真,说出来的话也不像真的。
欧光洲说:“跟我走,我们回家。”
回……家?
林野呼吸一顿。
扯淡。
分手七年,欧光洲避他如蛇蝎,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他似的,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让他跟他回家?
不是鬼就是梦。
或者,他真烧出幻觉来了。
早知道发烧还有这种效果,以往发烧时他吃什么退烧药啊?
林野的愣怔持续了两秒,没有血色的嘴角弯出个笑来:“哟……前夫哥。”
“七年不见,怎么还找过来了?”
这人烧得认知混乱,无比坚决地认定是幻觉,却还是摇摇晃晃地一把扣住“欧光洲”的后脖颈,凑近,给了个近乎遗憾的笑:“但我们能回哪呢?”
话音未落,他就被抱进了一个怀抱。
带着温度的,密不透风的。
也不知道林野能不能意识到,幻觉竟然有这样真实的触感这回事很违和——大概是不能的,林野茫然了一秒,接受了这个拥抱,他有些脱力地把脑袋埋进了欧光洲的脖子里。
他无法辨认“欧光洲”箍在他后背微微发抖的手是什么意思,也无法辨认对方又把手移到他颈侧又是什么意思,只感觉耳鸣越来越放肆,眼前越来越黑,胸口的不适也在慢慢加重。
直到最后难以承受了,林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是在痛。
这痛越来越难以忽视,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太像,让他有种命不久矣的感觉。
眼皮变得沉重,视野也渐渐收束成了一条线。林野胡乱想着:原来是跑马灯啊,但是最后能见到欧光洲的话,也算圆满。
他想:好久不见。
欧光洲一把接住了晕厥的人。
来不及给自己哪怕一秒去复盘再次见到林野的心情,欧光洲满脑子只有林野的身体情况——林野的状态比他想象中还要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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糕,额头滚烫,睫毛以及额前的发几乎被冷汗打湿,可脸色苍白,双手冰冷得不像活人,脉搏更是快得不正常。
不仅仅是发高烧。
欧光洲将人抱上自己的车,做了最基本的检查,然后发动汽车,直奔医院。
雨下得小了些。
雪白的病床上,躺着一张脸色足以媲美床单的人——林野总算是脱离了危险,目前正在输液。
他腹腔内有少量出血,不过送医及时,出血量不算太大。
肋骨骨裂,肺部已经轻度感染,好在还没发展成肺炎。
高烧,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
单项哪一项都不致命,但综合起来状态便有些危险。
不知道林野本人作何感想,反正欧光洲面色并不好看。
如果不是记得前世林野朋友圈有提过“被困廊路山一夜,喜提休假”这一段,他不会在联系不上人的情况下进山路找人。
而分明林野是一笔带过,甚至语气诙谐,却没想到其实他受伤这么严重。
不可避免地,欧光洲想到了那时候被困山路的林野。
那时候,你就是在这种身体状态下,硬扛了一夜的么?
你后来又是怎样脱困的?
送医时应该比现在的情况严重得多,那么后续又恢复了多久,有没有落下病根?
一切都已经跟随那时的林野被埋葬。
无从得知。
欧光洲深呼吸,借由这个动作压下了些什么。
他抬头,觉得输液速度有些快,林野会冷,于是调慢了些。又去看林野的体温,确认仪器上各项数值的情况,如此反复了好几遍。
此刻夜深,只有仪器声和走廊上查房的值班医生的脚步声,还有林野浅浅的呼吸声。
欧光洲直直地看着林野。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和林野待在一块了,于是哪怕是一瞬,他也不愿意移开眼睛。
起初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守着这个人。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林野睡得很沉,眼底青荫被睫毛掩盖,嘴角还有淤青。
头发长了,垂在脸侧,疏于打理,但不凌乱。
他就这么睡着,静默的、淡淡的疏离感便流淌了出来,像是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了开来。
欧光洲忍不住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好像这样就能将那些疏离都冲淡,把这个人往身边拉回一点似的。
林野很瘦。
并非单薄的瘦,从医生的角度看,那是种颠倒作息、常年透支自己的瘦。
以前没这么瘦的,欧光洲想。
林野十一岁开始,就长在欧光洲跟前,他是开心还是伤心,状态是好还是坏,欧光洲向来一眼就能看透。
所以现在,也不难从林野糟糕的身体状态中看出来,这么多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一定很累吧?
如果连最基本的好好睡觉都做不到的话。
欧光洲展开林野那只缺少温度的手,迟疑片刻,还是顺着指缝,贴合,握紧,做出个亲密的十指相扣。
然后,他忽然就顿住了。
其实所谓的内心平静,大概只是一场摇摇欲坠的假象,随时会失去平衡,随时会坠落,摔碎,然后让一切原形毕露。
失而复得是什么?
是一捧无可挽回的骨灰,奇迹般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的、可触及的。
是眼泪,是狂喜。
他十二岁那年,遇上林野。三十岁那年,失去林野。中间相伴十年,离别八年。
而现在,他回到了二十九岁,林野还活着的这一年。
欧光洲倒抽了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视线早已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任何。
于是只能更加握紧那只手,像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再松开一样——
你,真的还活着。
而后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