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山。
殷焦收到了被派去五行山那三人踪迹全无的消息。
“一点痕迹都没?”
殷焦极其不可思议道,“他们可都是结丹!就算死了,也该有点动静吧!附近难道有什么宗门大能出没?”
“没,没有。”
站在他面前的弟子战战兢兢,如实答道。
这位继任魔君脾气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要用魔功杀人,宗内不少弟子已成了他提升修为的养料。
幽冥山如今的气氛紧张兮兮,不少人敢怒不敢言。
弟子们怕他一个不高兴,自己也惨遭毒手,又忙补充说:“我们在那院子里四处搜查了一番,那院子如今已没人住了,里面倒是有些打斗的痕迹,但……”
“但什么?”
弟子们忙跪下,如实禀报道:“那术法痕迹虽跟三位长老相像,但……呃,看起来只像是小打小闹,三位长老都没使出全力,弟子们猜……或许是怕弄出动静,被人察觉。”
“那院子里只住了个筑基期药修,能弄出什么动静!”
殷焦将手边杯盏砸了过去,怒骂弟子们都是一群废物,不仅办不好差,出了事,查也查不出名堂。
弟子们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殷焦发够了脾气,才终于安静下来,仔细一想,越发觉得此事诡异异常。
他转头又问:“潮音镇呢?石越和熊毅有没有传来消息?”
其中一个弟子忙膝行上前:“回尊上的话,石护法派小的们一直盯着,可那药铺这些日子都没开张,也……也没见过那肖似废君的人。”
殷焦眯起了眼。
弟子们又道:“我、我们私下里打听,那铺子周边的街坊都说,这家掌柜就是这样,一个月里半个月不开张是常事,买药都得提前打声招呼……”
说着看了眼殷焦,小心翼翼补充,“要不,我们伪装顾客,去,去再打听一番?”
“你当我哥跟你一样蠢!”
殷焦又拿起杯盏砸过去,吓得所有弟子又都低下头,连声称“属下该死”。
旁边侍妾见殷焦手边的杯子没了,忙不迭再给他捧上一盏。
殷焦拈起新杯子,在手里盘转:“他若已经发现你们在查他,自然会想办法避开,你们到处打听,只会打草惊蛇,一群蠢货!”
弟子们瑟瑟发抖着不敢再说话。
旁边地位稍高的右护法敖良见殷焦满脸烦躁,似乎又是一副想杀人的表情,看看伏在地上的可怜弟子们,脑袋急转,说:“尊上,我倒有一个主意。”
殷焦转头看向他:“你说。”
敖良道:“弟子们出面难免会打草惊蛇,可若殷岚郡主去找,不定能见到废君。”
殷焦眯眼审视了他半晌。
敖良低头,一脸谦卑道:“毕竟殷岚郡主也算那废君的妹妹,她去找,废君不会提防。”
殷焦眼珠转了一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殷岚与他同父同母,却也认殷琰那个炉鼎生的贱种当大哥,这小妹生性单纯,未曾参与他跟殷琰之间你死我活的夺权,还以为殷琰当初离开幽冥山,真是闭关期间走火入魔了。
殷焦对殷琰动手,却舍不得自己这个亲妹妹,许多事情都瞒着她。
如今刚好用上。
*
潮音镇。
殷琰闷在铺子后院打坐。
沈归烬不让他再去帮忙看铺子,连铺门都不开,也不让他出门逛街,只让他在家里安心调养灵根。
殷琰有些无聊。
他比以前清醒不少,脑袋里没有蛊惑的声音,不再像个呆瓜那样,沈归烬说什么是什么。
于是开始质疑起夫君的决策,不大高兴地说:“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沈归烬没法跟他解释明白,怕勾起他的回忆,引发头疼。
只能给他端来补养的汤药:“你灵根养好,什么都会知道。”
殷琰不情不愿地从沈归烬手里接过药碗,嘟囔:“天天都是这一句,烦死了。”
沈归烬:“……”
叛逆期的孩子真不好带。
殷琰如今比以前聪明不少,没那么好糊弄。
可还是接过药碗,乖乖把药喝干净了。
虽偶有叛逆,但殷琰还是会听沈归烬的话,毕竟知道夫君对他好,只是冷不丁也会冒出一些想法,比如开始回忆以前想不明白的事——赵婶子曾说他不是夫郎,因为没结过亲,连聘礼都说不清楚……
殷琰问:“我们什么时候成的亲?你给了我多少聘礼?我为什么没有娘家?”
沈归烬:“你灵根养好就知道了。”
殷琰:“……”
气得揪了石板缝里好几撮野草。
他开始跟沈归烬闹脾气,沈归烬做好了饭也不吃,说自己急着养灵根,要打坐修行。
沈归烬走过去,把蒲团从他屁股底下抽开:“一整日的功夫,偏就这会儿记起打坐了?”
殷琰在冰凉的地板上硌了一下,“哎哟”一声,拍拍屁股站起,念头一转,又故作委屈地问道:“你是不是没给过我聘礼?也没结亲?我不会是你拐来的吧?”
沈归烬:“……”
殷琰看他脸色复杂,诧异:“我真是你拐来的?”
沈归烬深吸一口气,将殷琰推到饭桌前,摁着坐下:“是,我把你拐来,拐到家里白吃白喝,还要费尽心机供你养病修行,你是我祖宗!”
殷琰笑起来。
夫君对他无奈的样子让他好笑,又有点心满意足。
夫君宠他。
殷琰便将脑袋蹭过去,明明这段时日几乎不再犯情毒,却故意说道:“哎呀,我情毒又犯了,要跟夫君贴贴才能好!”
“……”
沈归烬探了把他的体温,根本无异,只道近来天天夜里纵着他,情毒都照顾体贴了,便点点殷琰的脑门,把他推开,“别撒娇,好好吃饭,你若想出去逛的话,回头我再找个新的院子。”
潮音镇人多眼杂,他带着殷琰在这里修行,其实不大方便。
况且此前沈归烬也打听过消息,知道还是有人盯着他这间铺子。
所以他不再放殷琰出去看铺面,连铺子也不开。
他不怕被人找上门,就怕这种暗戳戳的麻烦,调查起来费劲,出手的话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最好的办法是先避开。
殷琰将碗举到他跟前,明明自己够得着,非要沈归烬给他夹菜,并且提要求:“那我想要一个大院子!依山傍水的那种,还要有能练剑的地方!”
他相中了那把落神剑,虽然没想起当初拿这把剑救下他的人是谁,可神剑出鞘的威力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心动。
他想做个剑修。
沈归烬听了想笑,所有修士在修行之初都想做剑修,像现代小孩儿立志要做科学家一样。
他给殷琰夹了个鸡翅,顺口鼓励:“好,将来我教你剑法。”
殷琰:“你是个药修,怎么会剑法?”
沈归烬:“持剑第一步,打坐调息,把灵根养扎实。”
殷琰:“……”
饭毕,沈归烬催殷琰继续调息打坐。
殷琰根基不差,如今有五衍诀做心法,又有铺子里不计成本的灵草仙药供养,灵根修复的速度很快,沈归烬估摸着再有三五个月的时间,就能把灵根彻底养起来了。
等殷琰恢复了记忆,也不知愿不愿意待下来。
这世间留给小哥儿的去处很少,所以沈归烬才想过要为他负责,可这些时日来,他越发窥探到殷琰的身份背景不一般。
若对方其实大有来头,并不愿意跟着他呢?
他把无界门,洞府,落神剑的底细都透露出来了,修真界人心叵测,殷琰此前是个呆瓜,神智清醒后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心性,若是那种见财起意的修士……
沈归烬盯着殷琰看了一会儿。
殷琰在调息中走了神,察觉到沈归烬的视线,抬起眼睛看看他:“夫君?”
“没事。”
沈归烬垂下眼皮,让殷琰继续调息,径自把心底的揣测按下。
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所谓。
活得久的好处就是这般,世间各种龌龊都见过,不会太把什么放在心上,殷琰若真是个拿不出手的性子,他自会亲手处置。
还是先去给这个小哥儿找个大院子吧。
药铺后院本就逼仄,如今又堆放了很多东西,落脚都嫌拥挤,修士修行讲究采纳天地灵华,殷琰补养灵根,至少得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不能一直呆在这儿。
况且,这小哥儿方才提起聘礼……
沈归烬有些三五不着地想,若想让殷琰留下,总得在对方恢复记忆前,收拾出一个好的住处。
不然又有哪家哥儿娘子的愿意在这种破烂地方跟着他?
如此,便要出去几天。
他不放心殷琰,却也不好带着对方来回奔波,想了想,从洞府里取了一件法宝,挂在殷琰脖子上。
殷琰拎起来看看,是一个四方形的吊坠,通体冰蓝透明,又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色彩。
他很喜欢,开心道:“夫君又送我坠子!”
“这不是一般的坠子,”
沈归烬告诉他,“这叫令天仪,戴上它,但凡有人对你动手,都会瞬间被定住,夫君要出门给你找大院子,你一个人待在家,如果遇到危险,用这个法宝对付他们,但法宝的时间有效,你要趁机跑到无界门后面的洞府,在那里,就没人再能伤你。”
洞府内布设过阵法,是他当年闭关用的,世间唯一的化神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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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境阵法,擅闯者死无葬身之地,当年他做完任务离开,把洞府当藏宝地留给后人发掘,就把阵法卸了,如今再度开启,只给了殷琰进出的权限。
沈归烬又拿出一颗传音珠来:“还有,发生什么事,及时给夫君传消息。”
殷琰眨巴着眼睛问:“夫君要出门几日?”
“三五天吧,”沈归烬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道阵符,布设在院子四周,“你给我传消息,夫君立刻会回来,有坏人进了咱们的院子,就跑不了,夫君回来收拾他们。”
殷琰一一记下,又往他怀里蹭蹭,卖乖道:“夫君走这么久,回来得陪我睡觉。”
沈归烬:“……”
所以呢?难道不是天天睡?
他无话可说,揉揉殷琰的头,让他在家里好好养灵根,备下的丹药也要按时吃,还有每日的吃饭、调息……
各种事情一一交代,见殷琰都乖乖应了,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
然而就在沈归烬离开次日。
殷岚伪装成寻常百姓的模样,潜进了潮音镇。
她找到了那家丹药铺子,见铺子果然没开张,旁边倒是有家包子铺,老板娘在里里外外的忙活。
殷岚思索半晌,走了进去。
张娘子见有客人进来,忙招呼:“女客官,要点儿什么?”
殷岚有意与其攀谈,将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一边,然后摸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推给张娘子:“老板娘,我想打听一下,你们这隔壁的药铺怎不开门?”
张娘子见对方出手阔绰,本眉开眼笑,听对方这样一问,拿银锭的手又缩了回来。
怎又是来打听药铺的?
她看这小姑娘的样貌,倒像是个正经面善的,可近来总有人打听沈掌柜家,沈掌柜特意嘱咐过,别让她往外说太多。
张娘子道:“真不凑巧,那掌柜的家里有事,好一阵子没开门呢,以后开不开也难说得准,你要买丹药的话,隔壁街还有一家……”
殷岚见她不拿银子,思索半晌,觉得对方不像是能用银钱套话的,干脆挑明道:“我不是来买药的。”
张娘子:“啊?”
殷岚朝四下看了一圈,见这里都是寻常百姓,并没有什么巡逻的修士,便直截了当道:“我有一个哥哥,此前走丢了,有人说在这铺子上见过他。”
张娘子:“哥……哥哥?”
殷岚点头:“他叫殷琰,长得,呃,跟寻常男子不大一样,样貌看起来更清秀,眉毛眼睛跟我有点像,但眼睛比我大,鼻子也更挺一些,个头大概有这么高。”
殷岚站起来比划了一下。
张娘子愣住。
心想,这不正是沈掌柜家的夫郎吗?
她又打量了这女客官一眼,心里犯起嘀咕,问:“你叫什么?”
殷琰如实道:“我叫殷岚。”
张娘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从没听说琰哥儿有什么妹妹。
况且前些日子才有两个人贩子打听琰哥儿,这女的……长得倒是有些相像。
但张娘子不敢直接透露,打了个哈哈道:“这,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我问问我家男人见过没。”
“有劳了。”
殷岚客气地冲她拱手。
张娘子摘了围裙,也没真去问自己家男人,她男人只会干活,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事还是得问问沈掌柜和他家哥儿。
她顺着包子铺后门,到了自家后院——她与沈掌柜是邻居,两家后院挨着的。
“沈掌柜?沈掌柜在家吗?”
张娘子踮着脚尖冲院墙那头喊。
沈掌柜这几日虽不开铺子,但隔壁也常传来响动,张娘子知道他没有外出,一直跟夫郎在后院里住着呢。
果然,没过多久,从院墙那头冒出一颗脑袋。
殷琰扒着墙头朝她望过来:“咦,张娘子?”
他从不知道翻过这面墙就能跟张娘子说话!
张娘子一见是他,便笑起来:“是琰哥儿呀,你小心点,别栽下去!你家掌柜的在吗?”
“夫君不在,”殷琰攀着墙头道,“他出去给我找大院子住了,你有什么事,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张娘子“啧啧”两声,忍不住酸溜溜调侃:“还大院子,这小院不够你住的,你家掌柜的真是宠你!得了,也不用等他回来,我刚好问问你,你以前有妹妹吗?”
“妹妹?”
“她说她叫殷岚,”张娘子比划着形容,“长得白白净净的,苗条,大概有这么高,眉眼看着跟你有点儿像,就在我铺子上坐着,说来找你呢。”
“殷……”
殷琰眉头微皱,刚想说不认识这人,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等等……他好像,的确有这样一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