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烬走上前,一把将殷琰抱起。
小黑猫在旁边“喵呜”乱叫,焦急地围着两人团团转。
沈归烬检查了殷琰的伤势,好在大多是皮外伤,只被踹那一脚有些伤及肺腑,昏过去的原因是贸然催动落神剑——修为太低,被落神剑瞬间抽空了灵力。
沈归烬探上他脉搏,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
殷琰意识恢复了些,睁开眼,看他半晌,哑声道:“夫君……”
沈归烬蹭蹭他脸上的血痕:“我在。”
“我……他们……”殷琰喘了两口气,用手抓住沈归烬的衣领,忍着剧烈的头疼,朝洞府中环顾一圈,指向地上横躺着的三具尸体,“他们……想杀我……”
沈归烬又看了那三具尸体一眼。
他是察觉到无界门异动才赶过来的,殷琰这样说,加上院子和洞府里打斗的痕迹,沈归烬多少猜出了什么。
“我头好疼……”
殷琰皱着眉,脑海中诸多记忆翻涌,却全都是无法串联的碎片,他死死拽着沈归烬的衣服,心中满是不安,提醒,“这里,危险……我们……”
“没事。”
沈归烬给他打了道安神诀,低声哄劝,“有夫君在,我带你回去睡会儿。”
他将殷琰抱出洞府,小心清理了对方身上的伤口和血痕,将殷琰放回床上。
殷琰在安神诀作用下睡去,却不肯松手地拽着他。
沈归烬坐在床边,给殷琰渡了片刻灵力,促使他身上的外伤在灵力修复下愈合,然后将衣袖小心翼翼从殷琰手中抽出。
又在床边站了许久,确认这小哥儿睡熟,才转身回到无界门,进了洞府。
沈归烬检查地上的三具尸体,翻来覆去,没找到能识别身份的物件。
又检查了对方的储物袋,发现里面除了一些武器、法宝,还有从他院子里搜刮的药草……劫匪做派,不似名门正道。
但三人一起行动,又不像是散修,更像是有预谋的魔道。
魔道……
殷琰招惹的是魔道?
沈归烬又看向周边打斗的痕迹,发现这三人用的术法也很讲究,并没有暴露根脚的招数,只有匹配灵根的寻常五行术法。
隐蔽根脚,多半是所修功法见不得人,大抵是魔道修士了。
怎会又找到他这座院子?
沈归烬此前已有过防范,猜测殷琰会被仇家追踪,早已在山林里抹除了殷琰的踪迹。
这山脚小院从外表看只是一个寻常院子,他药修身份做得滴水不漏,且五行山虽无宗门管辖,却到底在万法盟势力范围内,魔道若非抓到线索,是不敢冒险在这里大动干戈的。
好在这小哥儿命大……
沈归烬看着洞府内被落神剑劈出一道的痕迹,心想真是凑巧,他习惯用五衍诀设禁,此前教殷琰的调息功法正是五衍诀的入门心法,这小哥儿平日里听他的话,不会轻易动用灵力。
没想到在此次中误闯,阴差阳错解了禁制,还催动落神剑,保住了性命。
小黑猫跟在他身边,“喵喵”叫了两声。
沈归烬回头看它,夸道:“你做的也不错。”
万法同尘咒是他留的后手,他此前猜测殷琰只是出逃的侍妾或炉鼎,仇人或许会追过来,但不至于取他性命,这一道咒术足够周旋,如今看来是猜错了。
小黑猫:“喵~~”
沈归烬摇头:“进境压制不能解,我一个筑基中期药修,被人发现带一只元婴境灵宠,要把人吓死的。”
小黑猫丧气地在地上乱刨了几个坑。
沈归烬没再查出其他东西,把那三具尸体丢给小黑猫:“处理掉吧。”
而后从洞府中走出,回到卧室,盯着睡梦中的殷琰又看了一会儿。
这小哥儿没准儿还真是个麻烦人物。
沈归烬“啧”了一声,揉揉额头,思来想去也没办法,只能先转到厨房,给殷琰熬起汤药。
*
殷琰睡得并不安稳。
他在睡梦中回想起一些片段:
似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他什么都不会,穿得破破烂烂,被一群跟他差不多大的人围着嘲笑。
对方嘲笑他额头的孕痣,说小哥儿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长着男人的样子,却要像女人一样怀孕生孩子,是天生的玩物、贱种。
“跟你那贱命的娘一样,只配做炉鼎!”
殷琰反唇相讥,激怒了对方,那群人便将他围起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他反被揍得差点丢了性命。
人群还要往他身上吐口水:“呸,贱种!该死!”
殷琰一瘸一拐回到家,向母亲质问自己为什么是个小哥儿?
他母亲嶙峋消瘦,面色凄然地盯了他许久,教了他一个术法,可以隐去额心的孕痣。
母亲说:“那你以后就当个男人,把他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
殷琰自此之后把自己伪装成男人。
弱者天生要被欺负,殷琰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自此,他不在人前显露任何弱态,想方设法进境,一步一步,把所有谩骂嘲笑他的人都踩下去。
他终于进阶到了元婴。
元婴修士已是这世间无人再敢怠慢的高阶修士,足以开宗立派,立起自己的山头。
可还不够。
他才只是元婴初阶,世间依旧有的是比他强的人,元婴之上还有化神,那是需要天赋与机缘的……殷琰自知天资平凡,他能做的只是加倍刻苦修行,想方设法追求上限。
他闭关修炼,企图突破元婴中期,却在这时,有人给他递来了一碗汤药。
他没有防备,因为那人他太过熟悉,也从未想过对方会给自己下毒。
“哥,”那人面容乖巧,嘘寒问暖地看他,“我从秘境采摘的灵草,补养灵根用的,亲手熬成汤药,哥修行辛苦,有这灵药助力,或可事半功倍。”
他喝了药,而后情毒发作,藏不住的孕痣从额心凸显出来。
给他送药那人原本乖善的眉目迅速扭曲起来。
“合欢宗宗主属意你,要与你联姻,哥怎能不肯?”
对方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以后这魔君的位置给我坐,易慕声疼你,你一个哥儿,本该嫁人生孩子,怎可辜负了易宗主对我们的抬举。”
话音落地,一个手握折扇的男人从暗处踱出,与这人并立在一起,眯起一双细细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他。
“呀,堂堂幽冥山魔君,真是个哥儿。”
这人折扇掩面,故作惊讶道。
殷琰终于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但他怎肯任人拿捏,当即施诀反抗。
一群藏在暗处、早有预谋的修士朝他围上来。
如同小时候受人欺负那般,他被众人用术法钉在地上,动弹不能。
那长着桃花眼的男人见他不肯妥协,便捏起他下巴,又往他嘴里灌药。
还好声好气道:“好哥儿,叫声夫君来听听。”
殷琰被药呛得咳喘,终于意识到自己脑海中那些蛊惑的声音从何而来。
……
沈归烬将银针扎进殷琰灵台,却发现对方依旧面色惨白,眉头蹙紧,似乎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
刚被逼出舌尖的毒血竟又倒流了回去。
沈归烬忙用手卡住殷琰喉咙,不让他把含在口中的毒血吞回去,随即舍弃银针,直接下了一道禁制,将对方的灵台封死。
殷琰脑中的画面终于消散,半晌,他缓缓张开眼睛。
那双淬满森然笑意的桃花眼与沈归烬垂望下来的眼睛重合,殷琰下意识往后缩,但很快发现眼前的目光清澈和暖,并不让人厌恶恐惧,反倒安心。
他梦境消退,回忆翻涌,踟蹰许久,终于磕磕绊绊地想起这人是谁,喃喃叫了句:“夫君……”
沈归烬“嗯”了一声,小心托着他下巴,让他把嘴张开,查看他的舌面。
殷琰照办。
沈归烬看到他舌面上的黑线已经完全消失了。
心魔毒已解,可灵根残碎,撑不起混沌的灵台,若此刻解开灵台禁制,过往的记忆会一瞬间涌进脑子里。
这小哥儿显然受过刺激,到时落下后遗症是其次,万一成个神智错乱的疯子……
罢了,再养养吧。
如此想着,沈归烬将殷琰从浴桶中抱出。
殷琰疲惫,无力地靠在沈归烬身上,却不像往常那般黏糊着撒娇,而是有些安静。
他脑中隐约记起了一些事情,却又记得不大清楚,各种残碎的印象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殷琰想起那双令他遍体生寒的桃花眼,又望望眼前的夫君,不觉抓紧了沈归烬的衣领,喃喃道:“夫君,我……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
沈归烬将他抱到干净的垫褥上,又用毛巾给他擦头发,低声问:“什么事?”
殷琰:“我……”
他努力想记起那双桃花眼是谁,他知道自己一定认识对方,还有给他递汤药的那个……可一想就头疼。
殷琰“嘶”了一声。
沈归烬立刻止住他:“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
殷琰茫然地抬起头。
沈归烬刮刮他鼻子:“听夫君的话,在家里乖乖养灵根,等灵根养好了,什么事都能想的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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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琰懵懂看他,半晌,“嗯”了一声。
他习惯性听夫君的话,很快把想不起来的事抛诸脑后,又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平时药浴的屋子。
而是潮音镇后院里的一间仓库,平日里用来放药草的。
沈归烬不知为何把浴桶搬到了这里,这屋子有点小,杂物又多,没有来得及整理,显得乱糟糟的。
殷琰问:“为什么不在山脚那间……”
顿了顿,他骤然想起山脚小院里发生的事:他被三个莫名其妙的人追杀,差点儿丢了性命!
殷琰脑袋又疼起来,那三个刺客他也有印象,可就像那个桃花眼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是谁,也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沈归烬用手抵住他灵台:“阿琰?”
殷琰缓过神来,又一把拽住沈归烬,恐慌道:“夫君,有人要杀我!”
沈归烬指尖揉揉他额心,安抚:“别怕,那些人已经死了。”
死?
殷琰回想起来,自己跟对方打斗,被一脚揣进了个十分奇怪的地方,那里……
他又皱起眉,对沈归烬道:“夫君,我们家里那扇门好奇怪,它后面……”
沈归烬轻叹一声。
他本不打算把身份透露给任何人,可阴差阳错……他只能对殷琰解释道:
“那是一件法宝,还有门后面的洞府,夫君日后解释给你听,你现在不要多想,等你把灵根养起来,你问什么,夫君都告诉你,好不好?”
殷琰懵懂地看他。
沈归烬摸摸对方的头,心想,这小哥儿日后若真要跟着他,他也不可能瞒对方一辈子。
知道就知道了,无所谓。
虽然对殷琰的身份有些怀疑,沈归烬这会儿也腾不出手去查,倒不如等着殷琰恢复记忆后向他坦白。
以他的境界,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他解决不了的麻烦,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只会选择最省力的做法——山脚小院被人发现,便舍了那座院子,带着殷琰把东西都搬到潮音镇。
若有人还要找上门来,他就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了。
沈归烬将殷琰浑身上下擦干净,抱着他进了卧室。
殷琰脑子里还在想事情,半晌,对沈归烬说:“夫君……可是洞府里的那把剑,我以前好像见过。”
沈归烬脚步一顿:“啊?”
他看看殷琰,心想,可别这么狗血,这小哥不会是哪位他记不起来的故人吧?
他穿书任务做得太多,各个世界的配角一抓一大把,许多只打过几次照面的角色,他不定都能想得起来。
沈归烬顿时有些心虚道:“呃,那个,你什么时候见过?”
殷琰皱着眉想:“好像是,很小的时候……”
不涉及被人暗害的事情他反倒记得请,殷琰回忆着脑海里吉光片羽的画面,隐约记得像是在好早好早以前,他才刚成为修士的时候,有人拿着这把剑从天而降。
彼时天色昏沉,周边横尸遍野,散溢的魔气和血雾几乎令人窒息。
殷琰一个人躲在小小的石缝中,周身满是血污,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持剑的修士就落在他附近,探放神识,很快朝他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殷琰吓疯了,拼命往石缝里缩,快要忍不住哭出声。
他知道对方是来杀他的。
可那修士看了他半晌,隔着很远的距离,只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神识传音道:小朋友,别哭。
殷琰不明所以,只能紧紧抿住嘴。
很快又有两名修士从天上落下,询问那持剑修士是否还有遗落的魔君后人。
持剑修士摇头:“我用神识探过,没了。”
殷琰在石缝中战战兢兢看着,见那修士把剑收起来,杀意凛然的十色剑气收拢,玄金剑鞘“铛”的一声,枯叶从空中抖下,将他的藏身之地掩得一丝不漏。
……
殷琰脑子里只想到这些,印象格外深刻,但没有前因后果。
他皱着眉,对沈归烬道:“嗯,他……我是说那个拿剑的人,他好像救过我,他还叫我……唔,小朋友。”
沈归烬:“……”
他刚做任务那些年改不过来现代人的口癖,偶尔会蹦出一两句现代词。
沈归烬又探了把殷琰的根骨,确认对方三百来岁的年纪,能被自己叫做“小朋友”,那大概是在穿开裆裤的时候见过他。
那没事了。
他当龙傲天时救的人不要太多,落神剑这么有名,跟他当年走剧情四处装逼也脱不开关系。
沈归烬拍拍殷琰:“别想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