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午间,窦瑾如约到周鸢院中去,两人摆了棋,窦瑾下着下着,却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周鸢察觉到,轻声问道:“瑾儿想说什么?”
窦瑾落下一子,踟蹰问道:“大嫂,你是不是想起了些什么?”
周鸢看着棋盘,久久都没有落子,随后说道:“瑾儿,现在这般很好。”放过我,也放过你们。
窦瑾喝茶时并未察觉,但回去缝制孩儿衣裳时,她突然想到,这些时日,尉婉一直穿的是女装,且并未练过武,大嫂若是失忆,今日小妹练剑,大嫂不该那般平静才是。
而此时下棋,窦瑾更加确定了,先前在侯府的那些时日,同大嫂下棋时,她们二人已然十分了解对方的棋局,大嫂此次这般布局,显然不是第一次同她下棋的模样。
一局落定,窦瑾又瞥见这院中梅花,周鸢顺着她的目光瞧去,随后笑了笑,似乎已经释然。
窦瑾看着大嫂仿佛无事般的神色,想开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用完晚膳,周鸢就说她有些累了,想歇息,窦瑾只得先告辞。
回院路上,她突然想到尉珩早上买的一样东西,心下有了主意,只是这主意还需要青枝和尉珩的帮忙才行。
“小满,青枝,你们过来……”窦瑾交代完后,小满和青枝的眼都亮了,好点子!
当晚尉珩回来后,便看窦瑾在屋中忙活着摆弄他带回去那些皮影人?尉珩好奇看去,窦瑾说道:“夫君,我可否请你帮我一件事。”
尉珩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窦瑾笑着问道:“也不问问我什么事就这般答应了?”
尉珩本想点点头,但他想了想,突然说道:“也不是尽数答应,我有底线的。”
窦瑾突然觉得这话熟悉,但她想不起来哪里听到过,只是十分熟稔地接话道;“什么底线?”
“比如说,不能杀人放火,不能杀人越货,不能杀人抛尸。”尉珩笑着回答。
窦瑾心中颇为认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摆弄着手上的皮影小人,尉珩看着她,似乎在等她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尉珩帮窦瑾拼接那些纸片人物,窦瑾侧坐着,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后猛地抬头看尉珩,说道:“尉珩,你想起来了?”
这话在他们新婚第一夜时两人便听过了,只是如今问答身份互换了而已,而她方才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只想起来了一些,有时候强行去记,头很疼,但我想早日全部想起,和夫人的回忆,我一点都不想忘记。”尉珩笑道。
窦瑾眼睛酸了酸,说道:“洛阳真是福地,你和嫂嫂都恢复了,这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尉珩低头看向手中的皮影小人,说道:“是啊,那夫人难道是想用这些皮影小人演一出皮影戏?”
窦瑾将眼泪憋回去,这是喜事,她才不要哭,点点头说道:“是,兄长已故,但我想,哪怕是一时片刻的皮影戏,能让嫂嫂高兴一会就是值得的。”
尉珩了然,说道:“那娘子是要我帮什么忙?”
窦瑾想了想,说道:“我只见过尉大哥几面,且不知他同嫂嫂相处是哪般情景,我是想自己编一出皮影戏,就用大嫂和尉大哥的相处日常做主要戏份,你看可好?”
青枝只知晓几样小事,不够编成一出整戏,窦瑾自然想到尉珩。
而尉珩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兄长的事,就算他不想知道,母亲也会时时提醒他,他不如大哥地方,他都会铭记于心,至于和嫂嫂的相处,他也是知道些的。
“瑾儿,你这般自己做,太赶了,且伤身体,若不然我说,你将大哥的样子画下来,而后再有大嫂的,我让人去做,恰巧洛阳府君便爱皮影戏,我去请他举荐皮影班子,术业有专攻,他们做定然快。”尉珩说道。
窦瑾一听,很是可行,但又担忧起来:“你初来洛阳,便这般,会不会落人口实?”
尉珩摇摇头,说道:“瑾儿不必担心,如今圣上放我在这里,实则并不是需要我做什么,洛阳富庶,民生安定,我若是还像从前那般,反倒不可。”
见窦瑾还是有些犹豫,尉珩又说道:“相信为夫,我能处理好,可否?”
窦瑾看到尉珩认真的神色,说道:“好。”
尉珩扶着窦瑾起身,慢步走到桌案边,他说,窦瑾来画。
每次窦瑾画出来,尉珩都会称赞娘子妙笔,实在是画的像,窦瑾瞧见尉珩拿着她画出的那副尉承在看书的画像出神了好几瞬,便知自己并没有画偏。
儿时,她便能看出尉承长大后的摸样,虽然窦瑾并无见过尉承弱冠后的样子了,但一个人的骨相不会变,这般画出来,当是用一句话形容他最为合适——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尉承同尉珩的性格,差别其实颇大。
尉珩将画纸递给窦瑾,窦瑾又抬笔画下大嫂,照着尉珩的描述,这时大嫂在为兄长研墨,画上的周鸢活泼灵动,一边研墨,一边偷瞄尉承,看上去实在是一对壁人……
自这日开始,白日窦瑾就缠着周鸢陪她在院中闲逛,驿站不若侯府那般大,但窦瑾如今离生产日子不长了,出府不便,周鸢瞧着她此般,便也日日陪着窦瑾闹着。
而晚间,尉珩从公廨回来,便陪着窦瑾画画,这时窦瑾才知道大嫂煮茶的手艺是兄长教的。
尉珩说了许多他们在一起的画面,越画,越能感受到这对佳人其中的甜蜜,但尉珩和窦瑾都高兴不起来,原来最苦的,莫过于天人永隔。
终于,这场戏的最后一幕也画完,结局是两人相互依偎着,尉承陪着周鸢在院中赏那红梅……
此时也过去了一月有余,那皮影戏班子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只是都好奇这场这般甜蜜的戏是出自何人之手,他们不会知道,这戏只写了一半,另一半是个苦涩的果子,不能被人提及。
终于到了看戏那日,尉珩将戏班子请到驿站,巧了,正好是周鸢的生辰,窦瑾蒙着周鸢的眼,一路上逗得周鸢笑容不断。
待到了被幕布遮起来的昏暗屋中之时,窦瑾才轻轻拆开周鸢眼上的布条,而后,小满扶着窦瑾坐下。
“啪啪。”窦瑾拍了拍手,刚刚适应眼前昏暗光线的周鸢就被台上亮起的皮影小人吸引了。
皮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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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鸢看向窦瑾,说道:“洛阳此地,皮影戏班子不好找吧,多谢瑾儿。”
窦瑾摇摇头,说道:“这戏班子,是尉珩找的,只是这戏,还望嫂嫂喜欢。”
周鸢很高兴,她不是京城人,祖籍在陇州,这皮影戏,她儿时十分爱看,到了京城后,只有尉承会在她生辰的时候专门这般大费周章的哄她开心,做一个算不得好看的皮影小人,拉一块幕布,在后面很滑稽的演给她看。
想起来那段时日,周鸢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皮影戏开始了,周鸢定睛看去。
刚开始,是一位年轻公子不小心被绊倒,而一位姑娘向她伸出手,两人隔着手帕牵了手,年轻公子答谢这位姑娘,抬头那一瞬间两人双双愣住。
那姑娘性情直率,倒是那位公子害羞不已,连这姑娘样貌的第二眼也不敢看,便跑走了,任由那姑娘在身后喊他,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听到。
第二幕便是在湖边,也许是缘分使然,也许是阴差阳错,这位年轻公子竟然又遇到了这位姑娘,两人同赴一个诗会,这次两人无甚交集,但那位公子却不小心落了水,偏巧他不会水,见无人搭救,那姑娘毫不犹豫跳进湖中去救人。
那位公子上岸后又一次落荒而逃,但此次他记下了那位姑娘的名字,随后带着厚礼上门答谢。
那姑娘很高兴,这次她顺利知道了这位公子的名字,还直言说救命之恩是否该以身相许。
这公子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话,而后这姑娘开怀大笑,说她在开玩笑,但这公子分明当了真。
第三幕开始,这公子本就是到此地游学,如今要走,但他承诺,待自己金榜题名之时,便来迎娶这位姑娘,问她可否愿意。
这姑娘出身极好,但家中父母年老,成婚之事拖不得,如此这般,她依旧笑的眉眼弯弯,说等他来娶。
第四幕,这姑娘等到了她的少年郎,婚后生活十分幸福,郎情妾意,蜜里调油……
皮影戏到此就结束了,周鸢早已泪流满面,从第一幕结束,她已然知道这是谁的故事。
这般新的戏本子,她今日第一次看,但却早已刻骨铭心。
尉珩在窦瑾和周鸢身后站了良久,他知晓的不多,对这场戏,他也早已烂熟于心,因而方才,他全程都在看窦瑾。
大嫂落泪时,下意识向窦瑾靠去,窦瑾那样温柔,拍着大嫂的背,笑着陪着她,这般甜蜜的戏,但两人都哭了。
尉婉和林氏也来瞧了这场戏,终究是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若是尉承真的停在这里,像戏中这般,该有多好。
幕布后面戏班子众人不知是不是演的不好,这戏一点也不悲怆,甚至可以说十分圆满,怎的这两位贵客走了,眼前这两位夫人还哭了。
但紧接着,身旁那侍女便照常给他们付了银子,甚至还多给了一倍,他们高兴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驿馆。
将此地留给窦瑾和周鸢,尉珩悄然退出去,他心中在想,窦瑾不是爱他才让他觉得她这般耀眼,而是她本身就光芒万丈。
感受过窦瑾身上的温暖后,没有人会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