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朱门逢玉 > 36. 洛阳
    十六程后,马车沿着定鼎门大街缓缓北行,窦瑾掀开车帘,心道:真可谓神都洛阳,一眼千年,这世人称颂洛水之阳,河山拱戴,初到此地,果真做不得假。

    打眼看去,远处的紫微宫覆着一层薄雪,虽御道两旁的树木光秃,可却并不显得萧条,同他们一起进城的有一支胡商的驼队,成捆的香料,还有好些琉璃器皿,驼铃叮当,骆驼鼻孔中喷出一团白雾。

    而因为一路上跋山涉水,窦瑾的身子不便,尉珩头部带着伤,林氏身弱,下了马车,路过之人瞧见他们这一行人,大多很是礼遇,实在是打眼瞧过去,心底便浮现出四个字:老弱病残。

    他们简单用了便饭,便出发去了公廨。

    经过这一路,窦瑾也逐渐知晓尉珩的情形,他与大嫂不同,大嫂是忘却了近些年全数的记忆,而尉珩,像是只将她一个人忘了个干净。

    其余人和事都很是清楚,也知晓黑市来龙去脉,可唯独有关于她,连儿时的记忆都未能留存。

    洛阳比京中热些,今日并未下雪,天气倒是不错。

    但饶是如此,窦瑾此时放下帘子,鼻尖也被冻得微微泛红,尉珩从对面探过身来,伸手将窦瑾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捂着,说道:“怎的看这般久,冻傻了如何是好?”

    窦瑾笑了笑,说道:“反正有你,傻了我也不怕。”

    尉珩挪到窦瑾身边坐下来,身上带着些冷气,将方才取来的手炉塞进窦瑾怀里。

    走着走着,马车慢了下来,尉珩让窦瑾在车上等着,一掀帘子,冷风便灌进来。

    窦瑾掀起帘子一角,瞧见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书吏迎了上来,说道:“敢问可是从京城来的上官?小的是衙门的书吏,奉府君之命在此侯迎。”

    尉珩笑着应和着,随后进去拜见了府君,经此一事,尉珩比先前锋芒收敛了不少,毕竟有窦瑾在身边,尉珩不想再有任何差池。

    一切落定后,尉珩赶忙上了车,说道:“夫人,好冷好冷。”

    窦瑾笑着将手炉用帕子包好,赶紧放在尉珩怀中,“去这般久,快拿着暖暖。”

    “总归是要多相处的。”尉珩笑道。

    马车慢慢动起来,尉珩慢慢将窦瑾的腿捞起来搁在自己的膝上,问道;“我手现在可暖和了,脚冷不冷?”

    窦瑾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你别捏,这是在马车上。”

    “无碍,大嫂她们都在后面的马车上,听不到的。”尉珩冲窦瑾一笑,随后当真给她捂脚,窦瑾看向尉珩,突然想到:失忆了也无碍,那用今后的日子将这缺失补全便好。

    他们被安置在归义坊的驿馆,这院中提前烧了地龙,一点都觉不着冷,但就算提前打理了,等安置下来,也已然晚间。

    尉珩伤到头,御医说每日都需要很早歇息,窦瑾便每日都监督尉珩,虽然他好些次都耍赖,窦瑾看着看着,自己便睡着了。

    可今日尉珩大抵是真的有些累,洗漱过后,便和窦瑾睡下了。

    窦瑾轻声唤他,他竟然睡着了,窦瑾笑的温柔,轻手轻脚地下了榻,披上外袍,坐在油灯下剥着橘子。

    她吃完橘子,看着昏暗灯影下尉珩的睡颜,忽然有些想画画,行李规整了一半,窦瑾拿出一方小砚,几支旧笔,在桌案上摊开。

    缓缓扶着肚子坐下,窦瑾看向榻上的尉珩,他恰好翻过身来,侧躺着。

    窦瑾研墨时特意少放了些水,她想让墨色浓些,现在看尉珩的脸给人感觉很凌厉,但她想着尉珩笑起来的样子,他一笑便柔和的不像话。

    笔尖落在纸上,窦瑾画的很慢,笔尖描到尉珩搭在枕边的指尖,窦瑾又想起他白日拉着她的手往怀里捂的样子,直至画完最后一笔,窦瑾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烛火晃了一下,窦瑾莫名想起他们初成婚之时,她起身走过去,榻上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问道:“夫人?”

    窦瑾轻声应着,说道:“来了。”

    尉珩发出些气音,含含糊糊地说道:“夫君给你暖被窝,快进来。”

    窦瑾笑着,吹了灯,在背后垫了软垫,随后在尉珩身侧躺下,尉珩半睡半醒,伸手过来搂住窦瑾,掌心覆在她隆起的腹上,他睡梦中下意识往窦瑾这边拱了拱,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温热的呼吸扑在窦瑾颈侧。

    窦瑾闭上眼,不禁想着尉珩明日醒来看到那幅画的样子,大概又会仔细收起来,再变着花样夸她了。

    果不其然,次日窦瑾被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扰醒后,她睁开眼,天光从窗纸中投了进来,下意识摸向榻边,已然空了,但被褥还有些余温。

    窦瑾心刚空了一瞬,外间便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夫君?”

    门口的尉珩立即应着,窦瑾见他笑着进来,小满也没叫她,这般迟了,尉珩当已经去过公廨了,不知他有没有用早膳。

    窦瑾接过尉珩端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又听他说:“娘子未免把我画的过分好看了,不过,怎的我睡着时也是笑着的?”

    看着他,窦瑾笑的开心,说道:“我也不知,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这般。”

    尉珩又说了好些赞美之词,听的窦瑾都有些不好意思,无外乎说些娘子丹青妙手之类的话,她瞧向桌案,上面的画果真不见了,不免抿唇一笑。

    窦瑾起身后,便见到外间桌上堆着的小玩意。

    “哇,拨浪鼓。”窦瑾拿起来摇了摇,“咚咚”的响声十分悦耳,尉珩咳了咳,说道:“我见路上有几个小孩拿着玩,便想,等我们的孩儿出生了,他或许也会喜欢。”

    窦瑾低头看了看那鼓面上的小福娃,笑道:“这还要两月过些,买这般早啊。”

    放下拨浪鼓,窦瑾又被一对泥人吸引了目光,“这个好像你。”窦瑾指着其中一个泥人公子说道,尉珩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道:“那是自然,还有这个泥人娘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像不像你?我特意选的。”

    窦瑾点点头,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此时尉珩扯开手边的油纸包,里面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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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桂花糕缀着蜜渍,还撒了桂花碎,甜香一下子散开来,争先恐后地涌进窦瑾的鼻腔。

    窦瑾瞧见还有一坛酒,尉珩见状连忙将酒藏到身后,说道:“洛阳春,我买的刚封坛的,现在还不能喝,等再过几个月,便差不多了,等你……等你诞下孩儿,咱们一起喝。”

    随后窦瑾靠着桌沿,手中捏着半块桂花糕,看着尉珩忙忙叨叨收拾东西的声影,忽然觉得在洛阳生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不,不是在洛阳,是只要尉珩在她身侧,哪里都好。

    窦瑾喊道:“尉珩。”

    尉珩转过身,窦瑾抬手将手中的桂花糕塞进他口中,尉珩咬着糕点,有些愣神,随后窦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两人吃着糕点,嚼着嚼着都笑了起来。

    有窦瑾在身边的尉珩,每日都明亮的像是春天提前来到。

    “甜么?”窦瑾这般问着。

    尉珩想了想,咽下去后,指了指右边方才未沾上糖霜的脸颊,说道:“这边还没吃到,只甜了一半。”

    窦瑾睨了他一眼,拿起那只拨浪鼓又摇了摇,“咚咚”的声响中,两人笑的开怀。

    “侯爷夫人安好,大夫人说是要请您们围炉煮茶呢。”小满欢喜地跑来请示,侯爷今日出门时心情便颇好,侯爷好,夫人便也好,她和青枝也都十分高兴。

    不一会儿,窦瑾便裹好了厚厚的斗篷,临出门时,尉珩又往她手中塞了一只手炉。

    “走。”尉珩伸手牵她。

    裹得严实,走到能瞧见大嫂住着的院子了,窦瑾都没觉得冷,茶香从院中小厅冒出来,帘子掀开后,窦瑾顿觉一阵暖意,熏得人眉心一松。

    大嫂手边是一只红泥小炉,炭火烧的正旺,上面隔着陶壶。

    “好漂亮的红梅。”窦瑾出声道。

    一旁阶上,青瓷瓶中斜插了三四支红梅,花朵开到七八分。

    见他们进来,大嫂放下手中的茶夹,笑道:“来了,快坐。”

    待窦瑾和尉珩入了座,周鸢笑着说道:“娘还歇着,小妹在练剑,我便只叫了你们。”

    又往炉中添了炭,周鸢见尉珩也瞧向那红梅,说道:“今早见附近有梅树,开了满枝,便折了几枝,也不知尉承那边冷不冷,他也十分喜欢梅花,罢了,待他回来,我再新插一瓶便是。”

    窦瑾和尉珩听闻此言,笑容浅淡了些。

    周鸢没发现他们二人的神色变化,将煮好的茶递给尉珩和窦瑾,说道:“尝尝如何?”

    窦瑾抿了一口,只觉得浑身都变暖了,说道:“大嫂煮茶的手艺这般好,瑾儿有福了。”

    周鸢立即笑的眉眼弯弯,说道:“阿瑾说话越发的甜了,待会侯爷去公廨后,来嫂嫂这里,陪我下会棋可好?”

    窦瑾笑着应是。

    但她和尉珩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漏出一丝遗憾,这株红梅,兄长看不到了,或许,大嫂失忆才是最好的结局,若是恢复了记忆,窦瑾无法再将眼前这个明媚的大嫂与往日那个大嫂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