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第三日,离皇帝规定的时间只有几个时辰了,尉珩却还在府里等着。
这两日过得极快,窦瑾推测尉珩已经做了部署,只是不能说罢了。
她便也陪着他,再不提此事,府中看似每个人依旧是正常过着日子,但实际上有一层乌云始终蒙在众人心头。
府外百姓人传人,每日在侯府门口闹事,已然闹到了皇家都不得不管的程度。
以往是尉珩弹劾别人,现如今,每日都有流水一样参尉珩的折子送到养心殿,尉珩也明白为何只有三日,引起民愤后,就算是皇帝有意不处理,最终也必须给个说法。
而这个说法,需要尉珩自己去办,办的好自然平安无事,办的不好,这次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窦瑾想,若不是从据点发出任务,那便只能靠人相传,只是这其中门道,显然吴刃没有接触到,亦或是他接触到了,却根本不知何意。
窦瑾知道尉珩每日夜晚都在偷溜出去,去书房处理公务,她有想过劝他,让他别每日晚上那般辛苦,白日里不用陪她,去处理公务就好,可每次看到尉珩白日里对她言笑晏晏的样子,她又在想,尉珩不让她知道,那她便不知道,何必扫兴辜负了他。
这两日他热衷于种那些竹子,新载的母竹已然熟悉了根系,竹苑看上去不似先前,但也恢复了些生机,来年开春,定然会新长成一片竹林。
窦瑾听尉珩说他想吃她做的酥饼了,便到了膳房去。
过了片刻,她端着刚做的酥饼,拿到竹苑,但却没看到尉珩的身影,窦瑾叫来小满,让她去问,此时青枝却跑过来禀报道:“夫人,方才奉之侍卫来说,侯爷去办公务了,请您不必等他。”
窦瑾将手中的食盘递给小满,想去问个清楚,此时出府,定然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尉珩不会这般着急,都没与她知会一声便走了。
但她刚要去,青枝就拦住了窦瑾,说道:“夫人,奉之侍卫还说,如果夫人要询问,侯爷说回来亲自告诉您,请您不必多问,奉之侍卫他什么也不知情。”
窦瑾扶着腰,看了眼那些竹子,心知尉珩不让她知道,怕是这次有什么危险,但她毫无办法。
“那便罢了,回芝兰院吧,今日老夫人的膳食可送过去了?”窦瑾问道。
青枝回禀道:“送了,也给大夫人送了膳食,梅苑的婢子们照顾的很好,夫人放心。”
“那便好,铺子那边……”窦瑾又问道。
这次是小满回答:“夫人,青枝将那些账目都收回来了,很小心的,那些掌柜的也机灵,明面上的几家铺子,也打点好了,您别操心了。”
“好,那婉儿近日在院中……”
“夫人,小姐每日晨起练刀,虽不让奴婢们伺候,但用膳歇息均很规律,什么都好。”小满这般说道。
这次窦瑾还没开口,青枝就说道:“府中事宜侯爷近日多次过问,已然安排妥当,夫人您只要安心养胎,和小主子安安稳稳的便好。”
青枝和小满知道夫人这是侯爷离开后又想多做些事,可她平日操心的够多了,如今夫人身子不便,她们也不敢再向先前那般心大,眼睁睁地看着夫人累垮了身子。
小满和青枝事无巨细地回禀,虽然什么事都处理好了,但窦瑾顿觉心里空落落的。
“夫人,您别担心,侯爷定然能安然无恙的。”小满扶着窦瑾,青枝一个劲儿的点头。
窦瑾勉强笑了笑,但她总觉得心中慌乱。
晚间快到亥时,窦瑾在院中抬头看万千星辰,她在心中祈祷,尉珩能够平安回来。
小满在旁劝她早点回房歇息,窦瑾淡淡的嗯了一声,站起身,到了檐廊下,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青枝和小满有些疑惑,又听窦瑾说道:“走,你们陪我去竹苑。”
似乎是肯定了什么,窦瑾急匆匆地转身便走,小满跑回去又拿了件厚披风,青枝提了灯在前面为窦瑾引路。
窦瑾越走越快,但顾及着孩子,已然很是小心,不敢跑起来。
到了竹苑,小满和青枝不知夫人做什么,但窦瑾一把推开房门,到了桌案前,翻看那堆书卷。
谁知拿开第一卷,就掉出来一封手信,像是有人知道她定然会来看似的,正巧掉在她手中。
手信上面写着窦瑾亲启,这字迹,一瞧便知是尉珩亲笔所写。
青枝为窦瑾掌灯,窦瑾立即拆开那封信,上面赫然写着放妻书几个大字,窦瑾心中一凛,连忙往下看去:
盖闻夫妇之义,本契前缘,然鸾镜难圆,恐非人力可强。
忆昔媒妁通言,父母命约,遂成秦晋之好。吾于卿,实无情愫可言,但知成家乃人子之责,故强求卿共此一室。
苍穹长长,难掩卿之明辉;青青者卿,愈显我之浊暗,婚数日以来,卿本无辜,皆吾之过也,吾以私心相逼,使卿勉力周旋,尽人妇之责,卿之温婉贤淑,吾深知之;而吾之庸陋粗疏,亦自明矣。
卿如芝兰,我若蓬蒿,庸陋之躯,久累芳华,今幡然自省,岂敢复以私心羁留?合则两害,分则各安。
今凭立此书为据,任卿另配高贤,所余衣物首饰,尽付娘子添妆,此后天涯各安,不复相扰。
恐有后言,书此作证。
昭明五季冬十月廿一日尉珩押
读完此书,窦瑾的眼泪一下便落在纸上。
小满和青枝知道,此刻她们绝劝不住夫人。
“尉珩,你个傻子。”窦瑾看了眼这封放妻书,沉默良久,随后笑着抬手,将它尽数撕碎,丢进了炭盆中。
回到芝兰院中,窦瑾轻声让小满和青枝下去,青枝还想劝窦瑾,小满却拉住了她,默默给窦瑾披上披风,退了下去。
窦瑾拿出了先前她同尉珩在解开误会之日,晚间喝的那坛酒。
倒了一碗,却猛然想起腹中孩儿,窦瑾默然放下了碗。
她静坐了几瞬,怔怔说道:“尉珩,你若是真敢死了,这次我一定改嫁,孩儿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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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让他认别人做爹。”
狠狠地说罢后,窦瑾又喃喃道:“明明没有把握,每日还装出一份没事人的模样,明明就心悦我,却说只是媒妁之言,明明就不舍得,却一句真话都不同我说,煎熬这三日,又不敢见我,坦然拿命去赌。”
“你是不是以为这般安排便是好,我告诉你,一点都不好,我只要你回来……”窦瑾说着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次日,侯府大门终于打开。
门口的百姓看着皇家禁军,才不敢上前,李德带着圣旨来到,表情严肃。
窦瑾,林氏,尉婉此时都跪在门口等待接旨。
但李德公公好像不着急,就这般等着。
窦瑾有孕,不能久跪,日头虽不灼热,但也不好受,一刻钟后,李德突然说道:“侯夫人,咱家想去正厅,带路吧。”
这一声打破了侯府的寂静,窦瑾诧异的抬头看了眼李德,林氏和尉婉也有些惊色,但窦瑾很快应是,小满扶着窦瑾起来,带李德去了正厅。
这次在屋内跪着,自然比屋外舒服多了,可李德还是没有宣旨的意思。
窦瑾已然心无波澜,若尉珩死,她也绝不独活,只是舍不下祖母,也可怜了腹中孩儿。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侯府中人多是受了窦瑾优待的人,此时尽数跪着,这两日无一人离府。
众人心知肚明,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若此次风波度不过去,那便是抄家灭族,定然会没了性命,但自从上次侯府遭难,他们留下来的人,早就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了。
侯府从不克扣下人月钱,甚至过节时夫人还常准他们休暇。
其中张三的母亲重病,夫人知晓内情后,不但付了诊金和药钱,还准了张三旬休,李四不小心摔断了腿,也是夫人给请的大夫,这才没落下残疾……
不打骂下人,还对他们处处关怀,上次侯府遭难,那些个受了夫人恩惠,狼心狗肺的都跑了,留下来的,就算此次侯府被抄家,他们也愿意。
窦瑾提前将府中之人的身契都拿了出来,交给管家,管家自然知道夫人什么意思,他老泪纵横,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此要紧关头,夫人还替他们着想,下人的命从来值不得几文,出了侯府,有些人都不把他们当人。
午时三刻,一小太监突然跑来,在李德耳边耳语了几句,李德出了正厅,窦瑾又到外间跪好。
李德开口道:“尉家众人听旨,御史中丞、博侯侯尉珩,才略素著,忠勤可嘉,顷者奉诏按事,巨案告破,朕心甚慰,然其举措激切,致民情汹汹,谤议四起。朕体卿之忠,亦体民之愤,二者不可偏废,今姑罢御史中丞,出为洛阳太守,博陵封邑如故,俾卿暂避风浪,以安民心。”
“尉老夫人,接旨吧。”李德将诏书递给了林氏,随后笑着走出了侯府。
与此同时,大街小巷张贴了告示,一时之间,有关尉珩的谣言霎时皆破,毁誉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