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珩不知何时在榻上睡着了,以往都是窦瑾先入睡,还是窦瑾第一次这般认真端详尉珩的睡颜。
他皮肤也不知怎么保养的,平日也不涂什么脂粉,怎的这般细腻。
窦瑾趴在榻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戳一戳尉珩的脸颊,但快要碰到他时手却放了下来,罢了,万一吵醒他便不好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百无聊赖地在府中逛着,竟又走到了竹苑,这里她已经分外熟悉了,也命人将院子打扫过。
里间那些书,是窦瑾亲自整理的,尉珩嘴上说着讨厌这里,但窦瑾看得出来,他还是喜欢的,否则也不会掌家后还留着此处。
窦瑾看着这大片的竹林,小满也看了看,不知道夫人在看什么,却听窦瑾说道:“小满,我想弹琴了。”
小满高兴的应了一声,很快跑去取琴了,小姐先前闺中之时最爱那把“虞弦”在出嫁时老夫人嘱咐她也带着,这不就等到小姐了。
“小满为何这般高兴?”青枝有些不解,但不知为何将心中的话直接说了出来。
“可能是也在为那把琴高兴吧。”窦瑾笑着说,毕竟,琴总是要奏响才有灵,她不该委屈它这么多年的。
青枝细想了一番,有些懂了,但又不完全懂。
小满抱着琴走来,为窦瑾在厅中摆好琴。
窦瑾慢慢抚过琴弦,拨出一音,这音色恰如当年。
名琴不似人,就算明珠蒙尘,也依旧是明珠。
小满看着窦瑾,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活泼恣意的小姐。
窦瑾这般长时间不练,但当她弹奏出第一个音节时,指尖像是有了意识一般行云流水地拨动着琴弦,前半段还有些生疏,后半段窦瑾仿佛进入了一个只有她的世界。
竹林风起,琴声作伴,这首《广陵散》其中的一小节弹到中途,窦瑾越发沉浸在了曲子中,这节尽显曲子的愤怒与不甘,她好像有些吃力了,但指尖好像还不想停下。
“啪……”一根弦突然断了,窦瑾只觉得周遭所有人,事,物都停滞了一下,手也突然顿住。
随后,院外突入起来的琴音续上了这个节点,琴音是那般的杀伐果断,虽不如窦瑾的琴音那般浑然天成,可却更贴合这首曲子的心境。
窦瑾笑了笑,配合这院外的“天外来音”又弹了起来,断弦虽有些影响,但窦瑾还是将这一小节如数弹完了。
“多谢了。”窦瑾对着进来的人说道。
尉婉不言,沉默便表示接到谢意了,其实她本来今早就该回庄子,只是窦瑾没回来,她想看窦瑾平安,去庄子上消息便不怎么灵通了,如此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窦瑾仔细处理了断弦,随后看着脸色冷冷的尉婉,轻声说道:“婉儿,我托父亲先前的门生,给你找了个师父,不过想提前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师父?书法还是丹青,这两项虽然我很薄弱,但……”
“武艺师父,擅长用刀,尤擅横刀,近日刚回京。”窦瑾浅笑着,看着尉婉,打断了她的话。
尉婉顿时愣在那里,随后立即将自己这些时日在庄子上练武时磨得全是茧的手藏在了身后,而后又想到什么,将手缓缓放回了前面。
尤擅横刀,莫非是那位裴远将军?他刚刚调回京中,尉婉前日还在想,若是能拜一位大将军为师,学习刀法该多好,可惜娘不会同意的,不说娘,那便只有去求尉珩,她才不要。
“书法,丹青都很好,我便很喜欢,只是人生在世,各有所爱,应当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是吗?”
窦瑾说罢,见尉婉还不说话,继续说道:“裴远将军可能只会在京中停留三月,你换上男装,去练武场在他手下当个小兵,历练上三月,他不会细究你的身份,只需你自己对其余人保密,只是这样,你便不会得到任何属于侯府的优待,你还愿意吗?”
尉婉郑重地点了点头,端端正正给窦瑾行了个天揖礼。
“不必谢我,就当是我提前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窦瑾笑着说道。
尉婉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像是在问窦瑾怎么知道。
窦瑾眼神示意她看后面,尉婉猛地转身,尉珩不知道何时站在了那里,尉婉心中明了,是尉珩说与嫂嫂的。
那她一定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她一定要比尉珩强,下次他再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她一定察觉的出来。
尉婉退了下去,窦瑾倒是有些拘谨起来,毕竟不知道尉珩是否听到她弹琴,其实她技法已经有些生疏了,随后眼看小满和青枝都走了,窦瑾不免嘟囔起来:“怎的他在你们这般放心,都跑了做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我靠得住。”尉珩笑着走过来,他睡得并不沉,醒来没见到窦瑾又吓了一跳,还以为寺中的情景是在做梦,急忙跑出去却也没看到窦瑾,直到奉之回禀,尉珩才稍微安心了些,原来是去竹苑了。
窦瑾轻笑一声,又说道:“可惜我这琴弦断了,否则还能再弹一曲,今日就到此吧。”
尉珩若有所思,主动上前拉着窦瑾的手,窦瑾回扣住他的手,听说十指相扣的眷侣,今生今世都恩爱两不疑。
两人又回到承晖院,数不清多少次看到尉珩眼中见到这院上的牌匾时一闪而过的落寞和伤怀,窦瑾就在想,尉珩这么要强的性格,看似嘴上从来不认输,但是否也会在某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回想起母亲对待自己和兄长的不同。
但兄长离世,他想来也会想念,毕竟,听闻这位侯府大公子,实际上对对尉珩很不错。
尉珩抬脚刚要进院子,窦瑾却拉住他,尉珩停下来看向窦瑾,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一众小厮抬着一盖着红布的物什过来,看样子,那好像是一块匾?
窦瑾看向尉珩,在他身旁说道:“那日回门,我向祖母讨了爹的一副字画,祖母问我作甚,我请言想要拿我爹生前赠与我那副字画转赠于那位久负盛名的书法家宋贺,换他为我提几个字,但祖母给了我爹生前为我新婚准备的一份贺礼,祖母说我这般是认可了你,那时我才收到了我爹为我备下的那份真正的新婚贺礼。”
尉珩怔怔的听窦瑾说,书法家宋贺他知道,可窦瑾所说的这些准备他完全不知。
窦瑾示意尉珩和她一起揭下来那红布,尉珩轻轻抬手,与窦瑾同步将红布取下,牌匾上赫然有两个大字——芝兰,而做这牌匾的,角落也有印记,正是那位木制名匠柴元。
窦瑾轻声道:“父亲留给我的新婚贺礼,是一副字,上面写了芝兰玉树,生于庭阶,我取了两字,让匠人做成了这新的牌匾。”
尉珩抬手覆上牌匾上那字,老师的字,他当然认得,老师生前从未借此敛财,所留下的字也极少,老师的字画,现如今在京中千金难求,尉珩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眼底突然有些湿润。
窦瑾又接着说道:“我不用去竹苑中求证,也知我们尉小侯爷熟背《世说新语》,这其中的意思,想来不用我过多解释”,窦瑾笑着,似乎也回忆起了父亲还在世时的日子,又说道:“我们的婚事是父亲生前亲口同意的,尉珩,那时的你,已经得到他的认可了,你从始至终,都是父亲心中的‘芝兰玉树’,我们将这承晖院改成芝兰院可好?”
尉珩不在看牌匾,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窦瑾一个大大的拥抱。
窦瑾笑了,这是在家中,便由着他吧。
两人看着原来那块写着“承晖”的牌匾缓缓落地,又看小厮们将新匾缓缓放上去。
小满、青枝和奉之都笑了,不远处准备来向窦瑾告别的尉婉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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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牌匾,再看向她那位二哥,心道:尉珩的命越来越好了,真叫人羡慕。
尉珩和窦瑾聊了许多,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从进院一直聊到月上梢头,总归,尉珩觉得窦瑾真是这天下间最与他合拍之人,也是现在除了他自己,最懂他之人。
成婚仅仅数十日,尉珩就觉得若是要他和窦瑾相伴,那么余生的日子也不是很漫长。
“窦瑾。”尉珩艰难开口,他只擅长掌握证据然后再去将那些“贪污腐败”尽数拉下马,但不太擅长去问一个他也不确定的问题,问问题就是为了解惑,可这个答案他有些怕听到,所以一直逃避,一直自欺欺人。
窦瑾此时倚在尉珩怀里,仰头看着月亮,听尉珩叫她,窦瑾轻声应了一声,等待着尉珩的下文。
尉珩过了良久也没问出来,但窦瑾明白这次的问题当是尉珩每次都变得那般奇怪的原因,因此她一直耐心等着。
只听尉珩问道:“窦瑾,你现在心中还有我兄长吗?”
窦瑾千思万想,也没想到是这个问题,她几乎是瞬间便站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尉珩的眼说道:“尉珩,你个大傻子,我何时说过我心悦你兄长?”
见尉珩愣住不说话,窦瑾简直想将尉珩痛骂一顿,这人脑中都在想什么?什么时候竟觉得她喜欢尉承,她从小就将他当兄长啊,再说了,大嫂还在府中,他如何能想出此等问题,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是吧。
以为夫人心中有自己的亲兄长,还能忍这么多日愣是不问也不说,尉珩,你好样的。
“我第一次拥抱,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都是和你,你觉得我心里还装着别人?”窦瑾平日里看尉珩那般多谋,怎的还有这样犯蠢的时候在。
“那你为何这么多年留着兄长给你的那枚玉佩?”尉珩语气急促了起来。
窦瑾疑惑了一瞬,尉承何时给她送过玉佩,这么多年她随身带的,就只有尉珩在定亲时送给她的那块而已啊。
她认真说道:“你说定亲时那块玉佩?那不是你赠与我的吗,娘交给我时,说是你亲自托兄长送来的。”
尉珩盯着窦瑾看了一瞬,心中不免自嘲,他怎么这般蠢,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
此时心中那唯一的一丝芥蒂消失不见,铺天盖地的爱意如同江水般彻底将尉珩席卷进去。
他还不等窦瑾继续说话,低头便吻了下去。
窦瑾抱着尉珩,良久,眼角沁出眼泪,她忙推开身前的人。
尉珩看着她,窦瑾突然觉得此刻尉珩的眼神有些危险……
窦瑾被尉珩打横抱起,听尉珩的声音突然温柔的不像话,“娘子,天色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说罢便抱着窦瑾大步走进了房中。
(此处sh不让写)
……
尉珩在榻上,一遍遍向窦瑾道歉,歉自己的愚钝,一遍遍说他如何心悦窦瑾,窦瑾此刻口中的话语有些破碎。
她还不能咬唇,一咬唇尉珩便要吻她,这一夜,窦瑾也说了无数次她心悦尉珩。
次日醒来,窦瑾没有哪是不酸不疼的,她发现尉珩竟然又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窦瑾赶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嘴角却微微扬起。
她就说,她的魅力没那么弱,果然不是她的问题!
“瑾儿,我今日最后一日休沐,陪我去逛逛庙会,好不好?”
见窦瑾还不肯转过来,尉珩抿了抿唇,昨夜是他有些过火了,可他放不了手,他其实还是不讲理的。
“求你了。”尉珩低声央求道,其实他想去还愿,正巧撞上这次的庙会,但他有私心,他想让窦瑾陪他一起。
窦瑾吃惊了一瞬,转而惊讶尉珩的转变,原来误会解开后,是这般的小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