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将到,各位可已熟悉本次行动的要务?”陆惊尘明明心已摇摆,话里却满是公务。
“放心吧哥哥,我们已然熟记于心,花月姐姐与李尚书寒暄,我则陪同羽王殿下牵制江照许,薛丙大哥则在暗处,若见牵制失败,便赶去李府报信。”
“薛丙,你另领两支队伍,一支埋伏在李府四周,若有异动,就以巡捕司查案为由,无论如何都要进入李府,一支混入宾客中,保护灵儿和花月,必要时出手,但切不可惊动羽王、煊王。”陆惊尘又思量了一番,觉得万事齐备,便可出发了。
他还是忍不住上前,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亲手为子舒箩盖好了红盖头,那绣面上的鸳鸯戏水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选择性看不见。
随即,蹲下身子,道:“我来背你,蛮蛮。”
一旁本被陆伯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薛丙,只得尴尬地用手甩着腰间的红绸取乐。
子舒箩并未纠结,便俯身趴在陆惊尘的背上。
师弟肩宽腰窄,伏在身后,令人莫名舒坦。
陆惊尘小心翼翼地用手兜住子舒箩的双腿,又极其谨慎地慢慢起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怕让子舒箩感到一丝颠簸。
陆伯见小公子背着新娘,门口众人旁观,议论纷纷,便赶忙说:“新妇脚不沾地,福禄满地……”
锣鼓喧嚣,红绸刺眼,一路吹吹打打,临到了一处林木茂盛之地,二人互换了衣裳首饰,子舒箩笑嘻嘻地将“新妇”塞进了喜轿中,引得抬轿的轿夫互相交头接耳,“怎么比刚刚沉了这么多。”
“仔细你们的皮。”扮作景安王的子舒箩出口便是威胁,这倒是颇符合世人对这大靖唯一一位冠以国姓王爷的认知,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众人对视,讳莫如深,看来,应是景安王殿下的爱妾被江小侯爷抢了去。
待到江照许拉着“蛮蛮”的手唤个不停,又使出全身的劲都没将人抱起,拜起堂来仍是津津有味。
只是苦了陆惊尘。
但在暗处,子舒箩见他嘴角微扬,似乎颇是得意。
见这满堂华彩,子舒箩没来由心中一阵空落落的感觉,只是众宾开怀,令她不解——
结亲便是如此喜悦的事吗?尚不知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不知对方真心几何、诚心几等?便只笑作一团,轰然一场,待到散场又该如何?思及此,她冷笑了出来。
一旁谄媚之人忙接着倒酒,吹捧道:“世人都将您与玉容公子并肩列于京华潘安榜榜首,在下认为,景安王殿下才是天人之姿。”
“哦?”扮作陆惊尘的子舒箩一挑眉,道:“那是你没见过真的天人。”
“下官自然没有眼福,不知殿下所说天人是……”
子舒箩打了个酒嗝,一手环过他的肩膀,那人立即俯身贴耳而来,却听那“景安王殿下”笑着说:“陆小侯爷所娶,阿蛮娘子,便是天人之姿!”
那人骇然,看来传言不虚,陆惊尘与江照许果真为了一个姑娘而生了嫌隙。
他擦擦汗,没拿稳的酒杯被“景安王殿下”的酒杯一碰。
“敬!天人之姿!”
酒杯举起时,她的目光已然恢复了清明,薛丙隐在暗处,给出信号。
“景安王殿下”便手拿酒壶,摇摇晃晃,不小心一洒倒了自己满身,邻座慌忙起身赔礼,他摆摆手说“不妨事”,便又歪扭着步子,绕去后院厢房换衣裳。
躲在暗处的陆惊尘一记手刀,带路的婢女被子舒箩接住又轻轻放倒。
再看陆惊尘,他已换上自己的衣裳,只是唇上口脂未擦净,看样子,倒是惹人怜悯的清冷模样,不过偏生了一对爱皱起的眉毛,和沉如古潭的双眸。
二人一个凌空清影,便直接飞至李府院内,果然,院内连小厮都因傍晚日落,而昏昏沉沉。
几处暗卫被陆惊尘解决,今夜似乎顺畅得不像话,越是如此,他心中便越是忧虑。
那日师姐在风竹绝响中问他的问题,还萦绕在他的耳边,倘若师姐遇险,他又当如何?
手中的湘水剑握得更紧些,他贴近子舒箩,机警的目光扫过四周。
李尚书重风水,宅院造景亦是参考了阴阳五行,这对于苍梧山两名弟子来说,简直是随手拈来。
“若按相生福地来看,福气盈满之处,应在这方池塘。”子舒箩绕着池边仔细观察。
李谦早些年时运不济,虽出生世家,但终究留恋风尘,却不想被朝中一位重臣看中,先提拔李谦做了一方父母官,经年过后,少年纨绔之行已全然不再,还娶了温婉贤淑的崔氏,当年便生下了李文,自此,李谦就更加行正品端,让人挑不出错处,不久便官至户部尚书。
贵人又赠了这府邸与他,他七请八请,什么神仙、什么道姑,他都领着来宅子中看看,又有不少达官显贵登门道贺,一时间门庭若市。
陆相身死后,京华传言中即将登上相位的便是李谦。
陆惊尘作细步,青石为沿的小路是园林景观中常见的景致,只是,为何此处不用青石板通铺,反而在路中洒满了鹅卵石?
正思量,突然,脚底传来异样感觉,应是踩下了什么机关。
“师姐。”陆惊尘唤她,接着说道:“牵引机关。”
说话时,他面上并无甚表情变化,但实则正悄悄观察着师姐脸上有无赞赏的神色。
师姐想要拍拍他的肩以示肯定,却想到这牵引机关非常凶险。
此处明不见线,暗不知所藏,倘若尽力翻找,或许能有所得,但必然要耗些时间与精力。
子舒箩定睛观察,那鹅卵石表面上与寻常路径上的石头一致,实则暗藏玄机,倘若轻易挪步,或未找到与之对应的破解机关,便会瞬时自动启动藏在暗处的杀器。
最令人头疼的是,牵引机关若是将引绳都能埋藏,那杀器的设定必然也是凶险万分。
子舒箩只叹了口气,却丝毫不紧张,她抽出柳叶刀,顺手砍下身侧的一枝垂丝海棠花,将花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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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递给陆惊尘。
“师弟,交给师姐。”子舒箩言辞真挚,颇有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下一瞬,子舒箩便猛然腾空而起,借海棠花枝将陆惊尘的腰一把揽过,而那海棠花到了她另一只手上。
数十把环围的连发弩机一齐发出铁箭,一阵激烈的撞击传来,李府倏忽亮起了全府的火把,这应是李府暗卫的信号,若有一丝风吹草动,便插翅难飞。
可李谦又败在风水,他应是喜木水的命格,便在院内这一处造池塘,那一处栽树。
这倒是方便了子舒箩与陆惊尘的躲藏,他们身形一闪,藏在海棠花枝后。
花开繁盛,应是有些年岁,可将人遮个大概,恰此时夜幕低沉,他们挤在暗处,并未被发现。
“师姐,刚刚便是牵引机关的破解方法吗?”陆惊尘还抱着一丝总结经验的念头。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如果破不了,那说明还不够快。”子舒箩悠然开口,手中把玩着海棠花枝,摘一朵别在陆惊尘的耳朵上。
花着夜露,朦胧恬静,倘若此番不是来此探查,能好好逛一逛此处园子,应也是相当不错。
陆惊尘还在消化刚刚师姐传授的经验,却见师姐突然停了脚步。
结实的地面和中空地面虽从外观上并无什么区别,然而,对于武学造诣极高的人来说,脚下踩着的土地,便是立身之根,若根下土空,实际上并不利于修行。
子舒箩拿脚尖点点地,又俯下身来,以耳贴地,地下涛涛海浪声传来,令她一阵心惊。
赤矿因其奇特的形成历史及遍布周身的孔洞,故而风过窍,便会传来“呜呜”的声响。
倘若这赤矿量足够大,便会彼此间形成此起彼伏的交杂声,那声音,宛如鲛人泣泪,沧海叹息。
子舒箩将双眼闭上,似乎还能看到碧蓝的海浪拍打岸边的礁石,无数的鱼虾、珠蚌和人们一同,沐浴在日光下……
她随即蓄起掌风,向下劈去,一掌便使得那地面裂开一条缝隙来。
子舒箩眯起眼睛向里瞧,下一秒,柳叶刀已然劈下,大地龟裂,地洞轰然坍塌,尘土飞扬,碎石林立,子舒箩立在荒芜中央,漠然看着绵延不尽的赤矿袒露出来。
巨大的响动引来了李府暗卫和护院,两波服制不一的人将师姐弟两人团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与李府数墙之隔的侯府中,宴饮戏乐不断,却有三个江湖中人打扮的不速之客姗姗来迟。
“江爷娶新妇,怎么能不叫我们?”为首的将足有人面宽的大刀“砰”地插到桌上,可怜那上好的老山檀,竟被劈作两半。
紧随其后的一名窈窕女子随手将一柄武器抛出,刀身菱形,仅有巴掌长短,刀尾系一根铁链,直向四下逃窜的宾客刺去。
李府内,子舒箩与陆惊尘二人背靠背,这时,空中传来一声鹰哨声,陆惊尘回应之,便见一只雄鹰铺展双翅,滑翔而下,送来薛丙急报——
李谦身死,江湖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