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舒箩故作未曾看见,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读懂那行礼动作,将会是关于那件事被揭露的开始。
花月不恼,只痴痴地看着子舒箩,许久才道:“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阿蛮。”子舒箩礼貌回应。
花月热情得有些不寻常,似乎刚刚那番口不择言,是她与珍贵妃唱的双簧戏,可又是为何?
“蛮蛮”,陆惊尘突然唤她,两人似乎对这一称呼都还不够熟悉,故而一阵尴尬。
“景安王殿下”,子舒箩便故意选了个疏远的称呼,以表示不满。
陆惊尘果真眼中神采都暗了几分,他见师姐仿佛心事重重,有意吸引她的注意力,不想倒让自己心中不是滋味。
花月见状,识趣地说:“景安王殿下,花月习得一些武艺,又能辨别刀剑形制,让我做姑娘的护院吧。”
子舒箩还欲推辞,让别人当她的护院?待她大杀四方时,她还要护着护院。
想想实在是划不来。
她刚想要拒绝,花月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姑娘若是不收花月,花月便真无处可去了。”
“花月姐姐,你家在何处,哥哥可以差人送信到你家,归故乡,总是安稳的。”陆燕灵见三人间已成僵局,故而提议。
花月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玲珑如她,竟张口一瞬,答不上来话。
子舒箩关切地问道:“可还有家人?”
花月却是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半晌才磕磕巴巴地回答道:“有,只是我与他少时离散,几经辗转,只知他在京华,并不知他如今姓甚名谁。”
见花儿一样的姑娘苦了一张脸,子舒箩终是不忍,道:“那你便留下吧,待到找到你的那位家人,可随时离去。”
花月顿时喜笑颜开,不停地叩谢。
陆惊尘沉心思索,花月身份复杂,又有旁的宫女没有的本事。珍贵妃刚刚那番话,此时他细细回想,发觉其中似乎也意有所指。
来不及多想,花月便拽着子舒箩向屋内走去。
今日天色已晚,他们决定在昭容书院暂时歇下。
“姑娘,花月想贴身保护您。”花月眼睛大大的,一看就是南方水乡的姑娘,小脸水灵——好想收她作女儿。
子舒箩轻声婉拒,花月却黏着对方,没来由,若花月是个男子,她早就一刀挑开,但这花月总给子舒箩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花月姑娘,夜已深,蛮蛮今日也乏了,不如我把隔壁的屋子让给你,这样,也算离她极近。”
哦对,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故人,师弟。
他这番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简直有君子风范。
倘若陆惊尘没有在花月高高兴兴搬入隔壁,而抱着枕头站在屋内,对她说“师姐,这下为了你的好妹妹,我倒无处可去了。”
“那就去房顶上睡。”子舒箩也不惯着,蓄力出手,却被陆惊尘躲过。
一掌不成,她抽刀去砍,陆惊尘丢下枕头,从腰间取出折扇,旋转间,刀扇相接,火光乍现。
她趁机向陆惊尘下盘攻去,一条腿未来得及闪躲,竟真挨了师姐一刀。
陆惊尘不怒而笑,朗声说道:“师姐好狠的心。”
随即纵深身旋转一跃,便轻巧地落在屋脊上。
“臭小孩儿,你这凌空清影还是师姐我传授的。”
二人在屋顶上打得有来有回,嘴上功夫却也不曾停歇。
“我的哪一招不是师姐教的?”
“师弟知道就好!便要做到尊师重道!”子舒箩用刀一震,四下竹叶团飞,竟有遮云蔽月的架势。
见师姐已然动真格,陆惊尘也不敢再含糊。
手中铁扇旋转飞出,竟成了一道盘旋向上的风场屏障,人立屏障后,手脚轻慢,大开大阖,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来斗舞的。
“师姐可没教你这花架子!”
闻言,陆惊尘一阵恍惚,果然么,她竟不记得这支舞。
陆惊尘刚想说,那年东海之滨……
子舒箩并未察觉陆惊尘的异样,隔着风场,她凌空点叶,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刀,大声喝道:“师姐今日再教你一招,名曰——风竹绝响!”
那竹叶竟巧妙借助陆惊尘升起的风场,在迅疾的风速中,竹叶变得更加锐利,二者相融,既克化了他的风场,又借势能够给出致命一击,师姐不愧是师姐。
陆惊尘忍不住勾起唇角,胸膛却被用力一击。
“呆瓜!打架的时候别发梦!”子舒箩方才见陆惊尘竟全无逃离和应对的架势,便强行由进攻介入被风竹绝响围绕的风茧内。
师姐还是非常关爱我的,陆惊尘窃喜。
却忽然听她说了声,“师弟,我害怕。”
子舒箩背靠着陆惊尘的胸膛,五感极好的她能够在周围嘈杂的环境下听到耳边传来的雄劲的心跳。
“什么?”陆惊尘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站在身前的师姐,他敢保证,师姐绝对在开玩笑。
“这招式是刚创的,名也是刚起的,还没研究破解之法。”子舒箩笑笑,用刀尖去触碰极速环绕的竹叶,竟直接擦出火光,吓得她更是往后一窜。
不过,还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子舒箩,只消片刻就能想到应对之法。
只是见师弟刚刚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若是真的陷入到危险境地,又能否成功突围呢?
她原本想把人困在风竹绝响中,在旁边一边嘲笑师弟,一边看热闹。
谁曾想身体比头脑行动快,见人傻愣的那一刻,便抽身钻了进来,替他挡下了第一击。
陆惊尘立于身后,轻轻拂过子舒箩脸上的伤痕,应是刚刚为进来而仓促受的伤,血渍微凉,他擦在自己脸颊上。
猛然一把扇子飞出,上下与风竹交锋,不想那玄铁打造的扇子竟如同化作纸糊一般,飘落下来。
子舒箩正欲打趣,却见他已然丢出了几枚毒针,毒针凭借枯化的效果,倒是让竹叶少了些,然而杯水车薪。
“师弟,当陷入如此险境时,你该如何脱身?”子舒箩俨然有当初在苍梧山上,代师父子不言教授他功课的样子。
虽然子舒箩平日里自由洒脱、随心而动,但在传授功法时,却是一丝不苟,庄重之感,让人对其造诣肃然起敬。
“若能让师姐脱身,我便算是脱身。”陆惊尘未停缓一刻,铭记在心的答案脱口而出。
子舒箩见他扯偏话题,故而追问:“那你又该如何让师姐脱身?”
陆惊尘注视着因风竹绝响而不断靠近的师姐,那双眼即使在这不见月光的危急之境中也是神采依然,似乎危险苦难于她而言不过挥袖拂尘般,能够轻易解决。
可是,他又能为师姐脱身做些什么?
陆惊尘猛然将子舒箩抱在怀中,又用巧劲点住了她的穴位,令人动弹不得又不能出言阻止。若子舒箩要强行挣开,倒也是有机会,然而她那霸道之气,必然会将师弟直接震入风竹当中,她只得暗骂他“傻子”,屏息观察,以备必要时出手。
奈何师弟力气之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体内,莫名的气氛和情绪,哽在喉咙间,子舒箩少见地垂下了头,安静非常。
偏巧陆惊尘的余光撇见她耳垂上的一点朱红,心里只觉得被这一点红给暖得热热的,暖和到想想为她去死倒也值得。
大手捂住子舒箩双眼时,陆惊尘突然后退,凌厉的竹叶已是柄柄刀锋。血色沾上竹叶,连风场都变得猩红。
“师姐问我,问我该如何让你脱身。”他脸已痛得抽搐,声音一顿一顿,倒像是视死如归一般,“用刀,用剑,用暗器,用毒草,倘若、倘若师姐教我的这些都救不了你,我便用血肉,送你,送你——回、家……”
骤然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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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突变,空中电闪雷鸣,乌龙翻滚。
“够了。”
陆惊尘感觉手心一阵温热,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师姐的眼泪,来不及细看,便因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
那空中云作乌龙,缠绕三千竹枝,立时拔地而起,竹竿平于地面,围作一圆。
子舒箩又奋力一挣,扯过陆惊尘的衣带,将人绑在背上。
她瞧见血红色的竹叶正乘着风场,不曾有消减之势,却是冷哼一声。
抬手直接触及顶层云烟,那竹叶欲前来与手争衡,却不知那肉体凡胎,竟是毫无惧色。
师弟也算是做到了无惧无畏,但此次竟如此鲁莽冲动,子舒箩叹了口气,背上人身后数道伤口齐绽,俨然一副要撒手人寰的死人模样。
子舒箩内心一阵烦躁,果然不能带小孩儿来研究新东西。
那只高抬的手上已被柳叶划出了完整的血环。
只听她高喝一声,纵身直越,竟将与天上云月比肩,跃出的一瞬,三千竹枝向内收束。
竹屑飞扬,她觉察出一丝不对,竹影深处,头戴兜帽的黑衣人迅速离去,却还是慢于子舒箩顺势推出的竹枝。
那人被竹枝钉住了披风,于是只得弃车保帅,仓皇而逃。
数千竹枝以同系木,融合竹叶,又以竹竿之刚,克竹叶之柔,便是解局之法。
刚刚陆惊尘便也是在尝试触及外界调起竹竿,不想暗中有人偷袭,才将两人闹得如此狼狈。
“傀……傀儡。”陆惊尘对着她的耳朵提示,她却只觉得越听他这虚弱声音便越是心烦,再加上由于口耳贴得过近,倒像是在故意吹气般。
子舒箩也不好发作,万一她的好师弟真是在挣扎着喘口气呢?
自己的师弟自己玩儿坏了,只好自己来救了。
她将人放在一块方形锦布上,虽然实在有些脏污,但顾不得其他。
“天圆日月,纵海归心,凝神聚气,升斗翻灵——净!”子舒箩使出独门功法,虽然她还没给这神奇功法起名,但似乎屡试不爽,这也正是她有时治病救人,不必使用草药和针灸的原因。
这是此招虽高明,对施救者的意志要求极高,又多损耗自身,所以她便也没传给他人。
霎时间,一轮圆月高悬于子舒箩身后,竹叶几片飘零,晚风乱人发丝。
陆惊尘猛然睁开眼,却见那圆月作衬,竹叶落了子舒箩满身,她发丝尽乱,双目紧闭,口中鲜血淋漓直流了满脖颈。
“师姐!”陆惊尘惊慌,眼泪只一瞬便砸了下来,却又因尚未恢复,整个身体倒向前栽去。
“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子舒箩缓缓睁开双眼,“刚刚用力过猛了,还是说师弟近些年吃太多人太壮,耗了我不少气力,哎。”
见师姐还能开得动玩笑,陆惊尘这才放下心来,却舍不得撒手半刻。
突然,脚下的锦布引起了子舒箩的注意。
“云滚边、红回纹,看起来还是京华的泰华布。”
陆惊尘定睛一看,手指颤抖,“这是,这是阿爹的马车。”
正低头间,那只白日里不知去哪儿了的白狐突然出现,它格外温顺地立在那一旁。
见子舒箩与陆惊尘二人已然注意到自己,便甩甩尾巴跺跺脚。
“什么意思,它高兴?”子舒箩没学过看动物的眼,只从话本中得知,狸奴舒坦了,便这般踩啊踩。
“好像,是在挖什么东西。”他们你搂着我,我掺着你,没有什么章法,但倒撑得挺稳定。
那雪白的狐狸见人立在原处不懂,便伸着两只前爪,在脚下刨了起来。
不知刨了多久,雪白的爪子都染上了土色,一块双鱼玉佩被叼了出来。
那玉佩晶莹剔透,材质上乘,是那日阿父说要补给他和大哥陆放的生辰礼,如今,双鱼玉佩的其中一鱼的鱼鳞上,正有一道格外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