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折腾一上午,此刻困意上来,一个个蜷在铺好的草席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等孩子们都沉沉睡熟,沈春溪这才得了片刻清闲。
沈春溪走到院子里的木桌旁坐下,将登记本摊开在桌面上。
她拿起毛笔,蘸好墨汁,先清点今日前来报名的孩童,一个个对着名字核对,数清总人数。
写完,又把园子里现有的六个孩子也一并添进本子里,依次记下每个人的姓名、年岁,简单备注上各自的性子与家中情况。
沈春溪低头对着本子数了一遍,心里暗自寻思。
新老娃加在一块儿,拢共十一个人,八个男孩,三个女孩。
家里就两间屋子,她自己住的那间房,就只有一张床。
偏房原先有一张旧床,前天她已经叫木匠过来,又打了一张新的。
本打算让男孩女孩分开睡,各占一张床,眼下这般人数,怕是行不通了。
八个男孩子,一张床挤四个,两张床倒是刚巧能塞下。
可那三个女孩子就没地方安置了。
还得再找木匠打一张床,放到自己住的屋里,给几个女孩子睡才行。
沈春溪心里盘完睡觉的床铺,又想起吃饭的家伙事儿。眼下娃多,现有的木碗筷不够用,还得再添上好几套。
她顺手把本子翻了一页,又算起大集上挣下的银钱。一边记进账,一边抠着指头算花销:买木料、请木匠打床的工钱,置办桌椅板凳,还有各样零碎杂物,一笔一笔在心里过。
赚了多少,花出去多少,剩下多少,都在心里捋得明明白白,哪些地方该省,哪些钱不得不花,她都掂量清楚。
沈春溪拿着毛笔,在本子上扒拉着账目。
除去本钱那十两银子不算,这次摆摊一共挣了二千六百四十九文。可零零碎碎开销也不少,日用杂物、零嘴吃食、买猪崽、做牌匾、置办沙盘,再加上之前请木匠打床的工钱木料,七七八八花出去二千四百六十文。
算来算去,手里就只剩一百八十九文。
她眉头微微一皱,心里暗道,这点钱,再打一张床是不够的。
沈春溪把毛笔搁在砚台上,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手里就剩一百八十九文,打一张床的钱还差一大截,也没别的法子。
只能等着收孩子们的学费,看能收到多少铜钱,到时候再做打算。
若是学费凑得够,就去找木匠再打床;要是不够,便只能先睡我的床了。
沈春溪心里掂量着,编织那些手工活,做起来费功夫,也赚不了多少钱。
眼下处处都要花钱,床还等着添置,不能光靠这个。
她得抓紧挤出时间,赶紧画出套故事绘本出来。
沈春溪把登记本啪地合上,搁在木桌上。
院里安安静静,屋里孩子们还在午睡,正好歇口气。
她身子往桌沿一靠,胳膊垫在桌面上,就这么伏在桌上眯了一小会儿。
沈春溪是被豆腐脑的香味吵醒的。
原来是周玉荷送豆腐脑来了,早上她抽不开身,下午特意送来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真的有心了。
孩子们也陆续醒过来,一个个揉着眼睛跑出来,一闻到豆腐脑的香味,顿时欢喜得不行,小脸上全是兴奋。
赵石头的简单感觉自己来到了天堂,晌午饭吃白饭,睡醒还有豆腐脑吃,真是太幸福了。
他主动跑去灶房拿碗勺出来,好让沈春溪快些给他们装上豆腐脑。
大柱见了,有些不爽:这活之前可是他做的,沈老师还表扬了他,可恶!
大柱的情绪,赵石头毫无察觉,他一心只在豆腐脑上。
在大伙吃完豆腐脑后,赵石头又主动揽下收碗的活儿,气得大柱忍不住瞪了好几眼他。
赵石头觉得莫名其妙,却也没在意。
见孩子们都吃完了。沈春溪拍拍手,把孩子们都叫到院子空地上聚拢过来。
“都站好,咱们来玩个游戏,叫一二三木头人。我先跟你们说怎么玩。”
她站在孩子们跟前,一边手势示范边说:“我背过身子往前喊‘一二三木头人’,喊完猛地回头。
我喊的时候,你们就赶紧往我这边跑。
但我一回头,所有人就都不许动了,手脚身子全都不能晃,跟木头桩子一样。
谁要是动了,就得退回到后头重新来,谁最先跑到我身后,就算赢。”
讲完一遍,见还有小娃一脸懵,她又简单复述两句。
“听明白了没有?”
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叫嚷听明白了,个个摩拳擦掌,盼着赶紧开玩。
沈春溪转过身,背对着孩子们,扬声喊道:“一、二、三,木头人!”
孩子们齐齐应了一声,一个个踮着脚做好准备。
沈春溪背过身,扬声喊:“一、二、三,木头人!”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头。
别的娃大多都绷住身子钉在原地,唯独熊大壮身体站不定,脚还往前迈了一步,身子一晃一晃的。
“动咯!熊大壮动啦!”
旁边几个小孩立马指着他嚷嚷起来。
熊大壮愣了愣,傻乎乎低头看自己的脚,一脸茫然,还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沈春溪忍着笑朝他招手:
“大壮,你得退回到后头起点那里,记好咯,我一回头就万万不能再动。”
熊大壮挠挠脑袋,老老实实蹭回队伍最后面,眼睛睁得大大的,打算这回好好学。
新一轮又开始,沈春溪再次转过身去。
“一、二、三,木头人!”
喊声落,她飞快回头。
这回熊大壮记牢了,连忙站住,身子绷得直直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可边上赵石头憋不住,肩膀一抖,“噗嗤”笑出了声。
“赵石头动了!”大柱叫了起来,接着大伙也跟着喊起来。
赵石头垮着脸,不情不愿挪回起点。
院子里满是叽叽喳喳的笑声,跑的跑,定的定,有的小孩胳膊抬在半空中,歪着身子僵在那儿,模样滑稽得很。
几轮玩下来,有机灵的小娃眼看快要冲到跟前,被回头逮住,硬生生定在原地,脚还悬在半空。
熊大壮越玩越上手,这回稳稳站住,一动也不敢乱晃,眼睛死死盯着沈春溪,生怕又被赶回去。
终于小花瞅准机会,趁沈春溪喊话的空档快步往前冲,等到转头的瞬间稳稳钉住,一步一步慢慢靠近,瞅准时机一下子冲到她身后。
“我赢啦!我赢啦!”小花高兴得蹦起来。
其余孩子见有人赢了,全都欢呼起哄。
沈春溪也笑了,夸赞小花:“小花好机智哦。”
玩过好几轮,个个孩子都摸透了游戏的门道。
沈春溪往后退了两步,笑着说道:
“你们自己来玩,轮着人喊口令,我在边上看着。”
孩子们一听,立马兴奋起来,争先恐后要当喊口令的人。
最后推选出长贵站到前面,其余的一溜烟退到院角的起点。
长贵背过身子,扯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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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喊:“一、二、三,木头人!”
一帮娃撒开脚丫往前冲,喊声一落,齐刷刷定住。
熊大壮这回学得精明,牢牢钉在原地,连脑袋都不敢歪一下。
院子里满是吵吵嚷嚷的叫喊声和笑声,你指我、我笑你,闹得热火朝天。
沈春溪见孩子们玩得这么融洽,不由期待明天开学,新旧生的友好相处,师生和睦的情景。
放学时间,各家家长陆续过来接娃。
熊屠夫来得最早,大步跨进院子,满身还带着外头的尘土,一眼就看见自家熊大壮正跟别的孩子玩。
儿子看着很开心,还有孩童愿意跟他,这个园果然来对了。
熊屠夫乐呵呵走上前来:“沈老师,我家大壮在这儿乖不乖?可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熊大壮听见爹的声音,立马放下手里的石头,满头大汗跑过来,脸蛋涨得通红。
沈春溪看着浑身冒汗的熊大壮,笑着回他:“大壮性子实诚,喜欢和小朋友玩。就是汗有些大,明天可以给他多备件衣裳。”
熊屠夫伸手用袖子给熊大壮擦了把汗,“好咧,这小子,打小就汗大。”
他凑近几分又问:“沈老师,那白天娃在这里,吃喝都够吃不?渴了有水喝吗?如厕啥的,会不会没人照看?”
熊大壮站在一旁,听他爹问这些,主动掰着一二三根手指大声回答他爹:
“有,有鸡腿,有白饭,有肉,还有豆腐脑。”
熊屠夫听着儿子的话,虽意外有白饭吃,但儿子说的肯定是真的。
沈春溪点头跟着补说:“渴了有凉开水,吃食管饱,孩子上厕所时,李嫂会搭把手照看,不会让孩子们没人管。”
熊屠夫听完放下心来,点点头:
“那就好,娃吃得饱、照料妥当,我们做爹娘的就踏实。”说完就拽过大壮,跟沈春溪道别,领着孩子往家走。
别家孩子都有家长过来接,唯独赵石头,不声不响收拾好自己,打算独自往家走。
沈春溪瞧见,连忙上前,想着要送他一程。
赵石头却摆了摆手,一口回绝。
“沈老师,我日日都是自己出门回家的,再说,你送我回家,阿禾就一个人在家了。”
他说得坦然,小小年纪倒懂得替旁人着想。
沈春溪闻言一顿,想想家中的阿禾,确实离不开人照看,便不再坚持。
只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走路避开路边水塘。
赵石头应了一声,挥挥手,小小的身影很快走出院门,顺着乡间小路渐渐走远。
他沿着田埂拐了个方向,钻进路边的小树林。
弯腰伸手,把地上干枯的树枝一根根收拢,折断,码到一块儿,忙活一阵,捆成不大不小一捆柴。
小小的身子弓着,将那捆树枝背到肩上,柴禾压得他脊背微微佝偻,脚步迈得有些吃力,这才朝着自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赵石头回到家中,把肩上那捆树枝卸到柴堆旁,拍了拍身上沾的草木碎屑。走到水缸边,舀起凉水,草草把手冲洗干净。
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布团,布包里头,是一团温热早已散尽的白饭。
他把白饭倒进粗瓷碗里,布面上还沾着不少饭粒。
赵石头舍不得浪费,拿起布团凑到嘴边,仔仔细细把粘在布上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肯剩下。
他端起那碗白饭,快步走进屋内,递到爷爷跟前。
赵爷爷抬眼看见碗里的白米饭,脸上满是吃惊,抬声问道:“小石头,你这白饭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