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到中天,眼看就要到晌午。过来报名打听的乡邻陆陆续续散去,闹哄哄的院门口总算清静下来。
该登记的孩子都登记妥当,没轮到的乡亲也说好下午来。
灶房里烟火腾腾,李嫂把晌午饭摆好,朝着院外喊道:
“沈娘子,王婶,饭做好了,快过来吃饭!”
还没交束脩的各家大人听见叫唤,晓得稚子园要开饭,不便久留,便纷纷唤回自家孩子。
一众家长领着自家娃,三三两两离开稚子园。
片刻功夫,院子里就只剩下沈春溪、王婶、李嫂,还有留在园内吃晌午饭的一众孩童。
灶房那边,方才熊屠夫送来的肉已经切了小块,一锅肉汤咕嘟咕嘟翻滚,淡淡的肉香漫满整个院落。
孩子们闻到肉味,一个个眼睛发亮,围在屋檐底下叽叽喳喳,盼着开饭。
王婶把门口的桌凳收拾好,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算忙完这一阵,这一上午,都没沾过凳子。”
沈春溪合上登记本,往臂弯里夹紧,侧过头看向一旁收拾妥当的王婶,扬声笑道:
“走,王婶,咱们吃饭去。”
院子里的木桌旁坐得满满当当,八个孩子挨挨挤挤围在一处。
熊大壮两手攥着油润的鸡腿,大口大口啃得不亦乐乎,油星子沾得下巴到处都是。
赵石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嘴里塞满饭菜,嚼得不停。
一上午闹闹哄哄,所有人都耗得疲乏,个个埋头扒饭,吃得又急又香,筷子碰着碗沿叮当作响。
李嫂端着饭碗站在桌边,自己扒两口饭,目光总时不时绕着这群孩子打转。
一会儿瞅一眼熊大壮别把油蹭到衣裳上,一会儿看看赵石头有没有噎着,留心着每个孩子的动静,手里的饭反倒没吃上几口。
沈春溪看着桌边挤得满满当当的孩子们,笑道:
“看来得找木匠再做一张桌子,多打几张凳子才行,现下这般,已经不够坐了。”
一旁捧着饭碗的王婶听见,连忙摆了摆手:
“何苦花那冤枉钱,我家里还有两张旧桌子,虽不是新的,却结实牢靠,等会儿我叫我儿子给送过来便是。”
沈春溪也没有推辞,弯眼笑着应下:“那便多谢王婶了,倒是省了一桩事。”
王婶目光一转,落到正埋头啃鸡腿的熊大壮身上,眼里满是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
“对了桂英,咋熊大壮还有鸡腿吃?”
李嫂端着碗,顺着王婶的目光望过去,随口解释道:
“那鸡腿是夹在熊屠夫送来的猪肉里头的,就独独这么一个,想来是特意给大壮加的菜。”
王婶恍然点点头,瞧着熊大壮啃得满嘴油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当爹的心里倒是惦记着自家娃。”
沈春溪也往那边瞥了眼,看着熊大壮吃得香甜,唇角浅浅扬起。
王婶转身往灶房去拿吃食,掀开灶上的锅盖一看,锅里腾腾冒着热气,满满一锅白米饭,当即吃了一惊。
“哟,竟是白饭!这多费粮食啊,照我说煮些杂粮粥对付对付也就够了。”
李嫂闻言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原先我还打算做杂粮饼凑一顿,是沈娘子执意要煮白饭,还说往后稚子园晌午饭,都要吃白饭。”
她望了望院子里埋头吃饭的一群孩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孩子倒是有福气,有地方玩耍,还管一顿热饭,搁在家里头,哪能吃上这么好的伙食。”
正埋着头扒饭的赵石头把这话听进耳朵里,手里的竹筷子顿了顿,猛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饭粒,鼓鼓囊囊的,也顾不上嚼,眼巴巴看向灶房这边,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白饭!
以后天天晌午都能吃上白饭?
他在家大多时候只能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白米饭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
一想到往后来稚子园,天天都能吃到这样香腾腾的白米饭,心里又欢喜又稀罕。
赵石头咽了嘴里的饭,小手攥紧了筷子,心里默默盘算。
要是能偷偷带上一碗白饭带回家就好了,那爷爷也能吃上白米饭。
他悄悄往灶房方向望了两眼,又飞快低下头扒拉碗里剩下的饭,心里那点念头缠来缠去,挥散不开。
沈春溪听见两人的话,不以为然:
“孩子们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肉不能每天满足孩子,一碗白饭必须有。”
说罢,她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狡黠,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其实,她自己也着实馋白米饭。
从前在现代顿顿大米饭,穿越过来之后,日日粗粮饼,嘴里早就淡出滋味。现在每天一顿白饭才是人过的日子。
王婶听了,还是有些心疼粮食,咂了咂嘴:
“话是这么说,可白米耗得实在快。”
李嫂站在一旁,也跟着叹了口气,只是看着院子里孩子们吃得欢实,也不好再多劝。
沈春溪:“无妨,各家家长都交了月钱,米吃完了,再去买便是。”
王婶一听这话,当即点了点头,心里便认同下来。
自家孙子长贵也在稚子园里头,能日日吃上白米饭,她心底是实打实的欢喜,方才心疼粮食的念头顿时淡了大半。
一旁的李嫂听了,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里摩挲着粗瓷饭碗,目光飘向院外,没有再接话。
李嫂心里搁着一桩心事,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她家里是两个娃都要来稚子园,那便要交两份月钱。
她一个妇道人家,独自拉扯三个孩子过日子,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
家里存下的粮食,勉强供一个孩子尚可,若是两个都要交份子,手里的银钱就捉襟见肘了。
方才听见日日管白饭,她是羡慕孩子们的,可一想到两份月钱,心口就压上一层愁闷。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蹭着碗边,看着院里吃饭的一双儿子,满心都是犯难。
沈春溪正低头往自己碗里夹菜,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李嫂。
只见李嫂眉头微蹙,神色郁郁,手里端着饭碗,饭也没怎么往嘴里送。
沈春溪顺着她的视线,又落在桌边埋头吃饭的大柱、二柱兄弟俩身上,心里瞬间便了然了。
孩子们个个吃得肚腹圆圆,放下碗筷,脸上满是饱足的神气。
沈春溪便安排道:“吃饱了就去后院,给菜地浇浇水,再喂喂鸡。”
这桩饭后的小差事,孩子们反倒最是喜欢。
“好咧,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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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去喂小鸡。”
“走,石头,咱们买了只小猪,我带你去看。”
“浇水,我也去,我要浇水。”
一群小家伙吵吵嚷嚷,一把拉上赵石头和啃完鸡腿的熊大壮,一窝蜂闹哄哄地往后院跑去,脚步声咚咚响。
王婶见这边安顿妥当,抹了抹嘴:
“那我先回家,把那两张旧桌凳给送过来。”
“麻烦王婶了。”沈春溪点头应下。
王婶便匆匆出了院门。
院里余下沈春溪与李嫂二人,两人动手,收拢桌上的碗碟,端到灶房,收拾洗刷。
李嫂手上忙着洗碗,可眉宇间那股愁绪,依旧没有散开。
灶房里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轻响。
沈春溪一边擦拭着碗沿,看李嫂始终心事重重,便主动开口问道:
“李嫂,平日里农活忙完,你可曾出去寻些活计补贴家用?”
李嫂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摇摇头。
“哪有那闲空哟,家里头还撂着个更小的娃要照看,脱不开身。地里的活已经耗去大半力气,回家还要洗衣做饭,三个孩子都要照料,半步都走不开。”
她说着,低头搓洗碗上的油垢,语气满是无奈。
沈春溪擦着手里的粗瓷碗,缓缓开口:
“那不如李嫂你来我这边搭把手。稚子园如今开园,往后孩子只会越来越多。
我顾得住一群孩子,便抽不开身做旁的杂活。你若是不嫌弃,便过来帮着做饭、打扫院子。”
李嫂手上洗碗的动作骤然停下,抬眼怔怔望着她。
“大柱二柱两份月钱,每份都给你减半。
你每日捎一篮自家地里新鲜的瓜菜过来抵剩下一半学费,干活的时候,也可以把丫丫一并带来照看。
另外我再给你月钱,一个月一百文,你看可行?”
李嫂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眼睛微微泛红。
她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热,手里的布擦碗布“啪嗒”落进水盆里,水花溅起少许。
她万万没有想到沈春溪会替自己考虑得这般周全,又是减学费,还允许把小丫头丫丫带过来,每月还有一百文的工钱。
方才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愁云,一瞬间散了大半。
她连忙抹了一把眼角,语气都带着几分颤音,重重地点头: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沈娘子,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两日的为难与煎熬,这一刻尽数化作满心感激。
她一个妇人,求的不过就是一份能顾得上孩子,又能挣点银钱的营生,眼下这桩差事,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往后做饭打扫的活,你只管交给我,我定然尽心尽力,绝不辜负你的好意。”
李嫂连连说道,脸上终于浮起许久未见的喜色。
沈春溪看着她这般模样,眉眼弯弯,浅浅笑开:“那往后,便要多多拜托李嫂了。”
萦绕在李嫂心头的愁闷一扫而空。
她攥紧手里的抹布,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踏实:“你放心,我一定把活计都打理妥当。”
院外传来车轮轱辘滚动的声响,想来是王婶已经把旧桌凳送过来了。
“走,我们出去帮王婶搬桌凳吧。”
“好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