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回话:
“是沈老师给的。爷爷,我上稚子园了,咱村里新开了一处稚子园,专门收我这般大的孩子。园子里管饭,老师晓得家里还有您,便允我把多出来的白饭带回来给您吃。”
赵爷爷愣在原地,望着碗中雪白的米饭,苍老的眉眼间满是动容,又带着几分不安。
赵爷爷眉头微微蹙起,盯着孙儿问道:“可咱家没钱交学费,你怎么进去的?”
赵石头挺直小小的身子,语气十分认真:
“稚子园也收干柴抵学费。我下学之后就出去捡柴,五天凑一担,攒够四担,就算交上学费了。”
听完孙儿这番话,赵爷爷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缓缓开口:
“好好,等我身子好些了,我也出去捡,能帮你分担些。”
赵石头重重点了点头:“那爷爷快点好,爷爷先吃饭。”
赵爷爷已经许久没有吃上白米饭,捧着粗瓷碗,手都微微发颤。
米粒软糯香甜,他小口小口慢慢吃着,吃得极爱惜,每一粒米饭都不肯糟蹋。
苍老的眼眶微微泛红,一口饭咽下去,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暖和。
赵石头站在一旁望着,看着爷爷一口一口细细吃着白饭,眼眶不由得也红了。
他心底暗暗发狠,无论如何,都要尽量让爷爷天天吃上白米饭。
一碗白饭吃罢,赵爷爷放下粗瓷碗,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身侧的赵石头,语气满是感慨:
“小石头啊,这沈先生人真好,不光管你吃饱,还肯让你把饭带回来给爷吃。往后你可一定要好好听先生的话,知道吗?”
赵石头重重地点头应下,嘴上应得干脆,心底却藏着几分心虚。
方才脑子里闪过下午趁着收碗时偷偷把饭卷入怀里情景,不由有些心虚。
他不敢抬眼去看爷爷。他垂着脑袋,小手悄悄攥紧了衣角,声音弱弱的:“好,我知道了爷爷。”
另一边,沈春溪盘算着晚饭,打算把中午剩下的白饭重新蒸热,拌上一勺咸香的萝卜干,再简单炒个小菜凑合一顿。
可掀开装剩饭的陶碗盖子,她不由得微微一愣。
碗里的饭少了足足一半。
中午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分明记得,还剩下满满一大碗的量。
沈春溪盯着碗里剩下的小半份米饭,心里犯起嘀咕。
难道是她记错了?
白天人来人往,一堆孩子闹哄哄的,忙前忙后张罗各样事,说不定收拾的时候看花了眼。
她皱着眉,低头又瞅了瞅陶碗,反复回想中午收盘子的情景,明明是满满一大碗剩饭,怎么凭空就少了大半。
许是自己白日忙昏了头,记错了。
她不再多想,就着碗里余下这些饭,配上萝卜干炒个小菜对付晚饭。
晚饭后,屋里点起一盏油灯,昏昏黄黄的光映在纸本子上。
沈春溪摊开登记本细细翻看,纸上写了一大串孩子名字,看着热热闹闹。
可实际交了学费的,算来算去就七个。
除了王婶,周玉荷,周猎户,熊屠夫和何秀才几人是交现钱的,其他的家长都是给米粮瓜菜的。
她不由得苦笑,搞了半天,好多人就只是过来凑个热闹,登记挂个名,纯属来吃瓜看热闹。
果然万事开头难,看着一长串名字好看,落到实处的没几个。
她捏着毛笔,把已交费的名字旁边做了个小记号,又掰着指头算了算。
新生七个,再加上原先就在园里的六个旧生,凑到一块儿一共十三个人。
比自己先前预想的还多了两个。
方才那点郁闷稍稍散了些,心里宽慰不少。
虽说不少人只是凑热闹挂个名,但眼下这个数目,已经算不错了。
把登记本的琐事都整理妥当,沈春溪将本子放到一旁,又取出那本稚子园手记。
油灯灯火摇曳,她握起毛笔,蘸好墨:
大启七年六月初一,
春溪稚子园正式开园,旧生六个,新生七个,十男三女。
写完这行字,她笔尖顿了顿,望着纸上的字迹。
心底暗暗感慨,这便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将毛笔搁回砚台,合上手记,眼神里透着几分笃定。
前路纵然不易,可她心里是有信心的。
*
村子另一头的一户院子里,响起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
一个妇人手里攥着根细木棍,追得一个半大男孩满院子跑,边追边厉声呵斥:
“马小烈,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不去稚子园,往后就别吃饭了!”
马小烈缩着脖子,绕着柴垛躲来躲去,满脸不情愿,嘴里嘟嘟囔囔地反抗:
“我不去!读书有啥意思,还不如上山掏鸟窝好玩。”
妇人听得火气更盛,扬了扬手里的棍子,作势就要往他身上落。
马小烈绕着柴垛躲来躲去,一脸犟气,死活不肯应下。
妇人握着木棍,也不真往他身上打,喘着粗气站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还敢犟!就你这性子,成天在村里惹祸,动不动就跟别家孩子打架动手,今天抢人家弹弓,明天推得小孩摔地上。
家里因为你,赔了多少钱啊。再这么野下去,早晚闯下大祸。
到时候就不是赔银子能解决,怕是上门打死你!”
前两日才将李渔夫家的栓子打破了头,只因人家不肯给他鱼,直接整桶小鱼抢了,还将小栓打了推倒,撞在石块边。
好在李渔夫人好不计较,只让赔了汤药费。
换是马小烈他爹,估计得先把动手的人揍一顿才谈赔偿。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棍子往马小烈身上揍一棍,
“去稚子园,好好把你这爱动手打人的臭性子磨一磨,少在外头惹是非。明天必须去,你要是敢逃学,回家便不许吃饭!”
马小烈耷拉着脑袋,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母亲这话戳在了实处。
他也知道自己常常打架惹得邻里抱怨,真闯出祸家里确实扛不住,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闷闷不乐地憋在一旁。
妇人停下脚步,把木棍往墙角一靠,胸口还在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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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大半人家都被马小烈招惹过,动不动就动手打人,抢别家孩子的玩意儿,天天到处闯祸。
放任他在外头野,指不定哪天就闹出收拾不了的乱子。
她还想多活几年,所以一听稚子园能收四至六岁的娃,她立马就给一双儿女报名。
送到稚子园去。不求他俩学到啥本事,只求沈春溪能帮忙管教管教。
好歹白天把这混小子给关住,有地方拘着,少出去祸害旁人。
“我也不图你能念书成才。”妇人瞪着一旁赌气的马小烈,沉声说道,
“我可是交了两斗米粮当学费,你和你妹妹明天老老实实过去,敢偷偷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妇人进屋给两孩子收拾套衣裳,好明日带去稚子园。
马小烈抿紧嘴唇,满脸不服。
却又不想天天在家挨饿挨打骂,他娘的脾气可是说到做到。
马豆豆坐在一旁兴灾乐祸:
“哥,这下你逃不掉咯。去稚子园总比在家挨板子强。
听说那沈老师待人和善,还会许多新鲜游戏,多少人想去还去不成呢。难得咱娘乐意掏学费让咱们去。”
马小烈狠狠瞪了她一眼,
“少在那说风凉话。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马豆豆晃着两条小短腿,笑得眉眼弯弯:
“那可不行,娘说了,咱俩都去。要是你敢偷偷跑回来,我就告诉娘嘻嘻。”
“马豆豆!信不信我……”马小烈举起拳头,恶狠狠向着马豆豆。
马豆豆见状,闭眼往屋里大喊:
“娘,哥要打我!”
屋里妇人闻言,走到门口冲马小烈吼,
“马小烈,敢对你妹妹动手!我看你又皮痒了啊。”
见妇人又要抄起棍子。
马小烈的拳头便软了,心里却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妇人只当是他服软,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马小烈望着母亲进屋的背影,嘴角撇了撇,脚狠狠踢了一脚脚边的土块。
心里暗道,明天去是去,想叫他安分听话,那可没那么容易。
马小烈蹲在柴垛边上,拿小石子使劲划着泥地,一肚子的不痛快。
他才不想被先生管着,更不想跟一群小屁孩待在一处。
往日里在村里,都是别的孩子躲着他,想抢什么就抢什么,想跟谁动手就动手,自由自在。
若是进了稚子园,处处要守规矩,哪还有这般快活。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明天一早,跟着他娘去稚子园。
待他娘回去后,他再跑出去。
先钻去后山掏鸟窝,或是下河摸鱼虾,玩够了估摸着快放学,再回去稚子园,等他娘来接。
打定这个主意,他脸上才稍稍舒展,装作一副被训服的模样,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娘,我晓得啦,明天我去便是!”
屋内的妇人已将两套衣裳装入布袋,待明日直接打包这兄妹去稚子园,省得日日惹事生非。
听见这话,只当儿子总算想通,稍稍放下心来,压根没料到自家儿子心里藏着逃学的鬼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