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欢呼着涌向水缸边洗手。王长贵快步挤到虎子身边,还主动帮虎子拿了小板凳,讨好的模样清清楚楚。
沈春溪将两大盆肉端到桌上,肉汤冒着热气,香气扑面而来。
“大家坐好,肉每人都有份,不会偏心任何人。”
听见这句话,王长贵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沈春溪。
原来不用刻意讨好谁,也一样能吃到香喷喷的肉。
沈春溪把肉块均匀分到每个孩子的碗里,虎子的分量不多不少,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王长贵捧着碗,看着碗里肥瘦刚好的野猪肉,又看了看虎子的碗,确实和他碗里的肉一样多,心里那点盘算悄悄散了。他小口咬下肉,软烂鲜香,是从来没有尝过的美味。
沈春溪坐在一旁看着,心里了然。
不用言语开导,一顿公平的午饭,已经悄悄在长贵心里种下了小小的改变。
兔肉一口下去,又香又嫩,咸甜入味,一点都不柴。
炖野猪肉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脱骨,汤汁浓郁,拌着粗粮饼吃,香得人眯眼睛。
孩子们吃得满嘴是油,小口小口不停往嘴里扒,吃得认真又香甜。
王长贵埋头扒着饭菜,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旁的虎子。他原本一心想着,靠着凑趣讨好,才能分到更多肉食,可方才沈春溪分菜不偏不倚,每个孩子碗里的肉分量相差无几。就算他不去围着虎子打转,照样能吃上香喷喷的肉。
心里那点小心思,慢慢松动下来。
虎子自顾安静吃饭,察觉到长贵频频望向自己,只是抬头温和地点了下头,便继续低头用餐。他心思单纯,压根没琢磨明白长贵这份刻意亲近背后的想法。
大柱大口吃肉,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太好吃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肉!”
小花斯文小口吃着,吃得眉眼弯弯,一脸满足。
阿禾慢慢吃着,还悄悄把自己碗里一块嫩兔肉夹给虎子。
虎子没有推辞,小口吃下,心里暖烘烘的。
沈春溪笑着叮嘱众人细嚼慢咽,别贪多积食,目光淡淡扫过王长贵,不多言语。有些道理,比起口头说教,亲身感受来得更加真切。
夏日的正午阳光暖洋洋的,小院里满是肉香、笑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一盆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炖野猪肉剩下的汤汁都被孩子们拿来蘸粗粮饼,舔得碗边油亮。
沈春溪提前晾好了一大陶壶凉白开,挨个分给孩子们喝,免得肉吃多了上火。
“慢点喝,别急,别呛着。”她坐在边上,笑着叮嘱。
不少孩子吃得肚子圆滚滚,小手轻轻摸着肚皮,一脸惬意。
小花仰着小脸说道:“沈老师,肉也太香啦,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大柱连连点头:“兔肉嫩嫩的,炖野猪肉烂乎乎的,汤汁拌饭我能再吃两张饼!”
虎子安静坐在一旁,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一想到这是爹爹进山辛苦打来的猎物,心里格外自豪。
王长贵摸着肚子,虽没说话,却一脸满足。不需要刻意讨好人就能吃得饱饱的感觉真好。
沈春溪收拾好碗筷,将剩下来不多的肉汤倒进小碗,分给几个还想尝尝滋味的孩子。
“肉不好消化,大家歇一会儿,待会进屋午休。”
孩子们乖乖应下,大柱带着大伙往后院去,三三两两的找小伙伴拿瓦罐,瓷碗拔草,浇水。
沈春溪收拾好厨房,便领着一众孩子进屋,屋子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席,孩子们依次躺下。
王长贵刻意挨着虎子旁边的位置躺下,可这一回,不再想方设法搭话讨好。他睁着眼望着房梁,默默回想中午分肉的场景。
元宝家境富裕,吃食、好玩的物件全都攥在自己手里,想要尝到一点好吃食,跟着一同玩耍,总得小心翼翼讨好、事事依从。
他长久以来认定,想要得到好处,只能低头讨好别人。可今天沈老师一碗水端平,所有孩子人人有份。
“不用讨好别人,也能分到肉吃……”他小声喃喃自语。
这话刚好被一侧的虎子听见,虎子侧过头疑惑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追问。
陪睡在一旁的沈春溪,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嘴角悄然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改变不会一蹴而就,但至少,这孩子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念头。
夏日悠长,小院安安静静,只余下此起彼伏均匀的呼吸声。
*
午睡的睡意慢慢散去,沈春溪招呼一众孩子起身,领着众人到水盆边洗脸净手。午点早已备好,每人分上一块粗粮饼。
王长贵一眼瞅见饼,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晌午刚吃过带肉的饭菜,下午竟还有饼当点心。长贵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得这般日子实在幸福。更难得的是,在这里有吃食,不用看人脸色,不必刻意讨好谁,安安稳稳坐着就能享用,这般滋味再好不过。
他悄悄环顾一圈,大伙拿起粗粮饼吃得从容自然,想来这样的午点并非今日特例。
王长贵默默攥紧手里的饼,心底打定主意,明天他还要来。
沈春溪分完饼,目光不经意扫过王长贵。
这娃捧着粗粮饼,小口小口吃得仔细。她缓步走过去,声音温和:“饼够吃吗?要是不够,等会儿还能再添一小块。”
王长贵猛地抬起头,愣了愣,慌忙把嘴里的饼咽下去,下意识挺直脊背,往日里讨好旁人的姿态下意识冒出来,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够、够了。”他攥紧手中剩下的半块饼,指尖微微发紧。
“看你吃得香。”沈春溪微微一笑,“吃吧,吃完我们学画竖直线哦。”
孩子们一听,接下来要学习新画线一下子兴奋起来。
王长贵心头猛地一震,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沈老师竟然要教他们写字画线?
在他的认知里,认字习字那是私塾里才有的学问,是要拿出银钱才能求得的机会。就连家境尚可的元宝,至今都还没有送入私塾读书。
他怔怔望着沈春溪的背影,手里半块粗粮饼仿佛都重了几分。
他从来不敢妄想,自己这样的人,不用花钱,仅仅只是待在这里,就能得到学写字的机会。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小花最是积极,手里的粗粮饼三两口就咽进肚子,又端起水匆匆灌下,转头不停催促身边伙伴赶紧吃食。
瞧见大柱捧着饼小口啃着,慢悠悠舍不得吃完,小花干脆伸手,拿起饼往他嘴里塞:“快吃,别磨蹭啦,等会儿要学画画画线咯!”
不等大柱做出反应,她又端起一碗温水递到阿禾面前,轻声哄着:“阿禾,快喝水,喝完我们画画。”
大柱被突如其来塞进来的饼噎得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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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忙用力咀嚼。阿禾望着面前的水碗,安静地伸出手捧住。
一旁的王长贵看着这群吵吵闹闹却热热闹闹的孩子,嘴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吃完午点,沈春溪让孩子全都围到平整的泥地边,将小木棍分给孩子们。考虑王长贵今日才初次过来,沈春溪没有直接开新课。
她握着细木棍,先带着众人复习一遍握棍姿势与横直线的画法。
“手指虚握住木棍,掌心留出空隙,不要死死攥紧。站稳身子,手臂缓缓平移,木棍贴着泥土平稳拉动,画出平直横线。”
她一边示范,一边缓缓讲解,特意放缓语速,方便王长贵听清每一句。
孩子们跟着复述要点,挨个试着划出横线,王长贵凝神静听,将每一处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复习完毕,沈春溪才转入新内容。
“接下来学画竖直线,看好老师怎么画哦。”
她挺直腰背,手腕稳住,握住小木棍靠中下位置,手臂微微悬空,不靠膝盖、不贴地面。
“握笔不要攥太紧,像轻轻捏住一根细秸秆。肩膀放轻松,胳膊不要架起来。”
棍尖轻轻点在泥地上起点,沉住气,匀速往下运笔。
“竖线要直直往下走,好比小树苗向上扎根,不往左歪、不往右斜。下笔轻稳住,一路慢慢行,力道均匀,不要忽重忽轻。”
沈春溪一边画,一边拆分要点:“手指松握笔杆,掌心留出空隙,不可死死攥紧。
一条笔直的竖线留在黄土上。
“你们试着先画短短的竖线,熟练了再拉长。”
小花劲头最足,握着木棍往下划,手腕晃来晃去,线条弯弯曲曲,像扭来扭去的小虫。她不甘心,用脚掌抹平痕迹,重新再来。
大柱下手没轻没重,一使劲,木棍狠狠扎进泥土,掀起来一小块泥渣,他慌忙收回手,茫然看向沈春溪。
沈春溪上前摆正他的手腕:“不用使劲戳地,木棍轻轻贴着泥土,力气靠胳膊带动,不是攥紧手往下捅。”
二柱性子不慌不忙握着木棍慢慢往下划,线条忽深忽浅,画到半路微微偏斜。
他没有气恼跺脚,只是静静看着那条歪斜的印痕,认真思索。沈春溪走到他身侧,轻声提醒:“身子站稳,肩膀放平,不要斜着半边身子。”
“嗯,我记住了沈老师。”二柱温顺应下,静下心再度落笔,一遍不行,便再来一遍。
一旁的虎子性子沉静,没有争抢靠前,先站在边上观摩许久才动手。
他握棍松紧得当,只是心里有些怯,只敢拉出短短一截线条,迟迟不敢拉长。
沈春溪轻声提点:“不必害怕,稳住身子慢慢向下走。长短不重要,线条端正才要紧。”
虎子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下移手臂,木棍在泥土上延伸,拉出一条更长的竖线,算不上笔直,却比先前舒展许多。
阿禾捧着木棍迟迟没有下笔,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地上标准的竖线,看得十分专注。
沈春溪没有上前打扰,任由她静静观察,转身走向一旁的王长贵。
王长贵蹲在靠外一圈,刻意没有往前挤。
这是他头一回跟着上课,从前从未拿木棍练习画线,心底半点底气也无。他一遍又一遍回想沈春溪示范的姿势,悄悄分开双脚站稳,手中木棍攥紧又松开,反复数次,始终迟疑着不敢落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