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杖悠仁的听力很好,所以比起列车乘务员的解释,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走回去的步伐明显比来时快了许多,路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从上车起就一直蹲守在那里的瓦洛佳,却在此时不见踪影。
来不及深究背后的原因,他抬手一把拉开了包厢门,正要开口将刚刚遇到的一切第一时间告诉五条老师和乙骨前辈,可刚吐出半个含糊的音节,所有话语便在看清包厢内景象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原因无他,包厢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乙骨忧太、谢尔盖,还有本该守在车厢连接处的瓦洛佳,三个人正手里各捏着几张扑克牌,动作一致地转头往来,视线齐齐落在猝然闯入的虎杖身上。
“你们这是……”虎杖悠仁眨了眨眼,整个人都愣在门口,显然是完全没预料到会撞见这一幕。
“嗨!我的朋友!”谢尔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地朝他挥了挥手,虎杖注意到他脸上明显多了几张白色字条,看上去有些滑稽,“我们在玩抽鬼牌,要不要加入我们?”
乙骨的视线跟着落在他身上,脸上干干净净一张纸条都没有的老人对着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我们刚玩了一会儿,牌是谢尔盖刚趁着列车靠站去站台上买的。”
对面的瓦洛佳依旧是一贯的沉默寡言,脊背绷得笔直,不过从他额头上贴着的两张晃晃悠悠的纸条来看,这人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事实上,瓦洛佳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瓦洛佳知道谢尔盖是个蠢货,但他没有想到这个蠢货居然完全无法控制他那不合时宜又危险至极的好奇心,随时随地都能和底细不明的陌生人聊得火热。上个月还差点跟着一个自称“自由咒术师”的骗子跑去鄂木斯克找什么珍贵咒具,最后还是瓦洛佳开车把他姐姐载过去才把人拦下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隔着斑驳的玻璃,看着谢尔盖和那两个东亚人蹲在露天站台上吃热气腾腾的烤土豆和炸肉饼,心里一阵发愁。
那个傻小子难道看不到对方脸上的狰狞疤痕吗?还有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额头上那么明显的一道缝合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完全切割开又重新合上……正常人看到这种特征,第一反应就是保持距离,而不是拉着对方的手大谈特谈咒灵和咒术师。
普通人的脸上绝不会留下那种痕迹。瓦洛佳很清楚这一点。
好巧不巧,对于咒术师来说,被咒灵啃得只剩一半脸是家常便饭,毕竟这种怪物可不会考虑面容对人类的重要性。
而且……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那两个人绝对比他见过的所有咒术师都要强。
说不定比他见过的所有咒术师加起来都要强。
上级发布的关于接触日本特级术师的命令,他并不打算严格执行。那可是特级,个体就能颠覆国家的存在。作为一个勉强够上一级水准的术师,他很清楚自己和那个层级之间的差距有多大。那绝不是在战斗技巧上多加练习就能跨越的距离,而是一堵仅能仰望的高墙。
所以他下意识地将那两个东亚人和特级术师联系起来的时候,选择了默默观察。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时候,他也尝试在那三个人面前拐弯抹角地暗示,试图让迟钝的谢尔盖察觉危险。
可惜谢尔盖这个傻子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信号,他那过于活跃的想象力偏偏在最需要的时候彻底缺席,对眼前两个可能颠覆他下半人生的危险存在视若无睹。瓦洛佳每次想到这一点都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谢尔盖的脑袋按进外面的雪地里,让他彻底清醒几分。
他必须留在这趟西伯利亚列车上,一半的原因是为了看着心大的谢尔盖,另一半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他们确实还有别的任务在身。
近期有某个跨国大型地下团伙,正在全球范围内绑架、贩卖拥有咒术师天赋的幼童,其中日本孩童占了受害者的绝大多数。协会情报部门追踪这条黑色产业链已经将近半年,线索断断续续地指向西伯利亚铁路这条贯穿欧亚的动脉,直到最近他们才在哈巴罗夫斯克附近重新锁定了犯罪团伙的踪迹。
瓦洛佳和他的同事们一路追到车上,但对方和孩子的踪迹就踏上这趟列车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他守在各个站点的同事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离车,这意味着那群人还藏在这趟列车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已经换上了制服,融入了乘务组。
相较于那两个深不可测的东亚人,这桩案件更让瓦洛佳心底不安。至少那两个人看起来没有敌意,尚且可以和平相处。但那个团伙就不一样了,他们贩卖的甚至还有牙牙学语的幼童。
对方能那么肆无忌惮、在国际范围内作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国际咒术师协会里有内鬼暗中协助,这也是他们无法动用官方正规力量,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力追踪方式的根本原因。
只是列车的行程已经过了一半,再这么拖下去,那些孩子的下场会怎么样,他不敢细想。
就在他僵着一张脸,蹙眉思索什么时候再去巡逻一圈时,身后的包厢门突然被拉开,谢尔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一副傻兮兮的笑容:“瓦洛佳,来不来抽鬼牌?”
现在想想,他真是鬼迷心窍才会搭理谢尔盖,掺和进这场无聊的游戏。
那个老人就和自带透视眼一样,每一局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鬼牌,然后一拍双手笑眯眯道:“运气真好,看来这一局,又是我赢了呢。”
就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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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微妙的氛围里,包厢门被再度推开,全然状况外的虎杖悠仁踏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瓦洛佳目光一凛,像锁定猎物的鹰隼那般,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注意力锁定在来人身上。
同时被三道意味不同、但同样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即使是虎杖悠仁也忍不住全身僵了一下。
准确来说是四道,他目光微垂,已经从乙骨忧太的外套衣领里,瞥见悄悄探出来的一小截白色不织布。
“抽鬼牌吗……”虎杖下意识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缓步到乙骨的身旁坐下,和对方对上了眼神,“输了的人就要贴字条?”
“没错没错!”谢尔盖立即应声,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牌一扬,动作麻利地就要重新洗牌开局。
虎杖眼尖地从那几张纷纷扬扬的纸牌里一眼锁定了那张孤零零的鬼牌,瞬间猜到了这人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
无非就是眼看着这局赢不了,想着干脆赖掉好了。
虽然他很想尽快把刚刚发现的包厢异状告知乙骨,但眼下这个局面,也不可能凭空请谢尔盖和瓦洛佳出去,更不能直接拉着乙骨出去私聊,刻意回避的举动只会产生更多破绽。
几番短暂的思想斗争后,虎杖悠仁收敛了眼底的思虑,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加入。”
谢尔盖正要欢呼一声,下一秒就被乙骨打断了动作。
一直安静旁观的老人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容:“既然人多起来了,一直贴纸条未免太过无趣。”
“不如我们换个惩罚,输了的人,必须如实回答赢家一个问题,不能说谎,怎么样?”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心生退意、正悄然起身打算彻底退出这场无聊游戏的瓦洛佳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他眯起眼睛,语气是明显的狐疑与试探:“……任何问题?”
“任何问题。”
乙骨忧太回答得很干脆,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看不出半分破绽,只是一旁的虎杖却悄悄抬了抬眼,落在乙骨身上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毕竟五条老师就在这里,想输都输不了吧。
不过虎杖也不会去拆对方的台,而是安静地坐着,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将自己融入这场看似轻松的牌局。
谢尔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此刻正摩拳擦掌,甚至更兴奋了:“真心话?我早就想玩了!”
只有瓦洛佳满腹疑虑,他反复打量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默认了这场全新的赌局。
与室外寒意隔绝的列车包厢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原残影,车厢内纸牌摩挲声和呼吸声显得更加明显。在暗流涌动的微妙氛围里,新的一局抽鬼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