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咒术师协会的人驻守在这趟列车上,实在不算个好消息。
只是直到现在,对方依旧没能摸清虎杖和乙骨两人的真实样貌,说不清是该感谢总监会高层将两人的行踪捂得密不透风,还是感慨协会的办事效率太低。
“好咸!”虎杖悠仁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乘务员推车售卖的俄罗斯红肠,舌尖瞬间被厚重的油脂味填满,带着一股烟熏和黑胡椒混合的咸香。半人半咒灵不需要进食,但只有温热的食物滑过食道、落在胃里的触感,才能让他产生自己还是人类的实感,而非游离在世间的异类。
他随手将剩下的红肠用包装纸盖好,放在桌面的一角,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包厢门的方向瞟了一眼。
门板紧紧合着,但透过坚实的木板,依旧能隐约听见走廊里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谢尔盖显然是被瓦洛佳这种无声施压的巡逻整烦了,主动推门出去理论,但从两个人说话的语气来看,谢尔盖被对方逼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真是不妙啊。”虎杖微微后仰,将整个人陷进铺位柔软的软垫里。
他说这句话时其实没有多少真正的危机感,纯粹是被人盯梢,不得自在的烦躁。说到底,协会的人驻守在这趟列车上确实是坏消息,但他们最大的作用是限制虎杖和乙骨的自由行动,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正面对抗的地步,大概一秒钟就能见分晓。
虎杖心里很清楚,这趟驰骋在雪原之上的列车里,没有谁能真正拦住他们两人。
武力威胁谈不上,只是这种无处遁形的窥探感实在令人心生不适,像是被某种细刺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挥之不去。
“我倒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乙骨忧太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正抵着下巴,目光却没有看向虎杖,而是落在桌面上那本被谢尔盖不慎遗落的笔记本上,“你还记得我们刚上车时,瓦洛佳拿出来的那张通缉令吗?”
“有点印象。”虎杖眨了一下眼睛。
“瓦洛佳当时拿着的是纸质打印件,而不是电子照片。这说明那张通缉令是临时收到的,而不是内部通用的数据库信息。这种处理方式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被通缉者的危险级别足够高,需要单独纸质存档;第二,通缉的信息需要严格保密,大概率意味着这个人在协会内部有同伙内应。”
虎杖坐直了一些,他之前还真没想那么细。
“还有第三种可能哦,”五条坨坨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语气轻飘飘的,“消息太新,刚下达通缉,还没来得及录入内部系统罢了。”
乙骨的话明显卡顿了一下:“……确实,这个可能我也想到了。”
“但无论如何,”他很快接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又快了一截,“那个俄罗斯人才是他们真正的追捕目标,我们只是恰好同车,意外被牵连盯上了。”
“能被整个咒术师协会追捕的人……应该还是有点真本事的吧?”相比于纠结协会的处事方式,虎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乙骨略加思索,顺着他的话推测道:“说不定是改换了容貌,又隐匿了自身的咒力气息。”
“单纯是协会效率太低了。”五条坨坨补充道。
“论搜查侦测的效率,这世界上谁能和老师的六眼比啊?”乙骨无奈地笑了一下,“要不然老师顺手帮他们查一下?”
“你当六眼是什么烂大街的能力吗?我干嘛要耗费精力帮他们干活?”玩偶轻嗤一声,将脸上的眼罩拉下一角,凑近了窗边的乙骨。
即使是刺绣出来的蓝色眼睛,却依旧让人感觉到了沉甸甸的被审视感。
后者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明白了,听说下一站贝加尔港的松仁脆糖很有名,千层酥也不错,到时候我下去买两包给老师赔罪吧?”
五条坨坨这才慢悠悠收回前倾的身形,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闲散的模样:“两包可不够,至少得十包才行!”
虎杖悄悄地打量了一眼巴掌大小的玩偶。
嗯……吃不下的话就放行李箱里带着吧,反正俄罗斯气温低,食物也不容易变质。
闲聊了几句,虎杖从铺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肩膀。车厢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闷感,混合着红肠的烟熏余味和谢尔盖昨夜遗留在被褥上的伏特加气息。
“我去列车尾部透透气。”他用随意的语气说道。
乙骨和桌上的五条坨坨同时转过头看向他:“注意安全。”
一推开门,他就迎上瓦洛佳投过来的审视目光,虎杖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拉紧衣襟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像个普通游客那样一边漫步一边透过车窗打量外面的雪原。
一对新婚的夫妻正在蜜月旅行中,向每个路过的旅客递上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一小杯烈酒。虎杖接过了巧克力,却谢绝了对方端过来的酒杯。
他继续往前走去。
有十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年人占据了一整节车厢,捧着自己的手机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其中一个少年抬头看见虎杖,用俄语低声喊了一句,其他孩子也跟着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虎杖回以善意的微笑,将刚才从新婚夫妻那里得来的巧克力抛向他们的座位,对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欢呼。
车厢连接处的位置,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正盯着手机屏幕。
虎杖没有放慢脚步,他经过那个男人的时候,余光瞥见对方下巴处有道伤疤。对方没有注意到他的经过,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于是他收回视线,继续向着列车尾部走去。
通往列车尾部那扇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他的脸上,带着铁轨附近特有的、金属与冰霜混合的冰凉气息。
虎杖站在列车尾端的平台上,一只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护栏,看着铁轨在脚下不断向后方延伸,直到变成两条细长的线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这里的风声比车厢内大得多,铁轨的节奏也变得更加清晰,节奏的碰撞声在辽阔的雪原上回荡。
他扶着栏杆,呼出一口白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这辆列车载着形形色色的人穿过雪原,像一座在铁轨上高速移动的微型城市。
虎杖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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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正准备深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时,忽然听到了某种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呜咽。
那绝不是错觉。
他猛地睁开眼,循着那飘忽不定的哭声,一步步挪回昏暗狭长的车尾走廊。
这节车厢的灯管老旧,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地板与墙壁上晃出斑驳的阴影,显得一片寂静。
咒术师的五感比普通人更加敏锐,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最终停在了某个挂着“正在维修中”木牌的包厢前,门口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
虎杖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有谁在里面吗?”他放轻语调,用标准的英语低声问道。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两秒,侧耳贴着门板。隔着厚实的木质门板,他只能听到暖气管道低沉的水流声,和列车经过某个弯道时铁轨挤压发出的尖锐摩擦。
刚刚的哭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他一个人站在维修包厢的门前,皱着眉头思索。
木牌上的油漆斑驳陈旧,覆着一层细灰,但右下角那颗铁钉的钉头却在灯管下泛着银光,像是被谁蹭掉了灰尘。
虎杖正要弯下腰去仔细观察锁孔周围的划痕,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带着明显疑惑的声音。
“先生,您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一名穿着乘务员制服的年轻女性站在走廊中段,正推着一辆零食车。虎杖刚刚吃的俄罗斯红肠就是从她那里买的,所以乘务员对这个年轻的异国面孔印象颇深。
她推着车走近了两步,语气耐心而关切:“这间包厢的门锁一直有点问题,没办法彻底关上。您喝得有点多吗?您的包厢编号是多少?我可以送您回去。”
虎杖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然后迅速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站在车厢末尾的昏暗走廊里,面对着一间废弃包厢出神,脸颊和鼻尖因为刚刚在车尾吹风而冻得通红,和一个喝多了找错房间的外国乘客完全对得上,有够糗的。
他清了一下喉咙,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自然:“我没事,只是听到这个包厢里有声音,所以来看看情况。”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立刻露出诧异的神色,笑着摇头道:“不可能的,先生。这间包厢早就从系统里移除了,不会有旅客被安排到这间包厢。”
“您一定是听错了,”她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比刚刚更耐心了一些,对他的说法见怪不怪,“这节车厢的供暖管道偶尔会发出那种声音,很多乘客都误会过。毕竟这辆列车的年纪可以算得上是七八十岁的老爷爷了。”
见她回答得如此笃定,虎杖便也不再坚持,而是点头附和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如果您还是觉得不放心——”对方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就来一杯伏特加吧,很有用的。”
虎杖的脚步顿了一拍,他回过头,正好对上对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谢谢,”他干笑了一声,心想怎么今天就和酒过不去了,“不过我最好还是保持清醒。”
没有等到乘务员的回答,他就加快步伐往自己车厢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