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人坐进五条家准备的汽车之前,五条坨坨先站在仪表台上,拉下眼罩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圈车内的情况:“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监听器。那家伙还算老实。”
后备箱里装着食物和保暖衣物,还有一些应急工具,现金则是整整齐齐地码在金属制的箱子里,放在后座脚下。
“不过,”五条坨坨往后一仰,靠在固定在仪表盘的香薰瓶旁,又补了一句,“这辆车也不能用太久,到了东京就得换掉。”
虎杖悠仁应了一声,利落地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右边的驾驶位。
他伸手把仰倒的玩偶扶起来摆正,下意识地要去点开车载屏幕上的导航,却被旁边递过来的一张纸挡住了视线。
“不要使用电子设备,”乙骨忧太晃了晃手中的纸质地图,言简意赅地为他解释,“我们现在开的这辆车,还在五条家的名下。要是导航接入车载系统,出发时间和行驶路线都会被后台记录下来。万一总监会那边调取行车数据,我们的行踪就全暴露了。”
说到这里,他把地图展开铺在仪表台上,不顾五条坨坨的抗议,用玩偶压住一角。
“而且我们的手机从现在起也不能再使用,通话记录、定位系统随时都会暴露我们的痕迹,他们真要查的话,什么都藏不住。”
虎杖悠仁低头看向那张摊开的地图,纸张还很新,散发着印刷的油墨味。
他有些好奇地开口:“这地图是从哪里找来的?”
乙骨忧太轻轻地咳了一声:“小学一年级地理课发的教具。”
他没有明说,但虎杖看向他的眼神却瞬间微妙起来,连带着对五条信介的印象都刷新了:这家伙居然连自己女儿的课本都薅来用,偏偏此刻还真就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无视了虎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乙骨忧太继续说道:“走高速的话,路上有监控。我们先走一段国道,再从静冈附近上高速。”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相当明智。
刚刚两人满心都是与五条老师重逢的喜悦和释然,全然忘记了外界的时间与节奏。直到车子驶入国道,迎面望见对向车道连绵不绝的车流时,两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年的最后一天。
按照日本的传统习俗,除夕夜最重要的仪式便是初诣。举国上下的民众都会奔赴各大神社、古寺,虔诚地叩拜神明,感念岁岁平安,并许下下一年的新年愿望。
此时此刻的整个日本正掀起一场盛大的人口迁徙。数千万人如同归巢的候鸟般,正在从繁华拥挤的都市涌向近郊与乡下。而虎杖、乙骨与五条坨坨一行,却逆着这股席卷全国的人潮车流,安静地穿过这片盛大喧闹的庞大洪流。
京都作为延续千年的历史古都,神社林立,除了以壮观的“千本鸟居”闻名远近的伏见稻荷大社,还有上贺茂神社、下鸭神社等诸多历史悠久的神社也早已挂起了迎新的注连绳,在冬日的晨光中等待着参拜者的到来。
不过车厢里的两人一偶,此刻都没有将愿望寄托于神明、祈求好运的想法。对于咒术师来说,向着虚无缥缈的神佛祈愿,还不如身边并肩的同伴来得踏实。
车辆刚驶出五条宅邸的时候,因为位置太过偏僻,京都郊外的车辆还不算多,偶尔有几辆载满货物的货车从旁边驶过,气流带起路肩上的雪尘。
而等他们沿着国道行驶了几个小时,沿途经过琵琶湖南岸时,对向的车灯已经在晨光中连成一条绵延的赤红长线,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偶尔能看见下车透气的司机倚靠着半开的车门吞云吐雾,骂骂咧咧地向着前方探头。又或者是被厚实的衣物裹得严严实实的幼童,好奇地扒拉着栏杆上的积雪,口中吐出白色的雾气。
“还是早上,对面就已经堵成这样了。”乙骨忧太望着窗外拥堵的车流,感慨了一句。
“真可怕~”仪表台上的五条坨坨已经挪到了他那边,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对面,“要是我们这边也堵车的话,干脆就直接弃车,让悠仁带着我和忧太,沿着国道跑回去吧。”
明明他们人还在车上、前方还算通畅,但五条坨坨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越说越上头。
“呃……”眼看着乙骨忧太居然也被老师的兴致勃勃所感染,表露出一丝想要加入畅想的迹象,虎杖悠仁赶紧出声止住老师的话头,“再往前走就要上高速了,前面有个服务区,需要停下来休息吗?”
一车两人一玩偶三票通过,一致同意短暂停靠休息。
服务区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乙骨身上的和服虽然颜色深沉,但一看就价值不菲。因此为了低调避嫌,最终决定只让虎杖悠仁一个人下车采购物资。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抬手拉起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头辨识度极高的粉发,背影便自然地融进来来往往的便利店客流之中。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收银台前排成一条长龙。趁着寒假,在这里兼职打工的松崎麻衣正有条不紊地依次扫过台面堆积如山的商品条码,一边机械地重复收银的动作,一边在心底暗自咂舌,感慨面前的这位客人未免也准备了太多的祈福贡品,而且压缩罐头、甜甜圈什么的,菩萨真的会接受吗?
她不着痕迹地抬起自己的右胳膊,轻轻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这份莫名的肩颈不适已经持续好几天了,而且耳边也老是出现奇奇怪怪的声音……她要不要和前辈商量换班,稍微休息一下呢?
纷飞的思绪却在下一秒骤然中断,一只手轻轻落在她酸痛的右肩上,一触即离。
刚刚结完账的客人突然伸出手,飞快地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欲盖弥彰地说了句“我帮您拍一下灰”后,就拎起桌台上的商品转身匆匆离去。
松崎麻衣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麻衣酱!”旁边刚补完货物折返的前辈恰好撞见这一幕,赶紧凑了过来,“你没事吧?刚刚那个奇怪的人对你动手动脚了吗?”
迎面对上前辈紧张焦灼的关切目光,松崎麻衣立刻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我没事的,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而且……”
她下意识抬了抬右肩,几天来纠缠不休的酸胀僵硬竟在对方的轻轻一碰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是她刚刚太累,产生错觉了吗?
后方的客人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台面上,松崎麻衣摇了摇头,将那些困惑和不解都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继续自己的收银工作。
那个被便利店前辈贴上“怪人”标签的虎杖悠仁,此时已经将加热好的饭团和乌龙茶递到乙骨忧太手里。至于甜甜圈,则被放在了仪表台上,五条坨坨的面前。
“这种地方居然也会有二级咒灵啊。”五条坨坨将甜甜圈的外包装撕开,研究着如何用刺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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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五官下嘴。自从昨天咒力觉醒之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棉花身体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如果要仔细形容的话,就像是身体里多了一套能量循环,可以将食物摄入转化为咒力。
“其实现在的高级咒灵已经相当少见了,”虎杖悠仁给自己拿了一个鱼肉饭团,一口吞下,“东京新宿区已经化成了一片人外魔境,绝大部分的咒灵都诞生于那里,被咒术界设下的帐困于其中。只有一些被官方漏掉的普通人,会在突然觉醒咒力或术式时引发意外。”
刚刚那个在便利店收银的女生,或许再过不久就会被“窗”的人注意到了吧。
“咒术界已经向全世界公开,”乙骨忧太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份食物,将包装袋揉成一团,放进脚边的垃圾袋里,“政府建立了《咒力灾害应对法》,将咒灵袭击列为法定灾害类型,成立了专门的情报部门负责监控异常咒力波动。各地的公安系统里也编入了辅助监督的岗位,方便和咒术师配合。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尽量避免咒力的使用。”
虎杖悠仁跟着点头:“总监会继续沿用之前的名字,但是换了总部地址,人也换了好几茬。现在有政府部门的监管,咒术师的晋升体系已经改善了不少,平民术师的数量远远大于以前。”
“听上去一切都有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嘛。”
“……表面上是这样,”乙骨忧太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实际上,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日本的咒术师数量远远大于海外各国,而咒力又被看做一种效率远超电力的清洁能源。这几年来,甚至发生了多起日本孩童被拐卖到海外的恶性事件。”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依靠一两个特级术师的力量就能解决的局面了。
车里的氛围沉默了一会儿,五条坨坨看着面前缺了一半的甜甜圈,像是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新的改变,反而带来了新的问题吗……”他终于开口。
车内的另外两人沉默不语。
五条坨坨把剩下的半个甜甜圈也消灭掉,忽然想起了什么,歪了歪脑袋:“这是不是意味着,御三家势力已经不复当初了?”
“五条家的情况您已经看到了,”乙骨忧太应和道,“名义上还在,但已经大不如前,族中年轻一辈少有出色的咒术师。而禅院家和加茂家——”
“禅院家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分崩离析,”虎杖接过话头,“嫡系血脉断绝,旁支各自散去,再也没有人能够继承十种影法术。至于加茂家,当初京都校的加茂宪伦早已同他的母亲一起定居国外,已基本没什么人了。”
五条坨坨轻轻“唔”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这么说来,六眼和无下限很难再出现,禅院的十种影法术断绝,加茂的赤血操术也差不多失传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还挺可惜的,”虽然说着遗憾的话,但五条坨坨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无所谓,甚至有些幸灾乐祸,“那些老橘子们,估计躺在棺材板里面都合不上眼吧……”
虎杖悠仁犹豫了一下,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突然指了指自己:“其实,我吸收了剩下的六相图之后,继承了赤血操术来着。”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五条坨坨缓缓转过头,盯着虎杖看了好一会儿。
“好吧,看来御三家这件事,也没断得那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