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总监部已经彻底换了一批人,但就算咒术界已经联合政府,向普通公众正式公开了咒灵和咒术师的存在,可总监会的核心权力层,依旧被传统咒术家族的子弟牢牢占据。
理由无非就那么几个:平民出身的术师根基浅薄,缺乏世代传承的术式,对咒术界的规则、咒术史的认识都远远比不上大家族几百年的沉淀和积累。五条悟口中的那些烂橘子确实死掉了,可装过烂橘子的篮筐早已被腐朽的汁液浸透,补上来的新鲜橘子们,在权力与旧习的侵蚀下重蹈覆辙,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变得同样腐烂。
以至于他们开始对六十年前的自己并未亲身参与过的那场大战产生怀疑,心底滋生出将一切都掌控于自己手中的勃勃野心。
正因如此,虎杖悠仁对现在咒术界的评价才会是那句“和以前一样”。
五条悟口中曾描绘过的那个崭新、生机蓬勃、年轻人不会被迫害的咒术界,时至今日,依旧如同空中楼阁一般遥远。
而现在,总监会那群人变本加厉的行径终于使他清醒地意识到,一味的避让毫无意义。
深夜的东京本该用万千灯火点亮漆黑的夜空,但在临近市中心要道的这片区域,却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两名裹着冬装的守卫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在天寒地冻中发着牢骚。
虎杖悠仁双手插进黑色卫衣的口袋里,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头顶那块“新咒术总监会本部”的牌匾上。这块牌匾刚挂上去没几年,崭新的漆色还未褪去,可此刻看来,它似乎又到了该被替换掉的时候。
他很少踏足这里,门口值守的守卫自然没有认出来,面前这个用兜帽遮住面容的人究竟是谁,只把他当作对重要部门抱有好奇的普通人,当即板起脸,毫不客气地驱逐他离开这里。
没有和他们过多言语,面前的不速之客脚步未停,目标笔直地朝着紧闭的大门走去。
其中一名守卫暗骂了句“没眼力见的东西”,快步上前伸手阻拦。可他的手还未碰到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掀飞,眨眼间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在墙壁上失去意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另一名守卫吓得猛地顿住脚步,慌忙后退,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提高音量,试图用更加凶狠的语气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这里可是咒术总监会……!”
大半张脸隐在兜帽阴影下的男人并未对他多看一眼,依旧稳步向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刚刚的动作对他来说,就像抬手拂去袖口的尘埃那般简单。
在他离开后,门口那名幸存的守卫僵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内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摸向耳边的通讯器向着同伴求援:“不好了!有危险人物闯进来了——对方直奔本部内部而去,请求支援!”
然而对面并未如他预料中那般传来同伴的答复声,通讯器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总监会还是和以前一样,外强中干。”淡淡地丢下这句评价,虎杖悠仁松开手,将最后一个暗卫的头按到地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对面正襟危坐、却早已乱了阵脚的总监会成员。
这群人显然从未想过,那个被他们不放在眼里的家伙会就这样单枪匹马地闯进来,还当着他们的面,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暗卫与直属咒术师一一放倒。
“怪、怪物……”有人直接被吓破了胆,压低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哆哆嗦嗦道。
旁边的总负责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转过头来看向虎杖悠仁,高声痛斥道:“虎杖悠仁!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擅自闯入总监会、袭击咒术界要员……你这是要谋反吗?!”
被指责的对象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另一只手还插在衣兜里,转过来的视线冰冷而淡然:“谋反的前提,是得有正统的存在吧?”
那名负责人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苍老干瘪的面庞涨得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虎杖悠仁。
对方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面前的所谓“总监会成员们”,实则只是占据了高位的既得利益者,是传统咒术界腐烂制度的延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虎杖悠仁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中,他无视一众总监会成员忌惮慌乱的目光,缓步上前,一字一顿地开口:“乙骨前辈现在在哪里?”
五条悟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复杂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就算他早就知道,乙骨忧太和他之间沾着一层远亲的血缘关系,也从未想过,在自己战死之后,对方会凭着这层关系登上五条家的家主之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在意血脉亲疏的那种人,恰恰相反,他太过清楚这座传承数百年古老世家里的弯弯绕绕,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让乙骨忧太坐上那个位置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当年能够随心所欲,想去高专当老师就去高专当老师,能把整个五条家捏在手里却懒得管,不是因为长老们足够开明,而是因为他是五条悟。
与生俱来的六眼和磨练到极致的无下限术式,再加上从小和家族长辈们斗智斗勇、任性出走,才让五条家那些人对他生出几分无奈,最终选择让步。
可乙骨忧太出生于普通家庭,和五条家少有交集,他被推着成为五条家主不见得是好事,更像是家族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挑了个实力出众、又与五条家关系亲近的人选。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已经过去数十年,昔日的少年人早已到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乙骨忧太依旧处处受五条家的掣肘,始终无法真正掌控自己的处境。
打给虎杖的那通电话,更像是他最后的私心。
圆滚滚的玩偶从虎杖悠仁身前的衣兜里探出小半个脑袋,白色的锯齿状发片被掠过的疾风吹得微微颤动。
对方在从总监会那里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后,居然选择随手从走廊里拎了个幸运辅助监督,塞进了总监部用车的驾驶座里。
棕色头发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胆战心惊地观察虎杖悠仁的表情,默默发动了引擎。
今天的日期正好是圣诞节之后、新年初诣之前,深夜的首都高速上车辆稀少,只有他们身处的这辆黑色公务车在空旷的柏油路上一路向西飞驰。
虎杖悠仁靠在后排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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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抱臂环在胸前,车窗留了一道细缝,夹着冰晶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阖着眼闭目养神,衣兜里的玩偶却不安分地爬出来,静静望向前方不断向后退去的白色车道线。
一边开车、一边还要分出心神来偷瞄虎杖悠仁脸色的辅助监督,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
车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个小时,当挡风玻璃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转为深蓝时,虎杖悠仁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把滚到座椅角落里的玩偶重新塞进衣兜里,拉上了自己的兜帽。
“就在这里停下。”
辅助监督浑身一颤:“欸?可是距离五条家的宅邸还有——”
车速慢慢降下来,他的声音却戛然消失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对方已经离开了后座,站在公路的护栏前眺望着远处的方向,随即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动作。
那是短跑运动员起跑前的预备姿势。
下一秒,对方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原地,以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沿着公路的边缘急速向前,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幕与地平线相接的尽头。
“刚刚……我是不是听到音爆了……”
辅助监督有些恍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也正在这时,他注意到放在一侧的手机正在振动,赶紧接起来,向总监会汇报刚刚发生的一切。
只是汇报的同时,他还不忘在心底默默嘀咕,虽然虎杖悠仁刚刚在总监会对着总部成员们一顿恐吓、气压低得不敢让人靠近,但对他们这种底层干活的打工人,却还算得上态度温和,既没迁怒也没为难,算得上相当讲理了。
不管是辅助监督战战兢兢的汇报,还是对方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想法,此刻正向着五条家宅邸疾速靠近的虎杖悠仁,都完全无法知晓了,不过他本来也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他更在意的是五条家目前的警戒情况。
果不其然,在距离那座古朴建筑还有五公里远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了数十道咒术师的气息。那些人隐匿在暗处,远远地威慑着任何胆敢靠近的存在。
天色还未破晓,和式建筑的廊下挂着淡色的纸灯笼,昏黄惨淡的灯光将松柏间的屋舍映得如同恐怖片中的场景。而在灯笼的光晕无法触及的地方,在那些幽暗的角落,影子如同蠕动的活物那般微微起伏。
虎杖悠仁曾经来过这里,在很久以前的正月,新宿决战刚结束的时候。那时伏黑惠还在,家入前辈、真希前辈和狗卷前辈也都在,乙骨忧太以五条家代理家主的名义,邀请他们参加新年祭。
但所谓的“新年祭”,直白点来说,其实是选在新旧交替的日子,下葬五条悟的遗体。
家入前辈已经彻底处理过了,老师的身体不会再有被人利用的风险。而六眼在乙骨忧太的灵魂脱离五条悟的身体之后,就彻底死掉了,自然也就没办法做成咒物。
其实一开始,他们是想把老师葬在高专的,和他的老师、同辈们放在一起,那里才是五条悟真正战斗过的地方,但是五条家死活不肯妥协。
但现在,虎杖悠仁远远地望着庭院后方的那块山地,五条家世代栖息于此的墓地。那块区域孤零零地伏在夜间的雾中,像是被遗忘在世界之外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