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京那天,岑韵的行李几乎都是真田帮忙收的。
准确来说,她一开始也试图自己收。只是住了一个星期以后,需要装回去的不完全是她带来的那些。衣服在衣柜里,书和电脑占了桌子一半,洗漱用品还留在浴室,前几天买回来的东西塞在不同的纸袋里。而且两个人的很多东西都混在一起。几个长得很像的充电器分散在不同插座,最后岑韵都不知道自己在用谁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草稿纸里夹着几张真田的训练记录,甚至有几张背面还被她用来算题了。
岑韵蹲在打开的行李箱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其实也没有很多。”
真田从浴室里拿着她忘在里面的发圈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几个纸袋,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买这么多?”
“只是一些小东西。”岑韵嘴上这么说,已经蹲下来把纸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六支护手霜,一盒蒸汽眼罩,一把五颜六色的签字笔,十几袋她喜欢的梅子糖快堆成小山了,还有几盒玄米茶以及一堆真田甚至不知道原来是日本产的小零食,很快就在地毯上占了一大片地方。
“这些都是必需品。”岑韵低头整理了一下,又补充,“而且英国不好买。”
她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充分。
真田把发圈放到她旁边,又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岑韵只需要负责确认哪件还准备今天穿,剩下的基本都被他按原来的方式叠好放进箱子。接下来,他开始处理岑韵买的那些小东西,把容易压坏的零食单独放在一边,护手霜和茶盒则顺着行李箱剩下的空隙塞进去。
岑韵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行李在他手里明显比刚才听话很多。她看真田替她把最后几样东西放进去,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会收箱子?”
“经常比赛。”
“有道理。”岑韵想了想,又问,“那以后旅行都可以你收。”
真田抬头看她:“你自己不能收?”
“可以。”她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是你收得比较好。”
真田显然不认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却还是把箱子里最后一点空隙重新调整了一下,合上拉链。
岑韵在旁边看着:“你看,你已经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
“你用行动答应了。”
“这不算答应。”
最后还有桌上的电子设备。
她把电脑电源线卷起来,又顺手拿起旁边一根黑色充电线。真田看了一眼:“那是我的。”
岑韵停住,把手里的线举起来:“你确定?”
“嗯。”
“可是我的也是这个。”
“你的在那边。”
真田从床头柜旁拿出另一根。两条线摆在一起,岑韵比较了几秒,她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你是怎么发现的?”
“感觉。”
岑韵觉得原来真田也有荒谬的时候。真田没有跟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只是让她把充电器收好。
结果岑韵回到伦敦后,当天晚上收到真田给她发的消息。充电器还是拿错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个,又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你到底怎么看出来哪里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东京已经是早上,真田很快回复。
——重量。
——???
岑韵还是觉得很离谱。她想了想,继续回复:
——但是你可以用我的,对吧。
这次真田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可以。
——下次带回来。
岑韵靠在床头笑了一会儿。
——好。我下次还你。
岑韵把他的充电器接到自己的手机上,确认确实能够正常工作以后,更加确信这件事目前没有任何实际影响。但她还是觉得真田能认出来自己充电器这件事情很荒谬。
东京的那一周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一月开始,两个人很快重新回到原来的时间里。
真田的新赛季直接从挑战者赛打起。一月上旬在日本的一站Challenger 50,他从资格赛开始打,连过资格赛以后又赢下正赛首轮,最后停在十六强。成绩本身算不上特别突出,但他去年年底才开始接触挑战者,教练对这一站他的表现评价并不低。
第二站是级别更高一些的Ch75。
真田提前几天到了比赛城市,训练和恢复安排也重新调整。岑韵每次听完整套安排时,手机里都会记一堆赛事名称和日期。
一次视频电话里,她听真田说完这一站的安排,突然问:“你能不能直接把你的比赛安排发给我?”
真田正在整理训练需要的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一直有告诉你?”
“但是你是想到什么告诉我什么。”岑韵靠在枕头上,“我有时候记不清你哪一天资格赛,哪一天正赛,下一站又在哪。我不想每次自己去查。”
说到这里,她下床把电脑抱过来,很快找到了一个自己觉得更方便的办法:“你直接共享给我吧。我建一个文件夹,你有空的时候把赛程放进去。”
真田问:“为什么?”
“因为ATP页面很难用,而且你的比赛又不是所有站都提前完全确定。”她说得理所当然,“我查完以后还要自己算你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可能比赛,太麻烦了。”
“可以。”真田答应得很快。
岑韵很快建好一个新的文件夹,把链接发给他。她想了想,又在里面新建了两个子文件夹,一个写自己的名字,一个写“Genichirou”。
“这样比较方便。”她解释,“你的比赛改了直接放进去。我如果之后想知道你在哪儿,就自己看。”
真田点开链接:“你的这个是什么?”
“我的安排。”
他当天晚上训练结束才仔细看岑韵的那个文件夹。
最上面是岑韵这个学期的学校课表。下面按照不同类别分了几个文件夹:Maths、Music、Project、Schedule,还有一个单独的Deadlines。
真田原本只是想确认她第二天什么时候上课,点进去以后却发现内容比自己预想得多得多。
课表只是最简单的一张。
另外一份周计划里,学校课程之外还有数学课程、钢琴课和大提琴练习。练琴时间并不是每天固定时间相同,但大致都被安排在放学以后或者晚饭前后。游泳俱乐部每周固定两次,其中一次结束时间看起来很晚。数学project单独占了一整个文件夹,里面有项目说明、分工、会议时间。她最近一次presentation的slides也在里面,下面还有一堆她搜集的资料。
最下面的summary table则非常夸张。
里面按时间顺序排着每一个deadline、考试、project meeting和presentation。有几周只有两三项,有几周几乎每隔一天就有需要完成的东西。
真田看了她最近几个星期的安排。
星期一放学以后有数学project meeting,星期二傍晚是钢琴课,星期三游泳被排到晚上,星期四下午还有另一场project discussion。周末看起来空一些,可下面另外标着钢琴和大提琴的练习计划,还有一份下周要交的reading response。
他以前就知道岑韵很忙,但都是岑韵口述。现在他可以非常准确具体地看到,岑韵到底有多忙。
真田把过去几周重新看了一遍,才发现他们上一次工作日打电话的第二天,她早上八点半就有第一节课,下午课程结束以后还有数学project meeting。那天她在电话里只说自己第二天“有一点忙”。
他的电脑屏幕停在这个页面很久。手机在这个时候亮起来。岑韵发来消息问他有没有仔细看共享文件夹。
——看到了。
她很快回:
——是不是很方便?
真田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你每天都是这样?
——哪样?
——安排。
她大概这才意识到他已经点开了自己的日程表。
——差不多。最近project多一点。
真田又看了一眼那张表:
——这叫多一点?
岑韵显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其实还好。很多事情不是每天都有,而且有些只是meeting,而且我们效率很低的,喝喝咖啡吃点饼干,不是真的要在那里热火朝天讨论几个小时。
真田没有再说什么。他又看了一遍,注意到另一个问题:她在文件里给很多任务预留的时间都很准确,两件事之间空出来的十几到几十分钟不等,大概就被她默认成吃饭、走路或者临时处理其他事情的时间,看起来并不会拿来休息。
但这毕竟只是她自己的日程。真田看了一遍,没有再评价。
第二天,轮到岑韵打开真田上传的文件。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简单的比赛表。最多包括比赛名称、日期、城市,以及资格赛和正赛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结果这是一份完整到有些过分的行程安排。
除了这一站Challenger 75的比赛日期,还有每天的训练时段、体能安排、恢复日、理疗时间、和藤井教练讨论的时间。再往下有转场计划、航班信息、酒店入住时间,以及哪一天从比赛城市离开,甚至连一些固定的用餐时间都写在里面。
岑韵坐在电脑前,看着那张表沉默了好几秒。
——我其实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比赛。
真田正在训练间隙,过了一会儿才回。
——其他的也可以看。
——为什么连你几点吃饭都有?
——本来就在计划里。
岑韵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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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只是觉得共享日程比较方便,现在却突然获得了一个完整得近乎透明的真田。她又看了一遍这个文件,发现其中有几个晚上没有安排:没有训练,没有会议,也没有其他说明。
岑韵立刻问:
——空着的是什么意思?
——没有固定安排。
——所以有可能有空?
——嗯。
她突然觉得这个文件夹比自己最开始预想得好用很多。下一次的电话里,岑韵又问了一次:“你是不是把整个行程都给我了?”
“差不多。”
“这些我都可以看?”
真田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问:“可以。”
岑韵安静了两秒,“你不觉得太多了吗?”
“有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
他说得非常平常。岑韵却不知道应该接什么。
现在她可以在他没给自己发消息的时候也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知道他哪一天会很忙,哪一天大概能够早点结束。她觉得想到共享文件夹这个主意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那以后我不用总问你什么时候训练结束了。”她说,“我可以自己看。”
“嗯。”
“你也可以知道我在忙什么。”
真田听到这里,又想到岑韵的日程表,沉默了一下。岑韵没有注意,开始告诉他自己还可以再加一个文件,把几个比较重要的考试单独标出来,否则全部混在summary里面有时候不够直观。她甚至想建立一个单独的travel文件夹,以后如果他们再出去,可以直接把路线和住宿都丢进去,不需要每次从聊天记录里找。
真田听她越说越远,最后只提醒:“先把你这个星期的project做完。”
岑韵立刻说自己当然知道。她也知道自己很忙,但所有事情单独拿出来都可以处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忙不过来。对于她来说,把它们全部排好,再一件一件做掉就好了。
电话快结束时,她突然想起幸村:“对了,幸村现在是不是在打M25?”
“嗯。”
“上一站怎么样?”
“四强。”
幸村凭借之前的青少年排名,已经可以获得不少直接参加挑战赛的机会。但是他的教练组觉得先让他打两站M25,确认一下对成年赛事的适应情况,再决定后面的Challenger安排。
“所以他现在准备第二站?”
“嗯。”
“如果这站也打得很好呢?”
“应该不会继续留在M25。”
岑韵很快听懂了。幸村需要的不是在低级别赛事里反复证明实力,只是完成从青少年到成年赛的最后一点转换。第一站已经进四强,如果第二站再走得足够深,接下来也会和真田一样进入Challenger。
“你们两个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职业球员了。”她感叹。
真田对这个评价依旧不太接受:“本来就在打职业比赛。”
“我知道。但是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第一次打国内成年赛。”
一年前,真田面对的还是大学生、俱乐部球员和低排名成年选手。现在他已经从Challenger 50资格赛一路打进正赛十六强,又开始准备下一站Challenger 75。幸村也终于从几乎完整的青少年赛季跨出来,开始追赶成年积分。
变化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岑韵偶尔回头才会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去年一月很远了。
真田却只说:“这一站还没打完。”
岑韵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必须等事情真的发生以后才肯承认。”
她知道继续说也没有用,很快换了话题,问他第二天训练几点开始。问完以后自己先反应过来,伸手打开共享文件。
“算了,我自己看。”
真田看着她在屏幕另一边低头找文件,过了几秒才说:“九点。”
岑韵已经找到了:“我看到了。”
她对此显然非常满意。
挂电话以后,真田重新打开她的schedule。
第二天,岑韵上午八点半开始上课。下午课程结束以后没有project meeting,但晚上有钢琴练习。后天则一直到下午都有课,放学以后还安排了数学project。
他们原本约好的下一次工作日电话就在后天。
东京午休,伦敦凌晨三点多。
真田以前只会在前一天问她是不是太累。岑韵大多数时候都会回答“没事”,只要她自己说可以,他也很难隔着九个小时判断她第二天到底有多少事情。
现在岑韵直接把原始日程给他看:周四早上八点半的课,下午有meeting,这周还有两个deadline,以及她自己填得几乎没有多少空隙的剩余部分。
真田看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这通电话可能根本不应该打。
他暂时没有说什么,只把文件关掉,准备后面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