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当时创建共享日历时,没有意识到,这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的打电话频率。
第一次取消发生在一月中旬。
岑韵那天晚上刚练完琴,回房间以后照常把手机放到床头充电。东京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他们原本约好再过几个小时打电话。她洗完澡出来时,正好看到真田发来的消息。
——明天不用打了。
岑韵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早上八点半有一个讲座,下午还要meeting。
她下意识打开日历,才发现那个讲座确实在第二天早上。她原本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反正电话二十分钟左右,结束以后还能继续睡。可真田已经看到了她的安排,再说自己没事似乎也没有太大意义。
她最后只回:
——好吧。
第二次是几天以后。那一周她下午有数学project meeting,第二天还有一份短报告要交,周五还有一次小测。真田又提前给她发消息把电话取消了。岑韵这次多问了一句,说报告已经快写完了,她也复习的也差不多了。
真田回复得很简单。
——等你先把这些事情做完。
岑韵靠在床头,心里稍微有一点不舒服,但也知道他不是没有理由。她当然知道自己最近忙,可忙和不能打电话之间似乎并没有直接关系。她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继续争,只回了一句:
——好。
最开始几次取消电话,她都接受得很快。真田也确实没有因此减少联系。相反,他开始发更多消息。
以前他发过来的消息大多很简单,比如训练结束以后的一句“结束了”,或者比赛后的比分。现在岑韵收到的内容明显多了起来:上午训练前是空着的球场,下午恢复结束以后是窗外的天,偶尔还会有一张晚饭的照片,有时也会有机场或者车站的时刻表。
岑韵第一次收到一张训练场旁边自动贩卖机的照片时,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这个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真田回复:
——刚训练完。
岑韵觉得这张照片完全没有提供任何有关训练的信息。
——你可以直接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最后,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这之后真田发过来的照片越来越像一种很安静的日常记录。有时候只是球拍放在长椅上,有时候是训练结束以后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还有一次甚至只是酒店走廊。岑韵偶尔会取笑他,说这些照片如果整理出来,大概可以做成一本极其无聊的职业球员生活观察册。
真田对此没什么意见。
他还是照样发。
岑韵其实很喜欢。
她以前只能从电话里听真田告诉她今天做了什么。现在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参与了真田的生活。她下课后看到一张照片,就知道他那边刚结束训练;午休时收到消息,能大概猜到他已经回酒店;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偶尔还能看到他发来的早饭。
距离好像因此被切得小了一点。
但它仍然不能代替电话。
岑韵很快发现这一点。
一月底的一天,真田又提前取消了他们原本约好的通话。那周她没有考试,project也暂时告一段落,只有第二天下午有一次小组讨论。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日程,又看了一眼真田的消息,她皱着眉回复:
——我明天其实不忙。
真田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
——你早上有课。
——我每天都有课。
——下午还有meeting。
——那个真的不算累。
这次真田没有马上回复。岑韵突然感觉自己最近似乎总是在解释为什么一通二十分钟的电话不会影响生活。她原本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最后却越来越像在申请一个时间段。
她迅速看了一下真田的日程,东京是清晨,他这个时候应该刚结束activation,早上的正式训练还有一段时间。她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真田接得很快。岑韵把桌上的书本推到旁边,把电脑拉的近了一些。她开口时语气还算平静:“你最近是不是不太想跟我打电话?”
真田看起来有点困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取消。”
“你最近很忙。”
“我知道。”岑韵长呼一口气,“但是以前我也很忙。”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以前我不知道你第二天具体有什么安排。”
岑韵听懂了。她开始有点后悔给了真田自己完整日程的访问权。
她沉默了几秒:“所以现在知道以后,就觉得都不应该打?”
“不是都不应该。”
“可是最近已经取消很多次了。”
“因为你最近本来就比以前忙。”
岑韵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她最后只是把视线移到屏幕旁边,语气淡了一点:“我明白。”
真田皱了下眉:“你不高兴。”
“当然。我想跟你说话,你不想理我。”
“我没有说我不想理你。”
“但是你现在就在这么做。”
这句话说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岑韵其实没有准备把这件事说得很严重。她完全明白真田显然是担心她休息,但这个理由并不能自动让她高兴起来。她正准备换个话题,伸手去拿桌边的杯子,手肘却碰到了旁边摊开的书。杯底一歪,里面的液体立刻泼出来一些。
岑韵反应很快,赶紧把杯子扶正,又抽纸去擦桌面。
真田在屏幕另一边看着她:“你在喝什么?”
岑韵动作顿了一下。白色桌面上是一滩深褐色的液体。她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我告诉你这是红酒,你会相信吗?”
真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岑韵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没有什么可信度,又改口:“好吧,只是可乐。”
真田还是没说话。
她把桌面擦干净,顺手把杯子挪出镜头:“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算了,”岑韵的语速快了一些,“但你不要教育我晚上十点不要喝碳酸饮料。”
真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视线停在杯子上几秒,最后说:“擦干净。”
第二天早上,她八点半照常进教室,下午的小组讨论也正常参加。晚上回家以后,真田已经给她发了三张照片——一张训练场,一张午饭,还有一张比赛场馆外面的街道。
岑韵看完,最后回:
——我还是觉得照片不能完全替代电话。
真田只回了一个:
——我知道。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那么冷冰冰。
=====
岑韵并没有改动自己的日程表,但是真田确实没有那么频繁取消半夜的通话了。不过大部分信息交换依然通过消息和照片进行。两个人开始比以前更频繁地出现在彼此的时间空隙里。
有时候训练结束得很晚,岑韵那边还在上课,他只把当天的东西发过去。如果睡前还有时间,他会打开岑韵之前给他的Notes。那些内容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可有些比赛结束以后,他还是会重新翻一遍。
真田以前总是按照标签,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点开。后来这个标准慢慢变得没有那么严格。对于已经重复阅读过的部分,他有时只是很想她,也会翻开。
有天晚上,他甚至重新找出了岑韵以前录的音乐,就是在钢琴打包送回东京前,她每天都在录的那些。录音质量并不算特别好,有时还能听到窗外的车声,房间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但这些声音会让他想起岑韵家的房间、窗外的街道。真田戴着耳机坐在酒店房间里,听完一段以后没有马上关掉。
第二段自动播放了下去。
岑韵以前给他弹过很多东西。很多时候她并不只是单纯弹,她还会给他讲这个作曲家,这个时期的一些特点,有时在兴头上,她还会直接给他演示不同钢琴家对相同片段的处理。如果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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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马上听出来区别,岑韵还会放慢速度,用一种更加夸张的方法让他听明白。他到现在都讲不清西方古典音乐各个时期的区别,却能分清鲁宾斯坦和阿劳弹肖邦夜曲时演奏习惯的不同,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离谱。
他很清楚地记得她在讲这些的时候的样子。
然后他会非常想见她。
这个想法最近出现得比以前更频繁。
一方面是因为电话减少,另一方面也因为新赛季开始以后,他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比赛、训练、恢复和转场之间。东京那一个星期离得越远,越像一段突然被切断的日常。
他会在回到房间时偶尔想到,如果岑韵在,她现在大概会占掉桌子一半,把电脑、书和各种纸摊得到处都是。
真田摘下耳机,把录音停掉。
=====
这段时间,真田的训练安排也开始做一些调整。新的训练安排把录像分析集中到了几个固定时段。藤井教练希望他把比赛后的技术复盘做得更明确一些,该看的东西一次看完,该记录的内容当场整理,不要把本来可以在训练基地解决的事情拖到晚上。
真田自己也很赞成这个安排。这段时间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很多事情其实并不需要占据那么长时间。训练结束以后,如果恢复已经完成,当天的数据和问题也整理清楚,第二天的安排没有遗漏,继续留在那里并不会让训练本身变得更有效。
于是他的日程里开始慢慢多出一些真正没有固定安排的时间。这些空出来的时间有时还是会被临时训练、恢复或者别的事情占掉,但和以前相比,他不再习惯把训练以后所有剩下的时间也默认留给网球。而岑韵发现这一点,是从消息回复速度。最近有几次,她刚把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亮了。
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碰巧。后来次数多了,岑韵忍不住问:
——你最近怎么回消息这么快?
真田正在吃晚饭。他没解释太多:
——刚好有时间。
然后后面跟了一张晚饭的照片。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他比之前离开的更晚一些。藤井还在场边看刚才记录下来的数据,见他走过来,以为他是对今天的训练有什么问题。
真田先问了二月份后面的比赛安排。
藤井抬头看他:“大概率还是在亚洲。怎么了?”
真田想了一下,继续问:“三月底之后呢?”
“还没完全定。欧洲红土会开始,亚洲也还有比赛。”藤井翻了一下这一年的比赛日历,“你现在问这个有点早。”
“所以大概会什么时候去欧洲?”
真田的这几个问题本身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语气也只是像想要提前确认接下来几个月的大致安排。藤井却看了他两秒,很快就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来,直接问:“想见女朋友?”
真田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藤井也没催他回答,他也没指望真田会回答这种问题。
但过了几秒,真田居然“嗯”了一声。
藤井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倒不是要取笑他。只是带真田这么久,这孩子平时训练、比赛、恢复,每件事都认真得近乎刻板,现在居然会因为想见女朋友,专门跑过来问能不能把比赛往欧洲排,实在很难让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马上补充:“比赛安排还是以训练和积分为主。”
“我当然知道。”藤井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的为了女朋友乱选比赛,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笑了。”
真田没再说什么。
藤井翻了翻后面的安排,又补了一句:“三月开始可以优先看欧洲的站,但你先把眼前这几站打好。后面能不能选,还是看成绩。”
“嗯。”
藤井低下头继续写记录,脸上还留着一点笑意。过了一会儿,他才像随口想起来一样说:“不过训练不会因为你想见女朋友变少。”
真田回答得很快:“我知道。”
“那就行。”
藤井没再逗他。再说下去,这小子大概下次就什么都不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