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弦一郎是在法网单打比赛结束的午夜,给家里打电话的。那个时候是日本的清晨。岑韵早些时间发来消息,说家庭旅馆已经确认,可以接待未成年人单独入住,只需要双方监护人分别签署同意书,并附上证件信息。
她把文件一并发了过来。真田打开看了一遍。内容并不复杂:姓名、出生日期、护照号码、住宿地址、入住日期、紧急联系人,以及监护人确认同意未成年子女在无成年人陪同情况下入住的声明。
最后一页需要签名。
岑韵在消息下面补充:
——我妈妈那份已经签好了。
又过了一会儿:
——你的也需要。
真田回复:
——知道了。
他在酒店房间确认日本时间父母已经起床,给家里拨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真田母亲:“弦一郎?比赛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样?”
“单打输了,八强。但双打进了四强。接下来要和幸村准备双打比赛。”
母亲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小儿子现在需要专注准备后面比赛:“身体呢?肩膀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问题。”
“明天还有训练?”
“上午恢复,下午没有安排。”
他等母亲问完比赛与身体情况,才说道:“还有一件事。”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下,真田很少专门用这种方式开头。
“什么事?”
“在下一站比赛开始之前,我要多留在法国几天。”
“训练?”
“不是。”
母亲安静了两秒,“那去做什么?”
“旅行。”
这一次停顿更明显。
“你?”
“嗯。”
母亲显然正在重新确认这个答案是否合理。小儿子会随队外出,会参加远征,也会因为比赛在海外停留很长时间,但“旅行”并不是一个经常主动出现在他安排里的词。
“和谁?”
“岑韵。”
电话另一端彻底安静下来。
真田等了几秒,“母亲?”
“我在。”
又安静了一会儿。真田母亲终于问:“只有你们两个?”
“是。”
“去法国哪里?”
“东南部山区,吉耶斯特尔。”
“几天?”
“四天。”
真田听见电话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到了桌面上。母亲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清醒:“等一下。”
“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比赛结束以后,不回日本,也不是继续去下一站比赛,而是和岑韵两个人去法国东南部山区旅行四天?”
“是。”
每一个信息都准确。真田不明白为什么需要重新确认。
母亲却沉默得更久了。
“她母亲知道吗?”
“知道。”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确定?”
真田皱了一下眉:“当然。”
“她母亲同意你们两个单独去?”
“同意。”
母亲那边再次没有声音。真田隐约听见父亲问了一句什么。母亲似乎捂住了话筒。
几秒以后,她重新回来:“岑太太真的同意?”
“不是岑太太。”
“什么?”
“坎贝尔女士。”
母亲愣了一下,“——谁?”
“岑韵的母亲。”
“我知道是她母亲,”母亲停顿了一下,“为什么是坎贝尔女士?”
真田也停了几秒。他此前从未觉得这个问题需要解释。
“她母亲姓Campbell。”
“岑韵不是姓岑吗?”
“中文名是。”
“这不是她正式姓名?”
“证件上姓名是Lyra Campbell。”
电话那一端再次陷入了一种异常完整的沉默。这一次连旁边的父亲都没有出声。
过了好几秒,母亲才问:“所以——坎贝尔是她母亲的姓?”
“嗯。”
“她跟母亲姓?”
“对。”
“她出生就是这个姓?”
“对。”
“不是她父母离婚以后改的?”
“不是。”
真田回答到这里,终于开始意识到,母亲似乎掌握了和自己不同版本的岑韵家庭信息。
“你以前没有说过。”
“没有必要特别说明。”
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弦一郎,你到底还省略了多少东西?”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已经把必要信息告知家里。岑韵是中英混血,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英国人。母亲在英国驻日本使馆工作。父亲在中国的大学任教。她跟母亲和弟弟住在日本,在冰帝读书。她学钢琴、大提琴,也参加游泳比赛。这些已经包含了与交往对象有关的大部分基本信息。
“没有了。”他说。
母亲没有相信:“她今年多大?”
“上个月十六岁生日。”
母亲再次沉默。她想起之前见到岑韵时,她并不比小儿子矮多少。
“她比你小?”
“十一个月左右。”
“你以前也没有说过。”
“同年级。”
“同年级不代表同岁。”
真田沉默。这在他看来差别并不重要。
电话那边父亲终于出声:“把电话开免提。”
母亲似乎已经这样做了。
父亲的声音传过来:“你们准备住在哪里?”
“家庭旅馆。”
“谁订的?”
“岑韵。”
“交通呢?”
“也是她安排。”
父亲沉默了一下:“具体地址有吗?”
“有。”
“发过来。”
“可以。”
“旅馆知道你们未成年?”
“知道。”
“同意入住?”
“同意。需要监护人许可。”
终于说到了这通电话真正的目的。
真田说道:“我等一下把文件发给你们。需要签字。”
电话另一端没有立即回答。
母亲问:“所以你现在给家里打电话,是因为已经决定去了,只差我们的签名?”
真田微微停顿:“如果不同意,我不会去。”
这句话终于让电话那边的气氛稍微缓下来一点。他确实已经和岑韵确认过时间,也看过路线与住宿。但他也没有认为父母签字只是一个必然会完成的行政步骤。他只是认为目前没有明显理由不同意。
母亲听懂了这一点:“文件先发回来。我们看完再说。”
“嗯。”
真田准备结束通话。母亲却又叫住他:“等等。”
“什么?”
“坎贝尔女士的联系方式也发我。”
真田顿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跟她确认。”
“岑韵已经确认过。”
“我知道,”母亲的语气非常坚决,“我要亲自确认。”
真田没有继续争论:“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他把岑韵发来的文件、家庭旅馆地址、交通安排和坎贝尔女士的联系方式全部转给母亲。
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岑韵的母亲日语很好,可以直接使用日语联系。
消息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真田把手机放到一边。他认为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事实上,真田家在当天晚上召开了小范围家庭会议。
“法国山区。”
真田美智子在晚饭后没有回房间。她坐在和室桌子一侧,真田宗佑坐在另一侧。哥哥真田诚一郎回来吃饭,准备离开时被母亲叫了回来。他听见了弟弟的名字。
“坐一下。”
诚一郎看了一眼时间,让太太带着儿子佐助先回去:“弦一郎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
“那为什么要开家庭会议?”他看了一眼父亲和母亲。
母亲指了一下桌上的手机:“他要去法国旅行。”
诚一郎的第一反应和母亲早上几乎一样:“他?”
“嗯。”
“自己?”
“和女朋友。”
诚一郎立即坐了下来:“哦。”
母亲看他:“你这是什么反应?”
“正常反应。”
“哪里正常?”
“弦一郎有女朋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和女朋友出去旅行有什么奇怪?”
母亲没有立即回答。诚一郎看了一眼父亲,父亲仍然没有表态。
母亲继续说:“法国东南。山区。四天。只有他们两个。”
诚一郎安静了两秒,“哦——?”这一次语气明显不同。
“而且女孩子才刚满十六岁。”
“她比弦一郎小?”诚一郎显然也想到了岑韵远高于同龄日本女孩的身高。
“你也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
母亲突然产生了一种整个家里只有自己在认真了解儿子恋爱状况的疲惫。
“弦一郎只说过她和他同年级。”
“那差一岁也正常。”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什么?”
母亲看着他:“他们两个要单独去法国山区住四天。”
诚一郎想了想:“岑家同意?”
母亲更加无力:“她实际上姓坎贝尔。”
“她不是姓岑?”诚一郎也愣了。
母亲有些混乱地重新拿起手机:“她正式姓坎贝尔。”
诚一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件:
Lyra Campbell。
“岑是她的中文姓。正式姓名跟母亲姓。”
“父母离婚以后?”
“不是。一出生就是。”
诚一郎低头看着文件,明显开始觉得事情比弟弟去旅行本身更有意思。“所以弦一郎以前到底跟我们说过什么?”
母亲开始数:“中英混血。爸爸中国人,妈妈英国人。妈妈在大使馆工作。爸爸是大学教授。她跟妈妈和双胞胎弟弟住在日本。冰帝学生。会钢琴、大提琴、游泳。”
“已经很多了。”
“没有出生日期。”
“你为什么需要他女朋友的出生日期?”
“现在需要。”
诚一郎笑了。
父亲终于说道:“她母亲在使馆做什么?”
母亲摇头:“不知道。”
两个人同时看向手机,弦一郎从没说过坎贝尔女士的具体职务。
父亲又问:“父亲在哪所大学?”
“不知道。”
“什么专业?”
母亲想了想:“弦一郎提过,好像是数学教授。”
“他以前说过吗?”
“好像?”
三个人再次安静下来。
诚一郎最先开口:“所以她妈妈是驻日使馆工作人员,爸爸是中国的数学教授。然后女儿在冰帝,弹钢琴、拉大提琴、游泳,还自己安排欧洲旅行。”
“嗯。”
诚一郎靠回椅背:“弦一郎到底是在哪里认识她的?”
母亲说道:“听说是文化交流活动。”
“……”桌子旁的人集体沉默。
父亲仍然看着桌上的文件:“女孩子的母亲真的同意?”
“弦一郎说同意。”
“那应该同意。”诚一郎很自然地说道。
母亲看向他:“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弦一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这一点没有人反对。母亲当然也知道。真正让她不安的,从来不是儿子是否在隐瞒。
恰恰因为他没有隐瞒,这件事才更加具体。十七岁的儿子要去比赛。比赛结束后,他准备和十六岁的女朋友在没有教练、老师或家长陪同的情况下前往法国山区住四天。听起来已经非常接近成年人旅行。
可签字文件上清楚写着:Minor——未成年人。
母亲看着最后一栏的Parent / Legal Guardian Signature:“我还是要给她母亲打电话。”
父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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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一郎问:“你准备用英语?”
母亲沉默。
她确实已经在考虑。她的英语足以进行简单交流,但如果涉及旅行安排、监护责任、紧急情况联系方式,最好还是提前准备一下。
“弦一郎说她日语很好。”
“多好?”
“他说可以直接用日语。”
诚一郎忍不住笑:“弦一郎评价别人语言水平的时候一般不会夸张。”
母亲当然知道。所以第二天下午,她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
“您好。”
对方开口就是日语。发音自然,语速适中,几乎听不出需要特别迁就外国人的地方。真田母亲准备了一上午的英语开场全部失去用途。
她停顿了一瞬:“请问是坎贝尔女士吗?”
“是的。”
对方笑了一下:“您是真田太太吧?”
“是。突然联系,非常抱歉。”
“不会,我知道您可能会来电话。”
真田母亲又停了一下:“您知道?”
“Lyra说弦一郎家里大概会希望确认一下。”
语气非常自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为什么还需要确认”的意思。
真田母亲不知为什么稍微松了一口气:“关于他们去法国旅行的事情——”
“我知道。四天。”
“您同意?”
“同意。”回答非常干脆。
“只有他们两个。”
“是。”
“住宿也是他们两个?”
“是。”
“您——不担心吗?”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半秒。
“会担心旅行本身。”坎贝尔女士说道:“不过住宿我已经确认过了。旅馆知道他们的年龄,地址和联系人我都有。Lyra把铁路路线、替代路线和返程安排也发给我了。如果临时有变化,她会通知我。”
坎贝尔女士继续补充,“弦一郎的联系方式我也有。”
真田母亲忽然意识到,对方确实不是毫无准备地让两个孩子自己跑出去。恰恰相反,她掌握的信息甚至比自己多。
“如果您希望,我可以把完整行程转给您。”
“麻烦您了。”
“不麻烦。”
两个人又确认了家庭旅馆、出发日期与返程时间。
最后,坎贝尔女士说道:“授权书需要双方监护人分别签。您签好以后可以直接发给弦一郎,Lyra会统一交给住宿方。”
真田母亲又一次停顿:“由岑韵处理?”
“对。”
“不是您?”
“具体事情一直是她在处理。”坎贝尔女士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个问题。“我负责需要成年人签字的部分。”
真田母亲忽然明白了儿子为什么在电话里那么平静。在另外那一家人那里,这件事显然已经从“两个未成年人单独旅行”变成了一套成熟得令人难以评价的行政程序。
挂断电话以后,她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真田父亲回来时,她把通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最后补充:“对方日语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父亲问:“多好?”
“完全不需要用英语。”真田母亲几乎可以确认,岑韵的妈妈一定不是使馆普通工作人员,很可能是外交官。
父亲拿起桌上已经打印出来的授权书:“住宿确认了?”
“确认了。”
“对方家长知情?”
“知情。”
“旅馆接受未成年人?”
“接受。”
“那还有什么问题?”
母亲没有回答。
理智上,已经没有什么问题。真正剩下的只是一个母亲需要接受的事实:她那个从小做什么事情都过于认真、每天按时训练、连迟到一分钟都会认为松懈的小儿子,现在已经到了会在欧洲比赛结束以后,和女朋友一起去法国旅行四天的年龄。
而且女方母亲对此比她镇定得多。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把文件拍照发给真田。法国那边很快显示已读。
几分钟后,儿子回复:
——收到了。谢谢。
没有感叹号,没有任何多余表达。仿佛他刚刚收到的只是比赛报名确认。母亲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又产生一点不甘心。她回复:
——到那里以后每天联系一次。
真田:
——知道了。
母亲继续:
——住宿地址不要临时改变。如果改变,提前告诉家里。
——知道了。
——不要让岑韵一个人行动。
这一次,回复慢了几秒。
——不会。
母亲终于放下手机。
大儿子在旁边问:“你没提醒他男女朋友单独旅行要注意分寸?”
母亲转头看他。
诚一郎立刻抬起手:“我只是问问。”
父亲在另一边平静说道:“弦一郎不需要提醒这个。”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大概也是她最终愿意签字的重要原因之一。如果是诚一郎十七岁的时候提出同样的要求,她未必能够如此快地接受。
但那是弦一郎。
=====
几天以后。
法国,Guillestre。
岑韵站在镇子外的石板路上,看着他们俩手里的小行李箱:“我们可能带错东西了。”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轮子。前方是一整片延伸向山坡的鹅卵石路。家庭旅馆的位置还在更高处。
“地图说步行十二分钟。”岑韵说。
“我觉得我们下次应该带背包。”她继续补充。
真田沉默两秒。
“嗯。”
这条经验后来被正式加入了他们的欧洲旅行规则。
几个月后,幸村第一次加入他们的旅行时,岑韵非常认真地告诉他:“如果东西不多,不要带拉杆箱。”
幸村问:“为什么?”
真田站在旁边,只说了一个字。
“嗯。”
岑韵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想起了法国东南部那条没有尽头的鹅卵石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