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Donostia已经不像盛夏时那么热了。
海边城市的天气变化很快,上午还有阳光,下午风从海面吹过来以后,温度很快就会降下去。比赛场地离海不算特别远,空气里偶尔能闻到潮湿的味道。
这一站仍然是硬地。
真田抵达以后没有花太长时间适应。
过去几个月连续增加成年赛事以后,他已经越来越明确地感觉到,硬地比红土更适合自己现在的比赛方式。球落地以后的速度更直接,很多在红土上还要多等一拍、重新建立优势的机会,在硬地上可以更早进入进攻。
与此同时,他的球也在发生变化。从年初第一次参加成年赛事再到现在,他最明显的进步是每一拍之后留下给对手的时间越来越少。
幸村比他晚一点到。
两个人第一天在训练场碰面时,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感觉。幸村刚从美国回来不久,美网青少年八强以后只休息了很短时间,新的成年赛事计划就已经重新开始。两个人交换了一下最近的训练情况,约了一次练习,很快又回到各自教练组的安排里。
正赛签表出来了。如果两个人都顺利通过前几轮,会在四分之一决赛相遇。
他们过去太熟悉彼此站在球网另一边的样子。
从四五岁,再到国中时期,训练赛、校内比赛、正式比赛,两个人已经打过太多次。长期以来,真田在面对幸村时不是没有机会过,但是看比赛结果的话,都是非常惨烈的被碾压。直到半年前立海大高中部球场上的一场抢七,真田第一次把幸村拖到最后,但还是6比8输掉了。
幸村总会赢。
有时候差距明显,有时候只差几分。
但最后还是幸村赢。
前三轮,两个人都顺利过关。1/4决赛被安排在一个下午。
=====
岑韵是在这场比赛前一天到Donostia的。
她九月已经正式开学,这次没办法像六月一样提前很多天跑到法国。课程和钢琴课都需要提前调整,她把能够挪开的东西挪开以后,最后还是在四分之一决赛以前过来了。
真田是在他们住的酒店楼下看到岑韵的。她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明天真的是你跟幸村?”
“嗯。”
“那我坐哪边?”
真田没听懂:“什么?”
“我应该坐谁那边?”
比赛场地本来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双方观众区。真田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以后,沉默了两秒。
“随便。”
“那我坐中间。”
这个问题被她非常合理地解决了。第二天下午,岑韵真的坐在了一个从任何角度都很难判断她究竟支持谁的位置。当她看到球网两边的两人,很明确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们过去在日本学校比赛里经常出现的场景了。
没有立海大的队服,没有全国大赛,也没有U17世界杯。
这是职业比赛的1/4决赛。
比赛开始以后,最先建立优势的是幸村。
第一盘前半段,他很快发现真田的击球比过去更沉,但并没有因此急着去争夺每一次主动。相反,他不断调整落点,用更高的球限制真田提前进入场内,又在真田开始往前压时突然改变节奏。
真田在第四局被破发。之后几局,他没有找到足够稳定的机会追回来。
第一盘,6-3。
交换场地时,幸村坐在椅子上喝水,神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可第二盘开始以后,他逐渐感觉到了变化。
真田不再试图把每一个回合都尽快打成自己熟悉的进攻模式。面对幸村不断变化的节奏,他开始接受某些回合需要多打一拍,甚至多打很多拍。这在以前并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第六局,一次超过二十拍的底线相持里,幸村连续两次把球压到真田反手,第三次突然变向正手空当。过去真田很可能在被调动以后勉强重新加速,但这一次他没有。他只是把球重新拉深,等幸村再次进入底线以后,才在下一拍突然改变方向。
幸村赶到,把球拉回去。相持继续。幸村发现,自己没能像过去一样轻易把真田从舒服的击球位置里完全拆出去。
这个人越来越难打掉了。
比分一直没有拉开。
5-5。
6-6。
抢七。
岑韵坐在看台上,几乎没有说过话。她当然希望真田赢,可她也很清楚幸村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他们太熟悉彼此了。很多球甚至不需要完全形成,另一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抢七打到5-5以后,真田拿到一个发球分。
幸村接回来以后,真田没有立刻强攻,而是连续压了两拍反手。幸村第二拍已经开始往中间移动。真田突然直线。球落在边线以内。
6-5。
下一分是幸村发球。回合重新拉长。幸村几乎已经把真田带到场地最外侧,下一拍反手斜线留下的空当很小。他击球以后往前移动,以为至少能够逼出一拍质量下降的回球。
真田赶到以后没有强行改变方向,球被重新打回幸村脚下。那一瞬间的处理并不漂亮。但幸村被迫重新调整,回球短了一点。
真田进入场内,正手,球落地以后直接弹向后场。
幸村没能追上。
7-5。
第二盘结束。
幸村站在底线后面,没有立刻走向座位。比分已经变成一比一。他盯着对面的真田看了几秒。这种感觉有一点陌生。
幸村从来没有输过真田过一盘。但此时他的感觉跟这个没关系。他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觉得:
今天真田可能真的会赢。
第三盘没有任何一方很快取得破发。比赛已经超过两个小时。到了后半段,两个人的体力都开始下降,击球却没有明显变轻。真田的发球速度偶尔已经不像第一盘那么稳定,但他开始用落点弥补。幸村则不断改变接发位置,试图提前制造下一拍的不同。
局分一次次追平,最后6-6。
又一次抢七。但他们依然没有拉开比分。
4-4。
之后一分,两个人从底线打到网前,又重新退回去。幸村最后一次变线已经几乎擦着边线过去。真田追到,回球很深。幸村身体被压在底线后面,还是重新把球送回中间。
下一拍,真田没有再给他时间,正手斜线。
5-4。
两个人换边。幸村从真田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
下一分真田发球。
6-4。
两个赛点。
幸村救掉第一个。
6-5。
最后一分重新进入相持。幸村已经记不清这一分到底打了多少拍。他只记得自己改变了两次方向。但真田都赶到了。
最后一拍,他试图再次把球拉到真田反手最深的位置。球过网。真田提前移动了一步。反手没有打得特别快,却很深。幸村重新调整时晚了半拍。球拍碰到球,但回球出界。
比赛结束。
6-3,6-7(5),6-7(5)。
幸村站在原地,看着底线外落下的那颗球,一时间没有动。
真田也站在底线后面,没有立刻向前。
四周已经响起掌声,裁判报出比赛结束,两个人这才慢慢走向网前。
两个人在网前握手。
幸村看着他,过了大概一秒,才笑了一下:“终于赢了。”
真田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他没有笑,只点了一下头:“嗯。”
幸村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他们谁都知道这场胜利意味着什么。那个维持了很多年的事实,终于在这一天结束了。
幸村第一次输了,真田第一次赢了。
就这么简单。
幸村回到球员休息区以后,罕见地有一点恍惚。他并不是不能接受输球。开始参加国际赛事以来,他输了不少比赛。但输给真田的感觉完全不同。他太习惯站在这个关系里的另一边。以至于比分真正停下以后,他甚至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确认。
幸村拿毛巾擦了一下脸,突然有一点想笑。
另一边,真田已经收拾完东西。他站起来以前,往幸村这里看了一眼。
幸村察觉到他的视线:“看什么?”
“没什么。”
“真田,”幸村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下一场别输了。”
真田看着他:“不会。”
=====
岑韵是在球员出口附近见到他们的。真田跟她简单说了几句话就被教练叫走。幸村留下来了。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你还好吗?”
幸村笑了一下:“这个问题现在是不是应该先问你男朋友?”
“他赢了,所以暂时不用。”
“输的人才需要检查状态?”
“也不是。”岑韵认真想了想,“主要是你看起来有点奇怪。”
幸村没想到她看得这么直接:“哪里奇怪?”
“有点像脑子还没回来。”
这个形容让幸村笑了,“可能吧。”
岑韵没有继续追问。他们并肩往外走了一段。岑韵一直很安静,倒是幸村自己主动开口:“这是他第一次赢我。”
“我知道。”
“所以有一点不习惯。”
岑韵点头:“我能理解。”
幸村转头看她:“你能?”
“不能完全理解。”她很诚实,“但是如果我有一个四五岁开始一直赢的人,突然有一天输给他,我应该也会觉得奇怪。”
幸村笑了一下:“你这个安慰方式和弦一郎差不多。”
“我没有安慰你,我只是在说事实。”
“我知道,因为是事实所以很扎心。”幸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那你不打算安慰一下我?我刚输给你男朋友。”
“这不是更不能乱安慰吗?”岑韵说,“我说什么都很像立场有问题。”
幸村被她说得停顿了一下,然后真的笑起来:“也是。”
岑韵也笑。
=====
真田之后没有停下来。半决赛,他两盘赢下,第一次打进M25决赛。
比赛结束以后,她站在球场外面等他。真田远远看见她时,岑韵已经朝他举起两只手,比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数字:
五。
真田脚步停了一下。岑韵笑得很开心。她什么都没解释。真田却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
五分钟。
他走过去以后,岑韵也没有问决赛对手,没有问下一场怎么打,只把手里的水递给他:“恭喜。”
真田接过来:“谢谢。”
岑韵看他:“高兴吗?”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按照过去的习惯,他现在已经开始想决赛。但他最后还是回答:“嗯。”
岑韵一下笑起来:“那就好。”
幸村站在不远处,看了两个人几秒。他不知道这个“五”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最好别问。
=====
事实上,在来到Donostia以前,这趟比赛之后的一周已经被三个人提前占掉了。
最初的计划是在九月上旬形成的。岑韵开学以后,时间不像暑假那么自由,但她很早就在看九月底的日历。
真田Donostia之后的下一站比赛离现在还有一定时间。两站赛事之间正好留出比平时宽松得多的空档。按照教练组安排,只要身体状态没有问题,他可以真正拿出一周时间休息和调整。
岑韵想去法国西南部。
九月底到十月初,山地和森林已经开始进入初秋。她还是不想去大城市,所以开始查靠近比利牛斯和法国西南部的一些小镇、湖泊和森林步道。
真田对此没有意见。
计划刚开始时,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直到她和真田同时想起Guillestre发生过什么。他们两个的法语加起来,并没有因为几个月过去就突然变好。上一次最后能平安完成旅行,很大程度上依赖英语、翻译软件、手势,以及当地人对两个外国青少年的耐心。
岑韵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下次应该找一个会法语的人?”
真田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同一个人——
幸村。
他正在学法语。
虽然显然还没有达到真正可以无障碍处理任何复杂情况的程度,但至少比他们两个强很多。
最后是由真田去问。
幸村接到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答应或者拒绝,而是很久没有说话。他显然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确定?”
真田不明白:“什么?”
“你和岑韵旅行,叫我一起?”
真田完全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他的回答毫不犹豫:“你会法语。”
这一次,幸村安静得更久。
原来如此。不是因为友情突然发展到了什么需要三个人一起度假的新阶段。只是因为他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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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幸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觉得好笑还是无语。
“所以我是翻译?”
“不是。”
“那我是什么?”
真田认真想了一下,没有给出答案。
幸村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很好笑。他本来应该拒绝的。至少从常理来看,一对已经很久没见的情侣利用比赛间隙出去旅行,忽然邀请第三个人加入,本身就非常奇怪。
可他又确实有一点好奇。六月从法国回来以后,真田只分享了极其有限的信息:路不好走,画很难带,岑韵计划经常变化,但是旅行本身“挺好”。
这个信息量几乎等于没有。
但他自己的下一站比赛前确实也有足够空档。所以他最后答应了:“可以。”
幸村挂断电话以后看着手机,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他可能会后悔。
但应该不会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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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Donostia的1/4决赛结束,幸村反而成了三个人里最闲的那个。真田还要继续比赛。岑韵则把电脑带到了一家离球场不远的咖啡馆。幸村本来只是过来喝点东西,坐下以后才发现她正在处理下一周的行程。
电脑屏幕上开了很多页面。铁路,公交,住宿,地图,天气。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她自己整理的表格。
幸村扫了一眼:“你一直都这样做计划?”
“差不多。”
岑韵继续敲键盘:“因为小地方的信息比较散。先把交通和住宿确定,剩下的可以到了再改。”
这句话如果让真田听见,大概会重点关注最后四个字。但幸村没说。
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响了一下。岑韵坐在他对面,甚至没有抬头:“填一下。”
幸村低头打开,文件标题非常正式:
《未成年入住监护人同意书》。
幸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难得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岑韵终于抬头,然后非常不给面子地笑了:“恭喜。”
“什么?”
“你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成年了。”
幸村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文件。那种表情在他脸上非常少见。他们已经可以自己坐跨洲航班,可以参加国际赛事,可以随教练组处理入住、报名、交通、训练安排,甚至在不同国家之间连续移动。时间久了以后,心理上确实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我当然可以自己旅行。
然后一张监护人同意书,非常礼貌地告诉他:
不,你不可以完全自己决定。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弦一郎上次也填过这个?”
“填过。”
“他什么反应?”
岑韵回忆了一下,笑意更明显:“跟你差不多。”
幸村满意了一点。至少不是只有他忘了。
岑韵继续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会比他快。”
“为什么?”
“他用了两天才签好字把文件发回给我。”
幸村看着她:“那我应该比他快。”
岑韵把电脑转过来一点,开始跟他解释需要填写哪些内容:“你自己的基本信息、护照信息、紧急联系人这些先填。需要监护人签字的部分让你家长签一下。民宿那边要求的。我已经邮件确认过,他们接受这种格式。之后我妈妈会作为法定监护人代表再跟住宿方做一次确认。”
幸村听完,忽然发现这件事比自己最开始以为的麻烦得多。
“这些都是你处理?”
“嗯。”
“住宿、路线也是?”
“所有旅行细节都是我自己定。”
岑韵一边看电脑,一边很自然地往下数:“先查路线,再看住哪里比较合适。然后确认住宿接不接受未成年人、他们需要什么文件,写邮件,填能提前填的资料,订交通,整理确认邮件和文件。如果有什么必须由监护人完成的部分,再让我妈妈处理。”她停了一下,继续补充,“不过一般只是需要她签个字发封邮件的事情。”
幸村看了她好一会。
他以前知道岑韵很会旅行。但“很会旅行”和眼前这种实际执行显然不是同一个概念。幸村忽然理解上次真田为什么真的直接跟着她走了。
“你经常搞这些?”幸村问。
“还好。”她把最后一个页面关掉,终于抬起头:“总之,欢迎成为我的第三位未成年客户。”
幸村停了一下:“第三位?”
“第一个是我自己。”
这个答案已经有点奇怪。
“第二个呢?”
“弦一郎。”
幸村没忍住笑:“所以我是第三个。”
“对。”岑韵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专业人士扩大业务范围的满意。
幸村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份《未成年入住监护人同意书》,“有没有会员优惠?”
“没有。”
“那前两位客户评价怎么样?”
“第一位长期合作。第二位目前没有投诉。”
“他可能只是不知道可以投诉。”
岑韵认真想了一下:“也有可能。”
幸村笑得肩膀抽了一下。
=====
事实证明,岑韵的判断没错。不到二十四小时以后,幸村就把签好字的文件重新发了回来。岑韵收到时还特意给他回了一句:
——你真的比弦一郎快。
幸村看着这条消息,决定暂时不要告诉真田。
当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真田第二天还有决赛,餐厅是酒店附近找的,吃的东西也很简单。旅行计划因此没有讨论太久。岑韵主要确认了出发时间,又告诉幸村住宿和第一段交通已经订好。
“还有一个建议。”她说,“如果东西不多,尽量不要带拉杆箱。背包或者手提包就够了。”
幸村看她:“为什么?”
岑韵刚准备解释,坐在旁边的真田已经很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幸村看向他。真田继续吃东西,没有补充。
岑韵也看了他一眼,忍住笑:“总之相信我。”
幸村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六月那趟旅行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不知道。但真田这个反应显然证明,“不要带拉杆箱”背后存在某种真实经验。
幸村慢慢点头:“好。”
幸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几周前那个预感大概没错。
这一趟不会无聊。
至于会不会后悔——
现在还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