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站M25都停在四强以后,真田并没有觉得这个结果特别差。
但也很难说满意。
七月底的第一站,他半决赛输给了一名二十三岁的球员。对方的发球并没有强到完全无法处理,真正麻烦的是第一拍之后的衔接。很多在青少年比赛里足够制造主动的回球,在成年球员面前只能换来一次很普通的中性球。真田有几次已经把对方压到反手,却没能在下一拍结束回合,等到交换位置,对面重新把球拉回深区,前面的优势便又消失了。
第二站也是四强。
这一次比赛过程比第一站更接近。真田甚至在第二盘拿到过机会。但最后还是输了。
两站比赛加起来,他赢了不少成年选手。可以确定的是,他已经可以在这个级别稳定进入比赛,不再只是依靠状态、签表或者偶尔一次爆发。可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因为一旦确认自己能够打到这里,接下来想的自然就会变成——为什么还不能再往前一步。
第二站半决赛结束以后,真田和岑韵简单聊了几句。岑韵那边刚过中午,只听他说完比分以后问了一句:“今天打得怎么样?”
“有机会。”
“那就是没抓住?”
“嗯。”
岑韵想了一下:“那你先去复盘吧。”
真田嗯了一声。
“吃饭。”
“知道。”
“还有喝水。”
“知道。”
岑韵听见这个回答,终于满意:“那我不管你了。”
电话很快挂断。真田回去以后也确实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看了一遍比赛。他把其中几个最明显的问题写下来。
第二盘第七局的接发位置还可以更靠前。对方二发以后第一拍习惯往他反手深区压,他有两次准备得太早,反而把方向暴露出去。抢攻以后上网的选择也不够果断,有一分已经把对方完全拉出场外,他仍然留在底线,最后多打了四拍才丢掉。
写到后面,他又把第一站半决赛的记录拿出来看了一遍。两个对手风格并不一样。暴露出来的问题却有些相似。
等他结束复盘时,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比赛结束了,可是脑子并没有跟着停。
他去吃过东西,也洗了澡,重新回到房间以后,脑子里还是不断出现下午那几局比赛:如果第二盘那次破发机会能够拿下来,如果第五局那一拍直接变线,如果再快半步,如果——
真田的视线突然落在了桌子角落。这次离开日本时,他把岑韵给他的那本笔记一起带了出来。
那本笔记很厚,并不适合作为比赛行李里必须携带的东西。而且从七月拆开箱子到现在,除了最开始的扉页和阅读说明,他还没有翻过任何一个标签里的内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并不想太快看完。但他记得岑韵写下的规则:需要的时候看对应部分,一次不要超过十条。
真田原本觉得这个阅读方式毫无必要,现在却突然想起其中一个标签。
——输了比赛看的。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最终把那本笔记拿过来,找到对应位置,翻开,从第一条开始看:
1.如果你现在觉得自己打得特别烂,那你可以先这么觉得。反正我现在也没办法隔着纸阻止你。
真田皱了下眉,他继续往下看。
2.但是不要因为输了一场就偷偷修改自己过去半年所有进步的评价。这个行为不科学。
真田的视线在“偷偷”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偷偷修改,至少他自己不认为有。
3.一场比赛可以说明今天发生了什么,不能自动证明你以前做的事情都没有用。
4.如果你现在正在想“但是我本来可以赢”,这个我相信。可是“本来可以赢”和“所以我不应该输”不是同一句话。
真田看着第四条,很久没有往下翻。
下午比赛结束以后,他确实想过很多遍。本来可以赢。甚至直到刚才,他仍然在想那几个真正可能改变比赛方向的分数。
岑韵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当然不知道他的对手是什么样的,比赛是怎么输掉的。但她大概知道他会怎么想。
5.你可以不甘心。这个不用改。
6.但是不甘心也不用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比赛已经结束了,它不会因为你多想四个小时重新开始。
真田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还没有到凌晨三点。
差得很远。
他继续往下读:
7.如果你看到这里还在想比赛,先去吃东西。
8.我知道你看到上一条会觉得“我已经吃过了”。那你喝水。
真田沉默。他确实已经吃过了。桌上正好有水,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子,他往下看了一条,动作停顿了一下。
9.如果水也喝过了,那你去洗澡。总有一件事你还没做。
洗过澡了。
真田已经开始隐约知道第十条会是什么,但他还是看了下去。
10.如果这些全都做完了,那很好。说明你至少没有因为输比赛把正常生活全部取消。
房间里非常安静。真田看着最后一行,半天没动。
比赛依旧输了。下午第二盘第七局也不会因为这些字发生任何改变。明天回到训练场以后,该解决的问题仍然要解决。可岑韵硬是在一本提前几个月写好的笔记里,把他可能做出的每一个反驳都算了进去。
真田盯着第十条看了一会儿,嘴角终于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有一点想笑,甚至觉得很无奈。岑韵人在近一万公里以外,电话挂断以前还说了一句“那我不管你了”。
结果还是在管。
而且她显然早就知道,如果只写“输了以后别想太多”,对他完全没用。所以干脆把能说的话一条一条堵死。
他把笔记合上,没有继续往后看。
十条。规则就是十条。
=====
第一次打开“赢了比赛看的”,是在几天以后。
那不是正式比赛。真田在训练里打完一组对抗,回酒店整理东西时突然想起,自己输掉半决赛以后打开了“输了比赛看的”,却从来没有在前几轮赢球以后想过另一边的标签。这个事实本身已经有点像岑韵会写在第一页的内容。而他前面两站M25其实赢了整整六场球。
真田把笔记拿出来,翻到“赢了比赛看的”。第一条就是:
1.我先猜一下,你现在是不是没有特别高兴,因为已经开始想下一场了。
真田的表情凝固了几秒。她猜中了。
2.如果是,请停止五分钟。
3.你刚刚赢了。所以允许高兴。
4.我知道比赛结束以后下一场还是要打。五分钟不会影响下一场。
5.如果你觉得“只是赢了一场,还没有拿冠军”,也先停止。比赛不是只有最后一场才算赢。
真田的手指停在这一行旁边。前两站比赛结束以后,他对自己的评价一直是两个四强。他的确很少想过之前的比赛。尤其第二站进入半决赛时,他甚至已经觉得打到四强只是下一场比赛开始以前必须经过的一个位置。
6.如果这就是决赛,而且你已经拿冠军了,那更应该停止一下。你现在没有任何借口。
7.先不要打开签表看下一个对手。
8.如果已经打开了,可以先关掉。
真田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打完一场比赛当然要看下一场的签表。他继续往下:
9.如果教练正在找你讨论下一场,那上一条可以暂时不执行。我还没有不讲道理到这个程度。
真田的嘴角再次动了一下。
10.但是讨论结束以后,回来继续。
到这里刚好十条。
没有什么“你已经很棒了”,也没有写“我为你骄傲”。只是一本正经地规定:高兴五分钟。
真田坐在床边,很难判断这个要求到底有没有意义。他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做其他的事情。
他突然想到第一站四分之一决赛结束以后,岑韵在伦敦几乎熬到天亮,还因为第一时间知道他赢了而明显很开心。
她好像比他更容易单独接受一场胜利。赢了就是赢了,下一场还没开始。对于岑韵来说,这两件事没有必要立刻合并到一起。
真田看了一眼时间。五分钟其实很短,短到真的不会影响任何事情。
=====
与此同时,幸村的夏季赛程也没有停下来。
温网青少年男单八强之后,他没有立刻回日本,而是在欧洲又参加了一站M15。这是他开始逐渐增加成年赛事以后比较重要的一次测试。和青少年比赛相比,成年赛事给他的感觉和真田最初描述的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幸村并不缺少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
他感觉到的是,对手不会轻易因为某一段节奏被打乱就把整场比赛一起交出去。二十岁以上的球员可能已经在这一类小型职业赛事里打了几年。有人技术并不比顶尖青少年漂亮,甚至某一两项能力很普通,却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放慢、什么时候该缩短回合、什么时候应该把一局比赛拖得极其难受。
幸村最后也打进了四强。半决赛输掉以后,他给真田发过一条消息:
——看来暂时还是差一点。
真田当时刚结束训练。
——哪里?
幸村很快发来一张比赛记录,上面已经标了几个位置。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看了一会儿,最后也没聊太多。
他们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输球当然会不甘心,但他们从很早以前就不需要先绕一圈安慰,才能开始讨论比赛。
八月底,幸村去了美国。九月初的美网青少年男单,他再次进入八强。这个结果证明他仍然稳稳站在这一年龄段世界最前面的一批人里,而他也基本可以确定,他能够进入下个月的Junior Finals。
但经过法网亚军、温网八强,以及越来越多成年赛事以后,幸村自己对青少年比赛的感觉也在变化。他开始觉得青少年大满贯不再是唯一能够衡量自己的地方。
八强结束以后,他和真田打了电话。
“下一站确定了?”幸村问。
“西班牙。”
“Donostia那站?”
“嗯。”
幸村笑了一下:“巧了。”
真田停顿两秒:“你也去?”
“刚定下来。网协和教练都觉得可以继续打成年赛。美网之后不准备再加青少年比赛了,至少这个月没有。”
M25 Donostia,九月下旬,硬地。这是法网青少年之后两人重新出现在同一个签表里,有些久违。
幸村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真田报了日期。
“差不多。”幸村说,“那边见。”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训练。
挂断以前,幸村忽然问:“岑韵开学了吧?”
“嗯。”
“那她什么时候过来?”
真田沉默了一下,“比赛后半程。”
幸村听见这个回答,笑了:“那你要努力留到最后。”
真田皱眉:“你也是。”
幸村还在笑:“突然觉得,这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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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不会无聊。”
真田完全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
九月下旬,真田登上飞往西班牙的航班。
长途飞行对职业运动员来说并不新鲜。真田不喜欢浪费时间。在飞机上不能进行正常训练,他通常会看比赛录像、整理训练记录,或者提前看之后几天的安排。实在没有需要处理的事情,也会看书。
飞机平稳进入巡航高度以后,教练坐在旁边处理自己的东西。真田看完一部分比赛资料,把平板收起来。
距离落地还有很久。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想起包里的笔记。Notes for Genichirou这次依然被他带来了。边缘有一个标签,他从七月第一次拆开箱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飞机上无聊可以看的。
现在似乎刚好符合条件。
对应部分的第一页顶部写着:第一个打发时间的好主意——自己设计一个数独。
这和真田预想的任何内容都不一样。下面还有一行:如果你手边有纸和笔,可以试试自己做一个。
真田知道岑韵很会数独。以前一起坐车或者等什么东西时,她偶尔会拿手机做。速度快得让真田怀疑她到底有没有认真看题。但他没想过“飞机上无聊可以看的”会包括一份数独制作说明。
真田继续往下看。
1.先画一个9×9的方格,再按照3×3分成九个小宫格。
2.先填出一个完整答案。规则还是一样:每一行、每一列、每一个3×3的小宫格里,1到9都只能出现一次。
3.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完全凭空想。你可以先把第一行写成1到9,再按照固定规律移动数字,先得到一个合法的完整盘面。
真田看完前三条,然后真的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旁边的教练抬头看了他一眼。真田没有解释。他先画了九行九列。
第三条里所谓“按照固定规律移动数字”写得不够详细,后面却又补了一个小例子。岑韵显然预料到他不会接受一句模糊的“固定规律”。真田按照她写的方法,把第一行填成1到9。第二行移动三个位置。第三行再移动三个。之后换到下一组三行时再调整起始位置。几分钟以后,纸上真的出现了一个完整而合法的九宫格。
他检查了一遍。没问题。
4.有完整答案以后,再开始擦掉数字
5.每擦掉一个数字,都检查一次剩下的信息是不是还足够推出答案。
6.如果你希望它只有一个解,就不要一次擦太多。最好擦一个,检查一个。
这里开始变得明显比填完整答案麻烦。因为设计数独和做数独不是同一件事。真田删掉几个数字,又从头按照剩余条件检查。发现仍然能够推出。继续删,再检查。
旁边的教练偶尔翻动资料。机舱里很安静。真田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最开始只是因为“飞机上无聊”才翻开这一部分。
7.如果最后发现你自己都解不回来,说明你擦过头了。把几个数字补回去。
真田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擦掉的两个位置,又补回一个。
8.第一次不要试图设计特别难的。因为你大概率会把自己设计进去。
真田沉默。他确实已经有一点把自己设计进去了。
9.如果做到一半发现哪里矛盾,不要和它较劲半小时。很可能不是你不会解,是你前面做错了。
真田的笔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句甚至不只适用于数独。但岑韵大概率没有想那么多。她很可能真的只是在说数独。
10.如果你真的按照前面的步骤做到了这里,大概已经过去很久了。
真田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确实已经过去了很久。他继续往下看。
11.困了没?
真田的动作停住。
12.困了就睡觉。
13.我的真正建议其实是:你在飞机上多睡一会儿。
14.尤其是长途飞机。
15.你不需要证明自己十个小时都可以保持清醒。
真田盯着最后几行看了很久。所以前面十条数独教程根本不是重点。
或者说,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岑韵确实认真教了。步骤甚至真的可以用。但她绕了一大圈,最终目的居然还是让他睡觉。
真田盯着最后几行看了很久,唇角很轻地扬了一点。他很快想起旁边还坐着教练,垂下眼,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只是重新看向纸面时,神情到底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纸上是他自己刚刚花了很长时间做出来的数独,还没有完全设计完。真田把纸折好,夹进本子里,然后合上笔记本。
教练终于从旁边看过来:“你在做什么?”
“数独。”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真田已经把本子收回包里。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了?”
“刚才。”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教练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问。
真田原本并不觉得自己很困。可闭上眼以后,机舱持续而稳定的低声轰鸣突然变得比刚才明显很多。
他想到笔记最后一句。你不需要证明自己十个小时都可以保持清醒。真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证明过这种事情。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重新睁开眼。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近两个小时。真田睁眼以后第一反应是看时间。
机舱的遮光板大部分已经关上,光线很暗。他喝了几口水,意识慢慢清醒。他突然觉得,岑韵大概会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甚至可能会说:
你看,有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