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了睡衣。但他显然还没有准备睡,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一本比赛笔记,却只翻开了一页,看起来已经很久没动过。看到门外的岑韵时,他怔了一下,视线随后落到她怀里的枕头上。
岑韵怀里抱着自己房间里的枕头,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沉默持续了两秒。
“怎么了?”
岑韵抱着枕头站在走廊里:“睡不着。”
“明天还要坐很久的车。”
“所以我来找你。”
真田显然没听出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合理的因果关系。
“回去睡。”
真田等了一会儿,见她完全没有准备回房间的意思,眉头慢慢皱起来:“还有事?”
岑韵抱着枕头往前挪了半步:“我想跟你睡。”
真田这次是真的没有马上反应。
走廊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一点模糊的声音。房东大概还没有休息,除此之外,整栋石屋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过了几秒,真田才说:“不行。”
岑韵并不意外。她没有马上争辩,只抱着枕头站在原地。
真田看她没有动,只能继续说:“回房间睡。”
“为什么?”
“这样不合适。”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他:“只是睡觉。哪里不合适?”
真田显然认为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进一步解释。岑韵仍然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准备离开的意思。她原本确实想过,如果他不同意,要不要跟他讲一些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可真正站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那些理由都很绕。
“可是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真田没有说话。
“等回巴黎以后,我飞伦敦,你去意大利。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她抱着枕头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声音也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不想七八个小时待在隔壁,明明你就在这里,但是见不到你。”
这句话说完以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岑韵抬起头。她也没有催他,她能够看懂这种沉默和真正拒绝之间的区别。真田如果已经决定一件事,通常不会沉默这么久。
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口站了一阵。最后真田像是终于做完某种并不情愿的妥协,往旁边退了一步。
“进来吧。”
岑韵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田马上补了一句:“只是睡觉。”
“我知道。”
“明天还要早起。”
“知道。”
“不要闹。”
岑韵抱着枕头从他旁边进去,答应得尤其快:“好。”
真田看着她的背影,显然并不完全相信最后一句。
房间和岑韵那间差不多,只是东西明显整齐很多。背包已经收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也放在固定的位置,桌面只有水、手机和那本比赛笔记。
岑韵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你为什么连住三天的房间都能收得这么整齐?”
“东西放回原位就行。”
“我的也都在原位。”
真田没有评价,他已经见过她所谓的“原位”。
岑韵把自己的枕头放到床上。她很自觉地占了靠里面的位置,盖好被子以后甚至把自己往边上挪了挪,给真田留下了明显更大的空间。
真田关灯躺下时,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非常规矩的距离。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小镇很淡的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岑韵平躺了一阵,能感觉到身边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忽然就觉得比刚才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安心很多。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闭眼。”
岑韵真的闭上眼睛。
几分钟以后,她翻了个身。真田没有管她。
又过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枕头的位置不舒服,重新调整了一下。
再后来,她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幅度很小。
真田当然感觉得到,但也没有说话。
岑韵安静了一会儿后,又往这边挪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原本刻意留下来的距离已经少了一半。真田睁开眼睛。岑韵闭着眼,看起来非常老实。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重新闭上眼。
结果没过多久,身边的人又非常轻地动了一下。
真田终于开口:“岑韵。”
“干嘛?”她回答得异常清醒。
真田转过头看她:“你到底要睡哪边?”
岑韵也转过去。黑暗里,他们其实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很诚实地说:“我想跟你睡同一边。”
真田彻底没话了。一张床只有两边。她这句话听起来很没有道理。但他听明白她确实就是那个意思。
岑韵还想解释:“我只是觉得——”
她没来得及解释完。
真田像是终于放弃了继续维持那段毫无实际意义的距离,低低叹了一口气,伸手直接把她搂了过来。
“现在可以睡了?”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两秒。
“可以。”
这一次是真的可以了。
她很快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脸靠在他的肩膀附近,一只手最开始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后来很自然地搭在他胸前。真田的手臂从她身后绕过去,隔着睡衣落在她背上。
岑韵把脸往他肩膀旁边埋了一点:“这样好多了。”
真田只回了一句:“睡觉。”
她这次真的不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很均匀。
真田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而很难睡着。事实上,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岑韵搭在自己胸前的手已经完全放松。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二天早上,岑韵是被窗外的光弄醒的。
她睁开眼以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窗帘没有完全拉紧,六月很亮的晨光已经从边缘透进来。她仍然靠在真田旁边。
真田居然还没醒。
这件事比她睡在他床上本身还要不可思议。
岑韵小心摸到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以后,她愣了几秒。
“弦一郎。”
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遍。
真田终于睁开眼睛。最开始的神情还有些明显的迟钝,几秒以后才恢复清醒。
岑韵把手机举给他看:“你怎么也睡到现在?”
真田看了一眼时间,也沉默了。这显然不在他平时的作息范围里。但还好,没有造成错过火车这种严重后果。
岑韵很快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明显的得意:“所以我很适合跟你睡。”
真田皱眉:“不要乱说。”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我们两个都睡得特别好。”
“只是累了。”
“那也说明有效。”
真田没有继续跟她讨论这个毫无必要的因果关系,只松开手坐起来。
岑韵躺在床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哪怕他们今天就要离开。
=====
真正开始收东西以后,旅行结束这件事才慢慢变得具体。
岑韵的行李没有增加多少——除了那幅油画。这件东西从买下来的第一刻开始,就成为了他们整个返程里最麻烦的部分。
真田重新检查了一遍外面的纸板和四个角,发现其中一处已经有点松,又跟房东要了胶带加固。
岑韵蹲在旁边看他:“应该不会坏吧?”
“你不要压到就不会。”
“我会抱着。”
真田把最后一块胶带压平,又看向她那个已经明显鼓起来的背包:“还有那个,重新整理。”
岑韵立刻抗议:“为什么?”
“因为拉链快关不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
这几天她其实没买多少东西,但包里原本就已经塞得很满,再加上市场买来的旧明信片、一沓不知道准备什么时候用的便利贴和一小包薄荷糖,现在确实已经到了勉强才能拉上的程度。
最后两个人还是一起重新整理。真田负责把东西按照大小和用途放进去。岑韵负责不断告诉他:“这个不能放那。我会找不到。”
“你原来也找不到。”
“但是我知道大概在哪。”
真田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岑韵自己先笑了。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双方都勉强能够接受的状态。兔犬单独放好,车票和证件在容易拿的位置,充电线终于不再和零食缠在一起。
岑韵看着整理好的包,突然说:“其实我们很适合一起旅行。”
真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负责决定要去哪里,你负责把东西带回来。”
真田沉默地看了一眼包好的油画。
但岑韵觉得这个总结非常准确。
离开民宿时,那位房东又很热情地和他们说了一长串法语。
岑韵依然一句都没有听懂。她这次非常熟练地微笑、点头,再用自己最有把握的几个词回答:“Merci. Au revoir.”
房东笑着朝他们挥手。
等走出去以后,真田问:“刚才听懂了吗?”
“没有。”
“……”
“但是我觉得她是在说一路顺风。”
“为什么?”
“感觉。”
真田已经不再试图和她讨论这种判断有没有依据。
=====
回程和来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条线路。小站、TER、Gap、Valence,最后重新换回往巴黎方向的高速列车。但景色变化的方向完全反了过来。
山一点点退远。
谷地逐渐变宽。
更大的城镇重新出现,车站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忙。
岑韵最开始还一直看窗外。那幅旧油画被他们放在最不容易碰到的位置,她自己的背包则终于能够正常拉上。真田坐在她旁边,手机里已经重新出现下一站比赛的信息。签表还没有完全确定,教练发来了抵达后的训练时间和地址。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复。岑韵注意到了,却没有问。她只是把头重新转向窗外。
快到巴黎的时候,城市建筑开始重新占据视野。山已经完全消失,高速铁路两边重新出现密集的道路、住宅和越来越熟悉的城市轮廓。
岑韵忽然问:“弦一郎。”
“嗯?”
“你觉得度假怎么样?”
真田转头看她,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他原本预想的范围。
“什么?”
“这几天。”岑韵笑了笑,“你觉得度假好玩吗?”
真田一时没有回答。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感觉你其实没怎么真正度过假。”
真田微微皱眉:“有。”
“我不是说你从来没休息过。”
岑韵当然知道运动员有恢复日,也知道他小时候不可能从来没和家人出去过。她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只是觉得,你以前每次比赛结束,哪怕身体已经停下来了,脑子好像还是没有停。”
真田看着她。
岑韵把手搭在窗边,望着不断往后退的建筑:“看录像,想训练,想签表,或者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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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研究下一个场地。你人可能还在酒店,但实际上已经不在那里了。”
真田没有否认。这个说法确实很像岑韵,但她也并没有完全说错。
岑韵继续说:“所以这次我不光是因为自己很想来。”
真田转头看她。
“我也想带你出来玩几天。”她想了一下,又补充,“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玩。”
真田下意识说道:“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想。”
“我知道。”岑韵马上笑起来,“你还查了天气、车、路线,最后连我的画都要管。”
真田没有反驳。
“我知道你停不下来,也不是想让你少打比赛。”岑韵看了一会儿窗外,“就是觉得你会累。每次一站刚结束,你已经开始想下一站了。好像永远没有一个时候,什么都不用做。”
她停了一下,“所以我想至少这几天不要。”
真田看着她。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几天你可以什么都不想。跟着我就行。”
这一次,真田安静得更久。
列车继续往巴黎方向开。
真田看了一会儿外面越来越密集的建筑。一开始答应这四天的时候,他确实觉得自己是在陪岑韵。她刚回伦敦不久,又特意来巴黎看法网。既然赛程中间恰好有几天空档,她想去一个地方,他陪她去,并不是什么需要复杂考虑的事情。甚至刚到Guillestre时,他仍然是这么想的。
她负责选地方,他负责确保不要出问题。剩下的时间,她想做什么,他陪着就可以。
可现在回头想,那几天里确实出现了很多很长的空白。他坐在湖边听岑韵从山的颜色一路讲到Leo掉进泥里的鞋时,没有想比赛。帮她抱着那幅画研究怎么包装时,没有想比赛。在林子里坐着吃一个非常普通的三明治时,也没有想比赛。
真田突然意识到,那可能就是岑韵所谓的“什么都不想”。
“还可以。”他说。
她立刻转过头:“只是还可以?”
真田停了一下,“挺好的。”
她明显满意很多。真田自己也觉得这个评价比“还可以”准确。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以后如果时间合适,可以再去。”
岑韵又转过头。几天前在湖边,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可那一次,是她一下说了很多未来想去的地方,他在里面挑出一些现实可行的可能。
这一次是他自己重新提起。
岑韵只是靠回座椅,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
“好。”
=====
巴黎重新出现以后,一切恢复得很快。
拥挤的车站、熟悉的交通标识、随处都能听见的英语,以及法网结束以后依然没有完全消失的人流,都让过去几天那个安静的小镇迅速变得很远。
他们没有在巴黎停留太久。岑韵傍晚的航班回伦敦,真田的航班在一个多小时后。两个人的方向开始重新分开。
直到站在机场里,岑韵才真正产生一种这四天已经结束的感觉。
她的行李在旁边,那幅旧油画最终没有托运,尺寸勉强卡在可以登机的范围。真田的东西比她更少。教练组已经在另一个国家等他,明天开始,他又会重新进入训练和比赛的节奏。
他们其实已经把应该说的事情都说过了。岑韵到了伦敦会告诉他,真田抵达以后也会发消息,下一站签表出来发给她。
这些都和以前一样。
她依然很舍不得。但跟一个多月前不一样。一个多月前离开日本的时候,她难受里还有大量对未知的恐慌。她不知道长距离以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在哪里。
而这次,她现在知道他们还会再见。她也知道只要时间允许,他们以后还可以再有这样的几天。
可这并没有让分别变得容易。反而因为这四天太具体,舍不得也变得更加具体。
早上醒来以后她知道他就在隔壁,出门的时候他们一起走,吃东西时能直接把自己的盘子推给他,想到什么她可以当场说,走累了随便找地方坐下,也不用计算电话那边现在几点。甚至只是晚上不想一个人睡,她就可以抱着枕头敲他的门。
岑韵看了一会儿真田,突然说:“我现在比来的时候更不想走了。”
真田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只说:“嗯。”
岑韵看他:“你只有这个?”
真田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把她拉过去。这个拥抱比平时持续得更久。岑韵把脸埋在他肩边,也没有催着他说什么。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真田才低声说:“到了告诉我。”
岑韵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然还是这句话。
“你也是。”
岑韵看了一眼航班信息的屏幕,已经不能再拖太久。她最后伸手拉了一下真田的手。
“下次见。”
真田回握住,“嗯。”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忽然想起什么:“我的兔犬还在。”
真田:“那个是我的。”
岑韵拍了一下自己的背包:“现在是我的。放心,我会好好保管。”
“不要弄丢。”
岑韵一下笑起来:“知道了。”
真田还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进通往非申根航班的那一侧,才低头重新拿出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教练几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他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开始想第一天应该练什么。脑子里先出现的是Guillestre那条高低不平的石路。然后是岑韵站在旧货市场里,把一幅画得并不算好的旧油画举到眼前,对着远处的小镇告诉他——
就是这里。
真田停了几秒。
然后才开始回复教练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