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第一次提出这趟旅行,是在法网开始以前几个星期。
那时候真田还在欧洲红土赛季里来回移动,训练、比赛和转场几乎把每天的时间切得很清楚。岑韵刚回伦敦不久,一边重新适应生活,一边已经开始研究他后面几个月的赛程。她把比赛日期来回看了几遍,最后发现法网结束以后,到下一站赛事之前理论上存在几天空档,于是某天晚上打电话时,直接问他能不能休息几天。
真田没有马上回答能或者不能,而是先问她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真田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大概真的在看赛程。“如果不马上去下一站,可以有四五天。”
岑韵一下坐直:“四天可以吗?”
“做什么?”
“旅行。”岑韵几乎没有犹豫:“很短的旅行。就在法国,或者附近。计划我来做。住宿也是。到时候你跟着我走就行。”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两秒。
“你先告诉我要去哪里。”
“还没决定。”
“住宿呢?”
“也还没决定。”
“交通?”
“也没有。”
等她把三个“没有”全部说完,电话那边已经安静得让她忍不住开始笑:“我都说了我来安排。”
“你先确定地方。”
“好。”
“交通不要太偏。”
“好。”
“住宿要确认安全。”
“好。”
“不要到了以后才发现没有车。”
岑韵听到这里已经开始笑:“弦一郎,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排查我会把我们两个弄丢的可能性?”
真田没有否认,只说:“确定以后发给我。”
“明白。”
岑韵答应得异常配合,最后又补了一句:“反正四天给我。”
这次真田答得很直接:“嗯。”
就这样,四天被提前从他的赛程里留了出来。
真正决定去Guillestre却是更晚的事情。
岑韵是在一本旅行杂志上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照片里没有什么特别著名的建筑,也没有她熟悉的欧洲城市轮廓,只有一片被群山包围的谷地。石头砌成的房子顺着坡地往上铺,木制百叶窗已经有些旧,远处是仍残留着一点雪色的高山。另一页是一条穿过老城的小路,石墙、拱门、低低的屋檐,大片阳光落在不怎么平整的路面上。
旁边的文字介绍她其实没认真看完。她只是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翻拍下来给真田发过去。
——这里。
真田几分钟以后回复:
——法国?
——嗯。
——具体哪里?
——Guillestre。
这一次真田隔得稍微久了一点。
——怎么去?
岑韵已经查过了。
——火车。
——多久?
——六个多小时。
——要换乘?
岑韵看着这几个字,犹豫了一会儿。
——两次。
电话几乎立刻打了过来。
岑韵接起来的时候已经开始笑:“你为什么看见换乘就这么紧张?”
真田没有接话,只是说:“路线发我。”
“我已经看过了。”
“发我。”
最后她还是老老实实把路线截图发了过去。
巴黎Gare de Lyon出发,先坐高速列车到Valence,再换TER一路往东南,经过Gap以后继续到Mont-Dauphin–Guillestre。到那里还不算完全结束,最后需要坐公交车或者打车进入小镇。
真田把整条路线看完,果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最后一段。
“等我订好住宿再说。”
“先确认能到。”
“知道了。”岑韵嘴上答得很快,但转头便继续看那张照片。
她是真的很想去。
=====
确定住宿,是在真田法网男单所有比赛结束以后。
晚上两个人出去吃饭,真田刚刚和教练完成当天的复盘。单打已经结束,双打却还在继续,他的比赛状态仍然没有完全退下来。岑韵坐在他对面,一边听他讲那几个关键分,一边在电脑上继续翻住宿页面。
她不想住酒店。准确来说,是不想花六七个小时从巴黎跑到山里,最后住进一个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的现代酒店。于是她一直在找当地人自己经营的家庭旅馆或者民宿。
她翻了很久,最后在民宿网站上点进一个当地人经营的家庭旅馆。页面上的照片是一栋有些年纪的三层石屋。墙面颜色并不均匀,窗户装着深色木制百叶窗,院子里有几棵果树。照片拍得相当随意,有几张甚至明显歪了,但其中一张正好从楼上的窗口往外拍,树木和屋顶之后是一整片远山。
岑韵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好漂亮。”
她把电脑转过去给真田看。
真田看了几秒,果然没有评价窗外的山,只问:“离车站多远?”
岑韵把电脑重新转回来:“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个?”
“得先能到这里。”
“房东会告诉我的。”
页面上的介绍几乎全部是法语。岑韵起初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浏览器自动翻译以后,房间、早餐、入住时间和大致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确认了几遍评价,发现大部分都是法国本地游客,也有少量意大利和比利时客人,随后很快提交了预订。
整个过程顺利得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地方。
直到她的手机响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法国号码。岑韵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骚扰电话,接起来以后,对面很快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性声音:“Bonjour, Madame Campbell…”
前半句她还听懂了自己的姓,后面便彻底失去意义。
对方说得很快,而且明显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岑韵一开始还保持着礼貌的表情,听到第三句话以后,视线已经慢慢从电脑移到了真田脸上。
真田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岑韵抬起一只手,让他先别说话,又坚持听了一会儿。等电话那头终于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她立刻抓住机会,用英语问:“Sorry, do you speak English?”
对面也非常迅速地回答:“Yes, yes!”
岑韵明显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对方继续用法语说了下去。
她彻底僵住。
真田看着她。
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长串。
岑韵又坚持听了十几秒,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捂住手机话筒,压低声音说:“她还在说法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真田沉默了两秒,随后很现实地问她是不是需要找酒店前台或者赛事工作人员帮忙。
岑韵想了想,又摇头:“不用,我让她给我发邮件。”
现在问题又变成了,她不确定法语里“email”是不是跟英语差不多。
岑韵开始飞快回忆,最后从记忆里翻出一个似乎学过的说法,试探着问:“E-mail? Par e-mail?”
电话那边明显终于听懂了。房东语气一下轻快起来,又说了几句。岑韵只捕捉到一个“oui”。
“Oui, oui,”她立刻跟着回答,“merci.”
双方就这样在几乎完全没有确认具体内容的情况下,极其友好地结束了通话。
岑韵把手机放到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真田问:“解决了?”
“解决了一半。”
“另一半呢?”
“我要开始坚持书面交流。”
说完,她直接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
接下来二十多分钟,真田第一次完整旁观了岑韵处理一个自己完全不会的语言。
真田看着她打开文本框,先用英语写了一遍自己预计抵达的时间,又问从Mont-Dauphin–Guillestre车站到住处应该怎么走、最晚几点可以办理入住、附近是否能找到晚餐。写完以后,她还把英文草稿推给真田,让他看看是不是漏了什么需要问的。
确认没问题,她才把整封邮件翻成法语。
翻译完以后,她没有直接发送,而是又把翻译出来的法语重新丢进翻译软件,翻回英语,一句一句对照。
她又检查了所有时间和站名,确认机器翻译没有擅自把Mont-Dauphin变成什么完全不同的地方,这才发送。
真田一直坐在对面看着:“你每次都这样?”
“什么叫这样?”
“翻译两遍。”
“我看不懂法语,当然要确认它有没有乱翻。”
“如果两次都错呢?”
岑韵停下来认真考虑了两秒:“那至少错得比较有逻辑。”
房东回复得倒很快。但依然是法语。岑韵重新开始同样的流程。这一次终于得到非常明确的信息。房东把他们应该在哪一站下车、出来以后往哪个方向走、哪里可以换当地交通、如果错过班次可以打哪个出租车电话全部写了出来,甚至附了一张手画路线的照片。
岑韵看完以后,直接把整份内容转给真田:“好了。”
真田低头看手机。他依然不认为两个几乎不会法语的人跑去一个英语明显不太通的法国山地小镇是特别稳妥的决定。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把问题处理完了。
而且他觉得她很厉害。
只是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他只是默默把房东提供的交通方式重新查了一遍,又保存了另外两个从车站到小镇的方案。
以防万一。
=====
成年组男子单打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天,真田终于暂时从比赛状态里抽身出来。
真田的下一站是欧洲另一项M15。教练和其他工作人员会提前前往比赛地,他的球拍、训练装备以及其他物品都直接交给了团队。真正跟着他去Guillestre的东西少得惊人: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岑韵也差不多。
早上到火车站时,真田下意识确认了一遍站台和车次。岑韵站在旁边看着电子屏,过了一会儿转头问:“你是不是又自己查过路线了?”
“嗯。”
“我不是说你跟着我就行?”
“我在跟。”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们在哪个站台?”
真田看她一眼:“不冲突。”
岑韵觉得这句话完全没有办法反驳。
他们上了第一段火车。
巴黎很快被甩在身后,密集的城市建筑从窗外退过去以后,景色逐渐变得开阔。岑韵最开始还很兴奋,坐在窗边不断往外看,后来大概因为前几天法网期间睡得不算太规律,没多久就靠在真田的肩上睡着了。
真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比赛记录。
等她再醒时,已经快到第一次换乘。
从这里开始,旅程终于慢慢变成另一种样子。
车站越来越小,停靠的地方也越来越安静。窗外从大片平整的田野逐渐出现起伏,远处的山一点点靠近。经过Gap以后,城市的痕迹已经明显减少,绿色顺着谷地往两侧铺开。
岑韵几乎一直贴着窗户看。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真田的手臂:“弦一郎,你看那边。”
真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
远处山体颜色很深,靠近谷地的地方已经完全被六月的绿色覆盖。阳光在云层之间不断变化,有一部分山坡很亮,另一部分却还落在阴影里。
“是不是很好看?”
“嗯。”
岑韵马上笑起来:“我就说。”
真田没有提醒她,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这里不好看。
真正抵达Mont-Dauphin–Guillestre的时候,车站比岑韵预想得还要小。列车停下来,零散几个旅客陆续下车,站台以外几乎立刻就是山。
岑韵拖着箱子站了一会儿,先抬头看了看远处。
照片当然已经很好看。可真正站到这里,山的尺度还是完全不同。巴黎的建筑会把人的视线切成一块一块,这里却像整个天空都突然打开了。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一点热,空气却比巴黎清爽得多。
真田也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他终于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岑韵会只是看了几张杂志照片就决定来这里。
“走吧。”岑韵已经重新低头找手机,“房东说从这里——”
真田在她开口以前接道:“先往前,到外面的站点。”
岑韵抬头:“你又背下来了?”
“看过邮件。”
“这明明是我安排的旅行。”
“对。”
“为什么最后还是你知道路?”
真田接过她手里的小箱子:“走吧。”
岑韵看了他几秒,最后自己先笑起来,跟了上去。
=====
真正找到那栋房子,比他们从巴黎过来还更像一次小型考试。
房东发来的路线非常准确。但问题是周围很多街道看起来差不多。
石墙。
木窗。
窄窄的坡道。
偶尔一个转角以后又出现另一条更窄的路。
岑韵的手机里是自己翻译过的邮件,一边看门牌,一边确认房东提过的教堂和面包店。两个人最后在一棵很大的果树旁边找到了照片里的院门。
“就是这里。”
岑韵非常确定。
浅灰色的三层石屋就在里面,木制百叶窗和网页照片上一模一样。院子里的树已经长得很茂盛,枝叶遮住一部分窗户,远处山脉从屋顶后面露出来。
她一下觉得六个多小时火车完全值得。
门打开以后,出来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法国女性,头发已经有些灰白,穿得很简单,看见岑韵以后立刻露出非常热情的笑容。
岑韵已经提前做好准备:“Bonjour.”
房东立刻笑起来:“Bonjour!”
到这里,一切都很完美。
下一秒,对方开始说话。依然是一整串流利得完全没有给人留下理解空间的法语。
岑韵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非常认真地点头。房东指向楼梯,她点头;指向餐厅,她继续点头;带他们经过院子时又说了一长串,她甚至还非常适时地“嗯”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真田一度真的以为她这几天偷偷补过一点法语。
等到终于进入楼上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她整个人立刻松下来,直接靠到了门板上。
“终于。”
真田看她:“怎么了?”
“我一句都没听懂。”
真田沉默了两秒,“刚才?”
“全部。”
“你一直在点头。”
“因为她看起来很热情。”
真田看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岑韵忍不住笑了:“我真的只会bonjour、merci、au revoir,还有un、deux、trois。”
“那你刚才为什么——”
“微笑是国际语言。”
真田显然不认可这个解决办法。
岑韵看着他的表情,终于笑起来:“你不要这样看我。反正她如果说了特别重要的事情,我晚上再发邮件问。”
“那她刚才让你确认了什么?”
“不知道。”
“如果是不能做的事情呢?”
“那我们就尽量什么都不做。”
真田一时竟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岑韵已经走到窗边,把木制百叶窗推开。外面的光一下涌进来。原本还在思考入住注意事项的真田也跟着安静下来。
窗外真的就是山。
不是照片里那种被裁过构图的远景,而是从屋顶和树木之后一层层铺开的整片山脉。近处的坡地已经完全变绿,更远的山脊慢慢褪成偏蓝的灰色。下午的光落在其中一面山坡上,另一面仍藏在大片云影里。
岑韵扶着窗框看了一会儿,才回头:“是不是很好看?”
真田站在她旁边,也看了很久。“嗯。”
“所以值得。”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意见。
岑韵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刚才的事情:“下次再来这种地方,我一定要带一个会法语的人。”
真田问:“谁?”
岑韵认真想了一圈,发现自己一时竟然找不到合适人选,只能得出一个很模糊的结论:“不知道。反正不能还是我们两个。”
真田看她一眼:“你订的时候没有想到?”
“网页能自动翻译。”
“电话不能。”
“现在知道了。”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真田已经习惯了。
=====
他们晚上没有特意找什么有名的餐厅。
岑韵在房东之前的邮件里问过附近哪里可以吃东西,对方推荐了几家步行可以到的小餐馆。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最后随便选了一家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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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更像家庭经营的小店。
菜单当然还是法语。
服务生走开以后,岑韵对着那几页纸研究了很久。真田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刚打开翻译软件就被她伸手拦住。
“不要翻。”
他停住:“怎么?”
“翻出来就没意思了。”岑韵说,“我们可以猜。”
“吃饭为什么要猜?” 真田看着她,明显完全不理解点一顿无法确认内容的晚餐有什么必要增加娱乐性。
“因为我们现在在旅行。”
真田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菜单。没有任何一个完整的菜名是他认识的。
“猜错怎么办?”
“就吃猜错的。反正不会有毒。”
岑韵已经开始研究词根。她不会法语,但英语里大量来自法语和拉丁语的词让她偶尔能够认出一点东西。再加上菜单上零星出现的食材名称,她很快建立起一套并不可靠的推理体系。
“这个应该是鸡。”
“为什么?”
“看起来像。”
真田看了一眼另外一个:“那这个呢?”
“可能是牛肉。”
“为什么?”
“因为另外一个我觉得是羊。”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你完全是在猜。”
“对。”
岑韵说得异常自然。
最后两个人真的没有用翻译软件。
菜端上来的时候,岑韵猜对了一半。她点的东西和预想中完全不同,却意外很好吃。真田那份至少主要食材猜对了,只是旁边多出一种他们都没想到的酱汁。
岑韵吃了一口自己的,立刻看向他:“你的好吃吗?”
“还可以。”
“给我尝一下。”
真田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她毫不客气地切走一小块,也顺手把自己的推给他。
吃完饭以后,天还没有完全黑。
六月的法国东南部入夜很晚,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天边却仍然留着一层很浅的金色。两个人没有急着回住处,出了餐馆以后也没特意看地图,只顺着眼前那条石铺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Guillestre并不大,可真正走进去以后,道路比从地图上看起来复杂得多。老房子顺着地势一层层往上建,浅灰和黄褐色的石墙被傍晚最后一点光照得发暖,木制百叶窗有些已经关上,有些仍然敞着。偶尔经过很窄的拱门,视线会被两边的房子完全挡住,转过一个弯,远处的山又突然从屋顶之间露出来。
岑韵显然很喜欢这种毫无目的地乱走。
她看见一扇颜色已经掉得差不多的旧木门会停下来,看见墙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花也要多看两眼。经过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石头水槽时,她甚至绕过去研究了一会儿,最后也没弄明白究竟是装饰还是以前真的用来取水的。
真田一直走在靠道路外侧,也没有催她。
岑韵从那只石槽旁边回来,很自然地走到他旁边,忽然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现场看你比赛了。”
真田转头。
“国中的时候明明经常看。后来你真的开始到处比赛以后,我反而没什么机会看了。”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所以这次看你打,感觉还挺明显的。”
“什么感觉?”
“你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
真田没有接话,只等她继续。
岑韵想了一会,似乎想找出更准确的描述。她当然说不出关于击球选择、位置和节奏控制的精确评价。她只是按照自己看比赛时最直接的感觉解释:“以前你也很强,但是我总觉得你打每一个球都很拼,好像只要还能碰到,就一定要把它救回来。”
真田皱了一下眉:“也不是每一个球。”
“我知道。”岑韵笑着打断他,“我说的是看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石路开始稍微向上倾斜。两侧房屋低下来以后,远处山谷重新出现在视野里。夕阳已经完全照不到小镇,只剩更高的山坡上还留着一片亮色。
岑韵看着前面,继续说:“现在就不是了。你有些球明明也能追,但是你不追;有些机会我都还没看出来,你已经往前了。以前感觉你一直在跟每一个球较劲,现在——”她停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说法,“现在好像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可以放掉。”
真田安静了一会儿。这个说法当然远远称不上专业,却意外碰到了他这半年变化里很核心的一部分。
她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忽然很自然地补充:“我觉得你现在打球真的很帅。”
真田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果然,他就有预感,岑韵的话不会只停在那里。
岑韵立刻发现了。
“怎么了?你为什么刚才停了?”
“路不平。”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砖确实高低不齐,甚至很难证明他是在找借口。
她忍着笑继续往前走,过了十几秒又补充:“反正很帅。”
这一次真田没有理她。
岑韵侧过脸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视线一直落在前面的路上,完全没有要接这个话题的意思。
她忽然更想笑了。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没有。”
“我只是夸你打球帅。”
“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答?”
真田终于看她一眼:“要回答什么?”
岑韵认真想了一会儿,发现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回答。
“也对。”
她自己先笑起来。
两个人继续沿着小路往上。经过一处低矮的石墙以后,视野突然开了很多。山谷已经被逐渐变深的暮色覆盖,远处山脊仍然清楚,天空从很浅的蓝慢慢沉下去,几片云还残留着太阳最后留下来的暖色。
岑韵靠在石墙旁边看了一会儿:“感觉巴黎已经过去很久了。”
其实只有一天。
真田也知道她说的不是时间。
前一天他们还坐在Philippe-Chatrier球场看成年男子单打决赛。几天前,他和幸村才刚刚站在青少年男双决赛的场地上。媒体区、训练场、球员通道,到处都是认识的或者开始认识他们的人。
而现在,他们站在一个连房东说什么都听不懂的小镇里。
真田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已经逐渐暗下来的山。
岑韵突然问:“你累不累?”
“还好。”
“不是今天坐火车。”她转头看他,“我是说这几周。”
真田想了一会,最后还是说:“有一点。”
岑韵明显有些意外:“你居然承认。”
“比赛已经结束了。”
她听懂了这句话。
比赛还在继续的时候,疲劳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真正停下来以后,那些被比赛节奏压住的疲惫才慢慢显出来。
岑韵没有再追问,只从石墙边站直,很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那这四天你什么都不用管。”
岑韵说得很有把握:“真的。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负责。”
这个承诺听起来十分可靠。
至少维持了大概五秒。
真田问:“明天几点起?”
岑韵顿了一下:“明天睡醒再说。”
“然后?”
“吃早餐。”
真田看她:“早餐几点?”
岑韵一下卡住。房东下午很可能已经告诉过她。问题是她完全没听懂。
两个人面对面安静了几秒。
岑韵最后非常镇定地说:“这个不重要。”
真田没说话。
“真的。”她继续维持自己的权威,“如果错过早餐,我们可以出去吃。”
“这里早上哪里开门?”
“……”
又安静了两秒。
岑韵转开视线,看向刚才觉得无比漂亮的小镇:“我回去给房东发邮件。”
真田也转过头。
最开始岑韵还没反应过来。
走出去几步以后,她才发现他的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岑韵立刻看他:“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就是。”
“没有。”
“弦一郎。”
真田已经继续往前走,肩膀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岑韵追上去:“你刚才就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两个人的声音沿着很安静的石路一路往前。
夕阳终于完全落到山后。
小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