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fenbach结束以后,真田与幸村都没有再离开欧洲。
法网前最后一站J500的结果不算差。幸村单打进入四强,真田停在八强。两个人重新搭档以后一路打进双打决赛,最终拿到亚军。
如果只看结果,这已经完成了他们来到德国以前最重要的目标。他们迅速适应了对方逐渐变化的风格。但另外一个问题暴露出来——体能。
两个人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习惯单打赛事的高强度,但单双打同时进行完全是另一种消耗。比赛日里,上午可能刚结束一场单打,休息几个小时以后又需要重新上场双打;如果天气或者前一场比赛拖延,比赛时间还会进一步被压缩。
而现在,事实是,他们在Offenbach和接下来的法网都是单双打双线作战。
Offenbach半决赛那天,幸村上午结束单打以后,距离双打只剩几个小时。真田前一天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单打1/4决赛,却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连续几天的双线作战让腿部疲劳积得很明显,训练量必须重新调整,恢复、补水、进食和睡眠也比过去任何一站青少年比赛更需要精确安排。
双打决赛输掉以后,两个人在场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马上起来。幸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感觉比大阪的时候累。”
“比赛轮次更多。”
大阪J500时,他们第一次在高等级青少年赛事拿到双打冠军。那时候单打结束得更早,留给双打的体能充足得多。
幸村看着已经开始整理场地的工作人员:“巴黎也是一样。”
真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真正进入大满贯以后,单打与双打都不会因为另一条签表还在继续而自动让出空间。
这是他们必须习惯的比赛方式。
几天后,参加Roland-Garros Juniors的青少年选手们陆续抵达巴黎。
Roland-Garros比这群青少年选手想象中更大。
成年组赛事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大量观众、媒体、工作人员和球员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园区。青少年选手有自己的比赛安排,却始终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一项真正的大满贯赛事里面。
训练场旁边能够听见主场馆传来的声音。
走过球员通道时,偶尔会遇到已经在职业巡回赛上拥有很高排名的选手。
那些过去只能从转播里看见的名字,忽然和他们出现在同一片红土、同一座赛事园区里。
区别只是,他们现在还在青少年这一边。
=====
青少年比赛正式开始以前,迹部先在巴黎见到了岑韵。
准确来说,是在场馆外停车区附近的一家麦当劳。
那天下午他刚结束训练,准备往主场馆方向走。经过外面的道路时,他无意中往室外座位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住。
真田坐在靠外侧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是一杯几乎没有颜色的饮料。以迹部对真田的了解,大概是气泡水或者只是普通的水。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孩,正低着头从纸盒里拿东西吃。
迹部看了两秒。不是岑韵还能是谁。
迹部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走了过去:“你们两个。”
岑韵先抬头,明显没有任何被抓包的自觉:“迹部。”
真田也看了他一眼:“你到了。”
迹部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所以你们跑到巴黎以后,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
“不是第一次见面。”岑韵拿起一颗奶酪球,“我们已经见了一个上午。”
“这并没有让情况变得华丽一点。”
岑韵顺手把盒子往前递了一点:“吃吗?”
迹部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谢谢,不用了。” 他拒绝得相当有礼貌,也相当嫌弃。
“你都没尝。”
“本大爷不需要通过油炸奶酪球认识巴黎。”
岑韵忍不住笑。
真田始终坐在旁边,神情平静得像这一切和自己没有关系。他只是陪着她坐在这里,面前那杯气泡水从迹部出现以前就几乎没怎么动过。
迹部转向真田:“你就坐在这里看她吃这个?”
真田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想吃。”
迹部没有继续追问,只看着两个人,提醒了一句:“晚上一起吃饭。六点半。”
“知道。”
“所以现在不要吃太多这种不华丽的东西。”
“迹部,你对食物的阶级偏见很严重。”
“这不是阶级问题。”
“那是什么?”
“审美。”
岑韵又已经开始笑。
迹部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岑韵看他终于不再评价自己的食物,很满意地又吃了一颗。
她前几天刚从伦敦过来。Leo原本也准备来看法网,甚至几个月前就和几个击剑俱乐部的朋友一起抢到了成年组男单决赛的票。结果后来击剑比赛安排改变,他临时要去意大利,时间正好撞上男单决赛。于是那几张非常难得的门票,全被他毫不心疼地转给了岑韵。岑韵收到时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炫耀自己抢票能力。
Leo只说:“反正我又去不了。”除此之外,再无解释。
迹部听完,只评价:“至少这次他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Leo如果听到一定会很感动。”
“不需要你转告。”
真田坐在旁边,没有参与他们姐弟朋友之间的互相攻击。迹部看他一眼。距离青少年比赛开始只剩几天。真田的状态看起来比Offenbach结束时恢复得不错,至少没有再露出那种连续单双打以后明显的疲态。
“单打签表看了吗?”迹部问。
“看了。”
“幸村呢?”
“训练。”
迹部点了一下头,也没有继续问。他重新看了岑韵一眼:“你们俩晚上不要迟到。”
岑韵立刻说:“这句话你应该跟弦一郎讲。他比我准时。”
迹部毫不客气:“所以你更应该听。”
岑韵冲他摆了摆手:“快去训练吧,迹部选手。”
迹部没有理她,转身往场馆走。走出几步以后,他又听见身后岑韵在问真田:“你真的一颗都不吃?”
然后是真田很平静的一句:“不吃。”
迹部没有回头。
非常不华丽。
=====
青少年赛事开始以后,几个人很快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待在一起。
签表出来时,日本选手的位置已经足够引起国内媒体注意。
幸村以很高的青少年排名进入正赛,真田在春季连续几站补回积分以后同样顺利进入男单正赛。迹部也获得了正赛席位。手冢则从欧洲训练体系直接进入本届赛事。
从第一轮开始,几个人便被分散到不同球场。
真田最初两轮打得很顺。
过去几个月成人赛事积累下来的东西,在面对同龄选手时变得越来越明显。对手并不弱,可很多过去需要连续构造几拍才能出现的进攻机会,现在在他眼中已经足够清楚。
他开始更快地进入场内,也更愿意在机会刚出现时就主动结束回合。
第三轮以后,比赛开始明显困难。
真正能走到大满贯青少年后半段的选手已经很少留下容易处理的中性球。真田的进攻窗口被不断压缩,对手也会主动利用红土上的高弹跳拖慢他的抢攻节奏。
他最终停在八强。
最后一场结束时,他坐在场边没有立刻离开。
比分已经固定在屏幕上。
这不是一场他认为自己完全没有机会赢下来的比赛。第二盘中段,他曾经重新拿到主动,却在几个关键分上处理得太急。成人赛事让他更擅长抓机会,而面对顶尖的同龄选手,一拍看似能够前压的球,未必已经足够结束回合。
教练和他复盘完以后,真田只把那几个关键分重新记了下来。没有太多时间把情绪停留在这场失利。
因为他和幸村当天晚些时候还有双打。
幸村的单打则一路进入最后。
四分之一决赛结束以后,他与手冢在半决赛相遇。
这场比赛在赛前便引起了日本媒体远超普通青少年比赛的关注。一年多以前的墨尔本,U-17世界杯半决赛,手冢2-1苦战击败了幸村。这次,是他们那场比赛后的第一次交手。
比赛打得很长,依然打满了三盘。
手冢长期在德国训练以后,比赛结构已经变得更加完整。但幸村在过去一年的成长也是惊人的。他没有急着靠连续变化尽快结束回合,而是接受了这场比赛必须被拖进更长的结构里。红土更高的弹跳和更长的回合,也让幸村有更多时间去完成自己擅长的节奏拆解和线路调整。他不断把球带回手冢最不舒服的位置,利用旋转和深度改变回合节奏,也同样承受手冢极少出现主动失误的稳定压迫。
最后一个球结束以后,幸村站在底线看了一会儿落点,随后才抬头。
7–6(5), 4–6, 7–5。
他赢了。
幸村精市进入法网青少年男单决赛。
手冢走到网前时,神情没有明显变化。两个人握手,简单说了几句话。
“决赛不要大意。”
幸村笑了一下,“会的。”
第二天决赛,幸村最终没能再往前一步。
亚军。
领奖结束以后,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遗憾。真正走回球员区,才把亚军盘子放到旁边,重新拿出自己的比赛记录。
真田看了他一眼:“现在就看?”
“只看最后一盘。”
“后面还有双打。”
幸村笑了一下:“所以只看最后一盘。”
真田没有继续阻止。
=====
岑韵是在真田单打八强结束以后碰到手冢的。
那天她和真田从一片较小的比赛场地出来,准备去找幸村。人流并不算少,走到通道转角时,真田先看见了迎面过来的手冢。
两边停下来。
岑韵看见他以后,很快想起一件事:“手冢君。”
手冢看向她。
“之前那个节拍器,谢谢你。”
手冢的视线短暂移向真田,立刻知道她指的是哪一件:“只是顺路确认了一下。”
岑韵笑了一下:“总之,谢谢。我一直在用。”
手冢点头:“能用就好。”
真田站在旁边,没有补充什么。岑韵看着手冢离开的背影:“他还是完全没有问你为什么一定要买那个吧?”
“没有必要。”
“所以到现在他都不知道你是给女朋友的?”
真田看她一眼:“现在知道了。”
岑韵愣了一下:“也是。”
她笑起来。真田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接过她手里刚才一直帮自己拿着的水瓶。
=====
男双一路进入决赛时,真田和幸村已经连续打了很多天比赛。
Offenbach暴露出来的体能问题,在巴黎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他们已经学会了怎么处理。
比赛进行到后半程,单打比赛结束得更早的真田,开始承担双打里更多直接压迫。幸村仍然需要准备自己的男单比赛,两个人和教练组重新分配了训练量,尽量不让额外练习继续消耗身体。
真正站到双打决赛的赛场时,两个人之间的调整比法网刚开始时少得多。最重要的是效率。
幸村负责把回合引向他们想要的位置,真田则在机会真正出现时直接结束。
决赛第二盘中段,对方连续两次试图把接发压向中路。幸村第一次没有直接改变方向,只把球深深送回底线,逼对手继续留在后场,给真田制造机会。
下一拍,真田已经向前一步。
机会出现得很短。
但足够。
截击落地以后,幸村只是抬了一下手。真田走过去和他碰了一下球拍。
比赛继续。
第二个赛点,球落在边线以内。对方没有追到。
全场声音一下涌上来。
幸村从后场走过来时,真田还站在网前。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Roland-Garros青少年男双冠军。
颁奖以后,媒体区明显比前几轮拥挤。
日本媒体很快把这一周的几个名字放到了一起。幸村的男单亚军、手冢的四强、真田和迹部的八强,再加上最后的男双冠军,让这批此前更多出现在国内报道里的年轻选手,第一次以相当集中的方式出现在国际青少年大满贯的后半程。
当然,他们本人没有太多时间去看这些报道。
照片很快被传回日本。
真田弦右卫门对孙子的比赛一直保持一种近乎固定的关注方式。不会在比赛前发太多消息,也很少在电话里说“加油”。真正结束以后,却会认真确认结果。
这一次明显不同。
男双决赛结束没多久,真田弦右卫门便收到了好几张照片。
有正式颁奖的。有真田和幸村一起举着奖杯的。还有一张是比赛全部结束以后,在场馆通道里的照片。
幸村站在一侧,真田在中间。岑韵站在真田旁边看着幸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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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奖杯笑。
那个时候岑韵刚从看台下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一点乱,真田手里还拿着比赛以后没有收进包里的帽子。
真田弦右卫门把照片看了很久,随后转发给了一个多年旧识——
手冢国一。
消息附得也很简单。
——弦一郎和他同学拿了法网青少年双打冠军。
隔了不到一分钟,又补充:
——旁边是弦一郎的女朋友。
接着似乎觉得信息仍然不够完整:
——钢琴和游泳都很好,书法也学过很多年。现在回英国读书。
发完以后,他又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
手冢国一看着连续出现的三条消息,最后回:
——恭喜。
然后给自己孙子打了电话。
手冢接到电话时,他正在收拾回德国的行李。
祖孙两个先聊了比赛。手冢国一问起半决赛,手冢简单说了幸村在后半段改变线路的方式,也没有回避自己最后判断得太早。
“下次不能再大意。”
“是。”
这个话题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手冢国一忽然问:“国光,你知道真田家那小子有女朋友吗?”
手冢停了一下:“知道。”
“见过?”
“见过。”
回答以后,他想起几天前在场馆碰见的岑韵,也想起几个月以前真田突然从日本发来的那几张节拍器的照片。
“听说是个很优秀的孩子,”手冢国一在电话另一边说道,“弦右卫门很满意。”
“嗯。”
“听说钢琴弹得很好。”
“应该是。”
“还会书法。”
“嗯。”
手冢国一停了一会儿,“国光。”
“什么?”
“你和弦一郎年纪也差不多吧。”
手冢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电话另一边,老人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交女朋友这种事情,也不要大意地上吧。”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爷爷。”
“什么?”
“我现在没有这个计划。”
“没有计划,不代表可以大意。”
手冢闭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显然只是为了结束话题。手冢国一却十分满意。
“那就好。”
电话挂断以后,手冢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这几天最不应该接得太快的一通电话。
=====
青少年男双决赛的第二天是真正的成年组男子单打决赛。
岑韵把Leo留下来的几张票拿了出来。“所以,”她看着真田和幸村,“我弟弟本人去了意大利比赛,但他的抢票成果不能浪费。”
幸村接过其中一张,看了一眼座位信息:“男单决赛?”
“嗯。”
真田也低头看了一眼。
“Leo几个月前跟击剑俱乐部的朋友一起抢的。他们现在全部去不了,所以都给我了。”
幸村笑起来:“他倒是很大方。”
“因为留着也没有用。”
岑韵说得非常像Leo本人。
所以最后真正坐到Philippe-Chatrier看台上时,岑韵身边是真田和幸村。
Philippe-Chatrier和青少年比赛使用的场地完全不是同一个尺度。看台一层层向上展开。球场颜色比电视转播里更亮。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观众不断从通道进来,声音一层层在看台上积起来。
球员入场以后,声音从四周同时压下来。大屏幕上的名字已经属于真正站在世界最高水平的人。
比赛开始以后,真田和幸村很快不再说话。
岑韵坐在他们中间。她当然也在看比赛。可看了一段时间以后,她还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
幸村的目光始终跟着场上的球。真田则在某些回合结束以后,会下意识看一眼球员重新站位的位置。他们看的显然和普通观众不完全一样。
一场长回合结束以后,全场掌声持续了很久。
岑韵等声音稍微落下去,才突然问:“你们以后也会打到这里吗?”
幸村先转过头。
真田也看向她。
岑韵指了一下场。“不是青少年。”她说得很认真:“这里。”
几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是一年多以前,这个问题大概听起来过于遥远。那时候他们还在国内比赛,为全国大赛、校队名额和每一场青少年赛事认真准备。
而现在,他们刚刚在同一个赛事园区完成自己的青少年大满贯。他们第一次真正站进世界青少年网球最重要的签表里,也第一次发现,走到这里以后,前面并不是终点。
而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比赛。
幸村重新看向球场,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至少现在知道有多远了。”
岑韵也笑:“听起来不太乐观。”
“不是。”幸村看着球场,“以前只能从电视里看。现在至少已经到这里了。”
没有任何玩笑意味。
真田一直没有说话。
岑韵侧过脸:“你呢?”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然停在场上。一个接发落到很深的位置,对手被迫向后移动,下一拍却立刻重新抢回主动。
他沉默片刻,随后说道:“要打到这里。”
不是“想”,也不是“希望”。
岑韵看了他两秒,然后笑起来。
“好。”
比赛继续。
阳光落在Philippe-Chatrier的红土上,颜色比他们过去几周见过的任何一块训练场都更加鲜明。
他们昨天才刚刚从这片赛事里拿到属于青少年组的结果。今天却坐在这里,看成年人争夺真正的大满贯冠军。
比赛进行到后半段时,幸村忽然说道:“明年再来,应该不会只想坐在这里看。”
真田嗯了一声。
岑韵听见了,却没有插话。她靠回椅背,看向场地中央。
下一分开始以前,两名球员分别走回底线。
全场逐渐安静。
几秒钟以后,又一个发球落下。
这一刻,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青少年大满贯之后还有什么。
不是更大的奖杯。
也不是更响亮的掌声。
而是一座新的山。
他们已经走到山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