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回英国只剩一个星期时,岑韵忽然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她是不是应该从真田那里带走一点东西。
这个念头其实出现得很晚。学校的手续已经差不多处理完,那架贝希斯坦已经在回英国的路上。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正在被一件件整理、分类,然后运往伦敦。
可真田没有什么东西会跟她一起走。
想到这里以后,这件事突然变得很不合理。
于是当天晚上,她给真田打了电话。
德国那边还是下午。真田刚和幸村结束一段训练,坐在场边休息。电话接通以后,岑韵先问了他当天训练怎么样,又问了天气,绕了好一会儿,直到真田已经明显听出她还有事情没有说,她才终于问:“我能不能去你家拿一点东西?”
真田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
“我知道。”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一点警惕,“为什么?”
“纪念品。”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这个理由听起来不能说不合理,可从岑韵嘴里说出来,又让真田本能地觉得,最好先把范围问清楚。
“你要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我想看看再说。”
“不行。”
岑韵立刻抗议:“为什么?”
“你先说拿什么。”
岑韵当然不肯。她坚持一定要去了以后才能决定,真田则坚持她如果连自己想拿什么都不知道,就没有必要进去翻他的房间。两个人来回说了好一会儿,直到岑韵终于放软声音:“我都要回英国了。”
这句话现在依然有效。
真田闭了一下眼睛:“不能随便拿。”
岑韵立刻听出了让步:“所以可以?”
“先说你想要什么。”
她其实已经提前考虑过几样。
一只是旧网球。最好是他小时候比赛或者训练留下来的,不是现在还在用的新球。
这个真田同意得很快。
第二样是以前的训练笔记。
真田问:“哪一本?”
“旧的。”
“多旧?”
“国中时候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可以拿一本。”
岑韵马上抓住:“为什么只能拿一本?”
“你要那么多做什么?”
“看。”
“你看得懂?”
“我可以研究。”
真田明显不认为自己的国中训练笔记有什么值得她“研究”的,但最后还是没有继续追究,只强调只能拿已经不用的。
真正困难的是第三样。
“还有你立海大国中部的外套。”
“不行。”
拒绝得干脆到完全没有商量余地。
岑韵愣了一下:“为什么?”
“还留着。”
“我知道,我就是因为你还留着才想要。”
“那就更不能拿。”
“你现在又不穿。”
“不是穿不穿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真田没有回答。
之后的几分钟里,岑韵从“我会好好放”保证到“绝对不会弄丢”,又从“以后你想要我就寄回来”保证到“哪天比赛突然需要国中队服,我马上寄回日本”这种几乎不可能发生的情况。
真田一直没有松口。
直到岑韵说:“我想要一件很像你的东西。”
电话另一边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放在衣柜上层。”
岑韵眼睛一下亮了:“可以拿?”
“只拿一件。”
“好。”
“不要拿别的。”
“知道了。”
真田显然不太相信这个保证。
于是接下来几分钟,电话内容很快变成了他对自己房间的使用说明。
书桌左边下面两层可以开,最下面那层不要动。衣柜上层可以找,右边挂着的训练服不要拿。靠墙矮柜的最上层放着一些旧球和以前比赛留下来的东西,可以看,但是文件、奖牌和仍然可能需要的东西不能随便带走。
最后,他又特意补了一句:“书桌右边的抽屉不要开。”
岑韵立刻问:“为什么?”
“不要开就是不要开。”
“里面是什么?”
“岑韵。”
她答应得异常干脆:“好,不开。”
真田反而更加不放心。但他人在德国,最后也只能提前给家里打电话,说岑韵这几天可能会过去。
几天后,岑韵背着一个空书包去了神奈川。这不是她第一次去真田家。去年,她已经正式见过真田的家人,也知道他的房间在哪里。真正到了那天,真田母亲看见她站在家门口,还是明显愣了一下。
岑韵很镇定地解释:“弦一郎说我可以拿几样东西。”
对方笑了一下,完全没有拆穿什么,只告诉她真田已经提前说过,然后让她自己上楼。
真正走进房间以后,岑韵才发现,电话里想好的三样东西实在太少了。
真田的房间和她记忆里差不多。整齐得甚至有些过分。书放在固定的位置,桌上没有多少多余的东西,训练用品也收得很清楚。窗边的光落进来,房间里甚至还保持着一种他只是暂时出门、过几天就会回来的感觉。
岑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给真田打电话。
德国那边是清晨。电话一接通,真田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开我说不能开的抽屉。”
“我还什么都没碰。”
“嗯。”
岑韵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书桌上,先老老实实按照约定去找原本说好的东西。
旧网球最简单。
矮柜上层确实放着一些很早以前的比赛用品:旧护腕、已经不用的球拍减震器、几枚活动证件,还有一盒明显放了很多年的球。
岑韵挑了很久,最后选中一只表面已经有些起毛、颜色也不再鲜亮的旧球。
训练笔记也很顺利。
她从真田告诉她的位置找到几本国中时期留下来的本子,翻了几页,里面果然是密密麻麻的训练记录。日期、训练量、当天的问题、第二天要改的东西,字迹比现在略显青涩,但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写得非常规整。
她一本一本翻。
“这个呢?”
“还要看。”
“你现在还看国二的训练笔记?”
“偶尔。”
“那这个?”
“可以。”
“这本字比较好看。”
真田终于说道:“训练笔记不是让你挑字的。”
“我要拿一本我觉得最能代表你的。”
这句话以后,他没有再评价。
岑韵最后挑了国三上学期的一本。
然后才是她最想要的那件外套。
立海大的土黄色队服被折得很整齐,已经有一点旧,却保存得很好。岑韵从衣柜上层拿下来以后,甚至直接往自己身上比了一下。
“我找到了。”
“嗯。”
“真的可以带走?”
“说过了。”
“以后你想要一定告诉我。”
“知道了。”
原本约定的东西到这里其实已经全部拿完。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把书包收好离开。但她站在真田房间中央看了一圈,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弦一郎。”
真田几乎立刻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什么?”
“你的毛笔能不能给我一支?”
“不行。”
“为什么?”
“都要用。”
岑韵已经走到了放毛笔的地方:“这么多你都要用?”
“要。”
她停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你有十二支。”
真田没有想到她居然真的数了。“用途不一样。”
“十二支都不一样?”
“笔锋不一样。”
“那你给我一支最不常用的。”
“不行。”
岑韵和他磨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我想要一支你真的用过的。”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岑韵立刻知道有机会:“很旧的也可以。”
真田最后像是彻底不想再跟她讨论毛笔问题:“最左边第二支。”
岑韵马上抽出来:“你用过?”
“用过。”
“那我拿了。”
“别把笔锋弄坏。”
“知道。”
她很满意地把毛笔也放进书包。
到这里,真田原本以为终于可以结束。
几分钟以后,他听见岑韵又问:“这个杯子呢?你桌上的这个。”
“那个还在用。”
“可是你现在不在。”
“我会回来。”
“你家应该有很多杯子。”
真田沉默了。
“岑韵。”
“我想要。”
“不行。”
“你回来以后可以换一个。”
“为什么我要换?”
“因为这个给我了。”
“我没有说给你。”
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仔细看了一圈。不是特别的纪念品,也没有什么漂亮的设计。只是一个真田平时在房间里用的普通杯子。正因为太普通,她反而更想要。
“这个比旧网球实用。”
“你拿纪念品为什么考虑实不实用?”
“我以后可以用。”
真田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不要打坏。”
岑韵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笑起来。她把杯子放进包里的动作快得像怕他下一秒反悔。
从这一刻开始,真田原本清楚的底线终于开始明显后退。一开始还是“只能拿说好的”,后来变成“先问我”。再后来,他听见岑韵第三次说“这个呢”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只说道:“不要拿我还要用的东西。”
岑韵坐在他房间地板上,笑得整个人都往旁边倒了一点。
“你终于放弃了。”
“我没有。”
“你刚才已经从三样变成只要不是还要用的就行。”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真田没回答。
很快,岑韵就在矮柜里翻出了他立海大国中部时期的学生卡,跟她自己的一样,角落都已经打了孔。她先看了一会儿上面的照片,忽然得出一个非常奇怪的结论:“为什么我觉得你现在看起来比国三的时候要年轻?”
电话里彻底安静。
岑韵靠在柜子上,认真想了一会,然后给出一个离谱但合理的猜测:“被切原气的?”
“……没有这种事。”
岑韵又看了几秒:“这个我要。”
“不行。”
“为什么?”
“证件。”
“已经过期了。”
“那也是证件。”
“你现在还用吗?”
“不用。”
“你刚才说不要拿你还要用的。”
这一次,真田彻底安静下来。
岑韵已经开始笑:“是你自己说的。”
“……”
“所以可以。”
“我没有说可以。”
“但是你也没有理由不可以。”
这一次真田妥协的没有外套那么久。
“不要丢。”
“当然不会。”
她把学生卡小心放进自己随身钱包里,甚至没有跟旧网球和杯子放在一起。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后面。岑韵原本只是在找一个可以装毛笔的东西,无意中拉开了矮柜侧面一个真田没有特别说不能动的小抽屉。
然后动作停住。
抽屉里放着一些杂物。
最里面却放着一个很小的毛绒公仔。圆圆的耳朵,短短的四肢,脸像兔子和狗之间某种奇怪的结合,颜色也很柔和。可爱得和这个房间格格不入。
岑韵整个人都愣了几秒。
“弦一郎。”
真田立刻听出她语气不对:“什么?”
“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岑韵把那个小摆件拿起来:“兔犬?”
电话那边彻底没有声音。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你居然有这个?”
“放回去。”回答快得异常。
岑韵的兴趣瞬间被提到最高:“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不是我的。”
“它在你房间抽屉里。”
“切原喜欢。”
岑韵沉默了两秒:“切原喜欢,所以在你的抽屉里?”
真田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显然让兔犬的可疑程度更高了。
而且真田越是不肯解释,岑韵就越不可能把它放回去。她认识真田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居然会留这种东西。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明显非常在意。
这让这个兔犬的吸引力瞬间超过了今天拿到的所有东西。
“我要这个。”
“不行。”这一次拒绝得甚至比那件国中队服还快。
“为什么?”
“那个不能拿。”
“你又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放回去。”
岑韵低头看着手里的兔犬,越看越喜欢。“它真的好可爱。”
真田不说话。
“你很喜欢它是不是?”
“没有。”
“那给我。”
“不行。”
岑韵一下笑了。这个逻辑几乎已经证明了一切。她把兔犬放到自己膝盖上,很认真地开始新一轮争取。
她保证不会弄坏。
保证不会丢。
保证不会随便拿出去。
甚至保证以后真田如果想它了,她可以带去见他。
真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什么叫带去见我?”
“就是带给你看。”
“我不需要。”
“那给我。”
“不行。”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僵持到最后,岑韵的声音终于慢慢软下来:“可是我真的很喜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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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低头摸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兔犬:“我想带去伦敦。”
还是那个理由。
真田最终像是彻底认输。
“……可以。”
岑韵一下坐直:“真的?”
“嗯。”
“你不能反悔。”
“但是不要弄坏。”他的语气严肃得像她现在拿走的根本不是一个毛绒玩具,而是什么重要比赛装备。
岑韵已经笑得停不下来:“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它。”
最后离开时,那个原本只是为了装三样纪念品准备的书包已经明显比来时鼓了不少。走到玄关时,真田母亲看见她的书包,明显停顿了一下:“拿了不少?”
岑韵很认真地点头:“弦一郎都同意了。”
这一点倒确实没有撒谎。
只是这个“同意”的过程比较漫长。
=====
几天前,真田结束上一站红土J500时,最终停在四强。这个结果已经足够让他春季重新补青少年排名的计划进入相当稳定的阶段。
三月上旬J300四强,四月初红土J300亚军,再加上这一次J500四强,几站连续的高轮次成绩迅速补齐了他此前因为转去参加成人赛事而相对薄弱的青少年积分。
结束比赛以后,他没有回日本。几天后,真田直接前往德国Offenbach,与幸村汇合。
两个人上一次真正以固定搭档的方式准备一项高等级青少年赛事,已经是几个月以前。
这几个月里,他们走了两条越来越不同的路线。
幸村持续参加高等级青少年赛事,澳大利亚、东南亚,再转入欧洲红土。他对这一套比赛节奏已经非常熟悉,青少年排名也稳定在很高的位置。
真田则在青少年赛事和成人赛之间来回切换。面对成年球员以后,他的击球明显变得更重,回合中的选择也比过去更直接。什么时候值得追,什么时候必须立刻抢下主动,什么时候应该放弃一个已经极低概率能够救回的球,这些东西逐渐进入他的比赛习惯。
重新回到青少年赛事以后,差异变得很明显。
而当他和幸村重新站到同一侧准备双打时,两个人第一次完整训练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
并不是默契消失了。
而是他们都改变了。
幸村现在更习惯在红土上把回合拉长。面对并不明确的机会,他不会急着用变化结束,而是更愿意多等一拍,把对手的位置彻底拉开以后再处理。真田却因为成人赛事经验,越来越擅长抓住那些短暂出现的主动窗口。
单打里,这两件事都成立,但放进双打以后,却需要重新统一。
一组接发训练结束以后,两个人站在底线附近重新确认站位。
“刚才那一分,你准备直接进网?”幸村问。
“二发以后可以压。”
“我以为你会继续留在底线。”
真田看了一眼刚才的落点:“那球已经把他压到反手外侧了。”
幸村点头:“所以我要提前知道。”
下一组开始以后,他们重新调整。
谁处理中路,哪一拍开始前压;二发接发以后,如果幸村先把角度拉开,真田什么时候进入网前;如果真田选择直接抢攻,幸村又应该从哪一侧补上。
这种东西过去并不需要讨论得这么细。
他们一起打球的时间太长,很多选择几乎可以靠本能判断。
可现在,本能本身已经发生了变化。
训练进行到后半段以后,最开始那种轻微的不协调才慢慢消失。
幸村开始能够在真田提前向前时主动给出空间,真田也重新适应幸村有时候继续延长回合,并不意味着他需要立刻结束这一分。
一组多拍对抗最后以真田在网前截击结束。
幸村站在底线看了一会儿,才问:“感觉怎么样?”
真田回头:“什么?”
“重新回来打青少年。”
真田想了一下,“持续压迫没那么强。能抢的机会也多。”
幸村笑了一下。
这个回答确实没错。面对成年选手时,一个没有处理好的中性球很可能下一拍就直接失去主动。重新回到同龄人的比赛里以后,他反而开始更清楚地看见那些过去并不明显的进攻窗口。
“难怪你最近抢得这么快。”
“能进就应该进。”
“所以刚才我才没跟上。”
真田皱了一下眉:“后面已经跟上了。”
“是啊。”幸村语气里仍然带着一点笑。
两个人在场边休息时,他忽然问:“岑韵什么时候回英国?”
“下个星期。”
幸村拧开水瓶,“法网会来?”
“会。”
“已经说好了?”
“嗯。”
幸村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好别在资格问题上出意外。”
真田甚至没有停顿:“不会。”
幸村笑了一下,没有继续。
以真田现在这几站的成绩,进入法网青少年男单正赛本来就已经基本没有太大悬念。他们只需要把Offenbach继续打完。
休息结束以前,真田低头重新系了一下鞋带。手碰到鞋面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白色鞋面已经被红土染成很明显的橙红色。前一站留下来的颜色还没有完全洗干净,这两天又重新覆盖了一层。他看了两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幸村原本已经站起身,又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幸村看了一眼他的鞋:“你什么时候开始训练中间拍这个了?”
真田把手机收起来,“她问。”
幸村笑了一下:“她研究红土?”
“不是。”
“那研究什么?”
真田沉默了片刻。
“她问不同地方的红土颜色是不是一样。”
幸村终于真的笑出声:“然后呢?”
“有区别。”
这一次反而轮到幸村愣了一下。他原本只是随口问。结果真田显然真的看过。
前一站的场地颜色更深,Offenbach这里偏亮一些。下雨以后颜色会明显变深,天气干燥时又变浅。不同场地黏在鞋面上的土,也确实不是完全相同的颜色。
幸村看着他:“你还真观察了。”
真田皱了一下眉,“本来就看得到。”
幸村没有拆穿。
训练重新开始以前,真田的手机亮了一下。岑韵已经回复了刚才那张照片。
——德国的比你上次拍的更橘。
紧接着第二条:
——我说得对吧?
真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回复:
——对。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
场地另一边,幸村已经拿着球拍等他:“确认完了?”
真田抬头。
幸村笑得很平静:“红土颜色。”
真田没有回答,只拿起球拍重新走进场内。
几分钟以后,下一组训练开始。
幸村发球。
真田已经提前向前压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