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141.带走的东西
    四月底,岑韵开始正式办理离开冰帝的手续。

    严格来说,她已经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学生了。新学年开始以后,她照常换了新的课程表,领了教材,在新的教室里坐了几个星期。然后不到一个月,她又开始把刚刚拿到的东西一件件交回去。教务处给她的退学手续表上列着很长一串需要确认的项目。图书馆借阅已经清零,班级储物柜要在离校前腾空。

    手续本身并不复杂。

    坎贝尔女士在英国驻日大使馆的任期将在四月底结束,她计划五月份返回伦敦。学校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真正需要花时间的反而是成绩记录、课程证明,以及之后转入英国学校可能用到的各种文件。

    班主任拿到她的退学申请时,还是看了她好一会儿:“虽然早就听说了,但真的交过来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岑韵坐在办公桌对面:“我也觉得有一点。”

    “只有一点?”

    “现在说很多也没有用。”

    老师笑了一下。这倒确实很像她。

    冰帝这几年里接收过不少国际学生,也见过因为父母工作变动而离开的学生。学校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得过分伤感。班主任只是仔细确认了她之后的学校和课程安排,又提醒她离开以前把图书馆、社团和教务处需要签字的地方全部处理完。但临走以前,老师还是说:“去了伦敦以后也要好好学。”

    “会的。”

    真正表现得比她本人更高兴的是数学老师。

    岑韵把英国学校的正式录取确认拿给他看时,对方几乎立刻把学校名字重新确认了一遍,随后问的不是“什么时候走”,而是:“课程表拿到了吗?”

    “拿到了。”

    “高等数学怎么安排?”

    岑韵从文件夹里把打印出来的课程说明抽给他。

    老师站在办公桌旁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很好。”

    岑韵原本还以为他至少会象征性地表达一点遗憾,结果等了半天,只等到这两个字,忍不住提醒:“老师,我要退学了。”

    “我知道。”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难过?”

    数学老师终于从课程表上抬头:“为什么要难过?你留在这里,我能教你的东西本来也越来越少。”

    他说得非常平静,并没有故意夸她。

    过去一年,岑韵的数学课程已经逐渐和班级里其他学生分开。很多时候,她照常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真正做的却是远超课程内容的题。再往后继续,就算冰帝愿意单独调整课程,学校本身能够提供的环境也终究有限。

    “你不是只需要学得更快。”老师把课程说明还给她,“你需要去一个周围的人也愿意花几个小时讨论同一道题的地方。”

    说完,他停了一下,又看着她说道:“你的天赋很好。不要浪费。”

    这句话反而让岑韵有一点不习惯。对方平时很少用这种方式评价她。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会继续学。”

    “这就够了。”

    =====

    桐生老师的反应没有数学老师那么轻松。

    岑韵把确定回伦敦的事情正式告诉她时,两个人刚结束那天的课。肖邦比赛以后,她们重新调整过一段时间的练习计划。比赛期间为了舞台准备被不断放大的部分终于重新沉下来,岑韵也开始把一些暂时搁置的作品重新捡回来。

    桐生老师合上谱子,沉默了几秒才问:“五月就走?”

    “月初。妈妈的任期四月底结束,家里的东西也已经开始处理了。”

    桐生老师点点头。她当然知道原因。

    岑韵拿到的也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说“不值得去”的机会。桐生绫子教了她近三年。这期间,这个学生同时在钢琴、数学和游泳上往前走,而且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一件事明显只是陪衬。这也是最让人遗憾,却又很难真正阻止她的地方。

    如果岑韵只会弹钢琴,桐生大概会认真劝她考虑东京艺大附属。

    可她不是。

    “所以你以后准备把钢琴放到什么位置?”桐生老师问得很直接。

    岑韵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新学校课程会很满,我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多时间。但是我还是想继续学,也想继续演出。如果有合适的比赛,我应该也会参加。”

    她没有用“我一定不会放弃”这种很漂亮却过早的答案。

    桐生老师看了她一会儿:“这已经不算放弃了。”

    岑韵笑了一下:“我也觉得。”

    “只是会走得慢一点。”

    “可能吧。”

    桐生老师没有要求她保证每天练几个小时,也没有告诉她必须在多少岁以前继续参加什么比赛拿什么奖。她只是问:“老师找了吗?”

    “还没有。”

    “那我来问。”

    岑韵抬头。

    “我在伦敦认识几个人。”桐生老师把手里的谱子放到一旁,“有在音乐学院任教的,也有自己演出、平时单独收学生的。风格不一样,我先联系他们,再看谁比较适合你。”

    “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

    桐生老师看她一眼:“你总不能到了伦敦以后自己在网上搜‘钢琴老师’。”

    岑韵一下笑出来:“我本来还真的想过。”

    “不要想了。”桐生老师看她一眼,“而且你现在已经不是随便找一个能教高级曲目的老师就行。你需要有人知道你想继续到什么程度,也接受你不是只做钢琴。”

    岑韵安静下来。

    这句话其实很重要。

    过去几年,桐生老师大概比很多人都更清楚,她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她一直不愿意把自己完全压进一种单一身份里。

    “我会跟他们说明。”

    “嗯。”

    “你过去以后先见几个。不要因为是我介绍的就觉得一定要选。”桐生想了想,继续补充:“比赛型的老师不一定适合你。”

    岑韵抬头。

    “如果对方第一句话就是要求你把其他事情全部停掉,那就不要。”

    “这么直接?”

    “不然你们三个月以后还是会吵起来。”

    桐生老师重新把她下一首正在练的作品翻开,“还有两周。”

    岑韵看着谱子。

    “嗯。”

    “那就先把这两周上完。”

    岑韵看着谱子,笑得明显了一点:“好。”

    =====

    家里的变化比学校更明显。

    四月底以后,纸箱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客厅和走廊。

    坎贝尔女士在日本任职几年,真正属于这个家的东西远比刚搬来时多。书、衣服、餐具、文件,还有一些谁都说不清为什么会留下来的小东西,需要决定带回英国、寄走,还是直接处理掉。

    岑韵自己的房间尤其麻烦。

    她在东京几年里积下来的谱子和书几乎装满了两面柜子。数学书还能按照“必须带”“以后再看”和“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买了”分成几堆,乐谱却很难处理。

    她经常坐在地板上,拿起一本,翻几页,又把它放进“带走”的箱子。结果两个小时过去,真正被淘汰的只有三本。

    坎贝尔女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这样最后会全部带回去。”

    岑韵头也没抬:“乐谱又不占地方。”

    “你的纸已经装了六箱。”

    “那是书。”

    “乐谱和书都是纸。”

    “意义不一样。”

    坎贝尔女士没再和她争。

    真正最早安排好去向的,是音乐室里的钢琴。

    那架贝希斯坦三角钢琴原本就来自伦敦。坎贝尔女士当年来日本赴任时,因为Leo有时会弹,而第二年跟过来的女儿更是需要大量练习,干脆让人把它从伦敦的家里一起运了过来。几年过去,它几乎已经成为岑韵对东京这个家的声音记忆里最固定的一部分。

    现在,它要原路回去。

    运输公司安排在五月初上门。坎贝尔女士把运输公司的确认邮件转给她以后,岑韵便开始大量录音,把以前弹过的作品一首一首重新翻出来。

    和之前准备给真田的那张CD时完全不同。那一次她录的是自己想留给真田的东西,曲目之间更多跟记忆和情绪有关。这一次,她反而认真做了分类。

    巴赫、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分别放进不同文件夹。肖邦最多,又按体裁继续分成夜曲、圆舞曲、马祖卡、练习曲,还有几首大型作品。之后是舒伯特、勃拉姆斯、福雷、拉威尔、斯克里亚宾,以及一些她这些年练过、后来很少再弹的短曲。

    她甚至给每一份录音都标了日期。有时完整录完一首,有时只录一个乐章。状态不好时,她也不会为了一个小地方反复重来,只在文件名后面标记take 1或者take 2。

    她想留下的只是这架钢琴在这间房子里的声音。

    四月底的下午,窗外已经很像春天。阳光从落地窗斜着照进来,客厅里还有没封好的纸箱。录音设备摆在钢琴旁边,琴盖打开,偶尔能听见搬东西时从楼道传来的声音。

    这些其实都不适合正式录音,岑韵却没有关窗。

    她甚至有一次弹到中间,外面远远传来汽车鸣笛。录完以后,她戴着耳机听了一遍,最后也没有删掉。

    她只是觉得,那本来就是这里的声音。

    这段时间,她白天处理学校和各种离开日本前的手续,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给了钢琴,连数学都暂时退到了后面。那本爸爸从上海寄来的厚教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继续往下看,书签停在原来的地方。岑韵每次经过书桌都会想“晚上再看”,到了晚上却又坐回钢琴前。

    直到有一天,真田在电话里问她最近在做什么。

    “录音。”岑韵把手机靠在谱架旁边,自己坐回琴凳上。“这架琴下个月要先运回伦敦。”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下。

    “它本来就是妈妈来日本的时候从伦敦运过来的,现在只是运回去。”

    真田嗯了一声。

    “所以我想趁它还在这里,多录一点。”

    “回伦敦以后不是还会弹?”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岑韵想了想:“房间不一样。钢琴本身当然还是同一架,可房子的声音会变。墙、地板、窗户,连空间大小都不一样。”

    她伸手按了一下中音区的一个键,声音在客厅里散开。

    “以后就听不到它在这里是什么样了。”

    这一次,真田没有再问,只问她已经录了多少。

    “很多,差不多把以前弹过的都翻出来了。”岑韵自己说完都笑了一下,“我现在比准备比赛还忙。”

    “数学呢?”

    “暂停。”

    真田沉默了一秒,才很慢地说:“你是因为数学才回去。”

    岑韵立刻说:“所以只是暂停。”

    “嗯。”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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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得我三天没看数学就要出问题的语气。”

    “我没这么说。”

    “你想了。”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靠在琴边笑了一会儿,才问起他那边:“所以红土怎么样?”

    真田此时已经重新回到欧洲。

    四月初的J300,他一路打进决赛,最后拿到亚军。之后教练组没有再让他回日本,而是直接留在欧洲继续红土训练和比赛。现在这一站是J500。他已经进入八强,第二天要打四分之一决赛。

    真田讲起红土时,回答依然完全从比赛本身开始。

    球速比硬地慢,弹跳更高,旋转效果更明显。很多在硬地上可以直接结束的球,在红土上会多出一次甚至几次防守机会。移动也不同,急停和重新启动的方式需要调整,长回合明显增加以后,对每一拍选择的要求也会跟着变化。

    岑韵听了一会儿,关注点却完全偏到了另一个方向:“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每天鞋子都是红的?”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什么?”

    “红土啊,”她很认真,“是不是白色鞋子最后都会变成红色,而且洗不掉?”

    真田沉默了两秒:“……是。”

    岑韵一下笑起来:“真的洗不掉?”

    “能洗掉一部分。”

    岑韵笑了很久,终于把问题重新拉回比赛:“那法网呢?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差不多能进正赛了?”

    她最近其实一直在关注真田的比赛。三月上旬的J300四强,四月上旬红土J300亚军,再加上这一站J500目前至少已经进入八强,真田这一段青少年赛事的成绩比年初计划得还要顺利。

    “按照现在的排名和这几站积分,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真田没有把话说死,但语气已经明显比之前确定。

    岑韵靠回琴凳。

    “所以真的会去巴黎。”

    “嗯。”

    “然后五月初你还要去德国?”

    “Offenbach。”

    “跟幸村一起?”

    “嗯。”

    那一站两个人都会同时报名单双打。除了继续补足自己的青少年成绩以外,也需要在法网以前重新把双打配合拉回来。过去几个月他们的赛事路线已经明显分开,真正一起比赛的机会并不多。

    “我们都会打单打。”真田说,“双打也报了。”

    岑韵安静了一会儿:“所以你还是不会回日本。”

    “不会。”

    这句话现在已经没有几周以前那么难接受。岑韵低头看了一眼钢琴旁边堆着的纸箱。她很快也不会在日本了。

    两个人隔着电话安静了一会儿,岑韵突然说:“那我去法国看你比赛。”

    真田那边停顿一下:“法网?”

    “对。”

    “你刚回伦敦。”

    “那又怎么样?”

    “刚搬家事情会很多。”

    “我又不用自己搬钢琴。”

    真田显然想说的不是这个。

    岑韵已经继续往下算:“伦敦去巴黎很近。而且学校九月才开学,我本来就有时间。”

    她说到这里,自己忽然笑起来:“这样想的话,我搬回伦敦以后,说不定反而更容易见到你。”

    真田没有马上说话。

    岑韵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确实有一点荒谬。

    他们在日本的时候,真田整个春天都在欧洲比赛。她留在东京,只能等他回去。等她真的搬回伦敦,他反而会长期在欧洲跑比赛。法国、德国、西班牙,甚至以后英国本身也会有赛事。

    “你看。”她说,“我之前哭成那样,好像我要搬到另一个世界。”

    真田安静了几秒:“还是很远。”

    “但是比东京到欧洲近。”

    “嗯。”

    “所以我要去巴黎。”

    “好。”

    这一次答得很直接。

    岑韵笑了:“你都不问我有没有票?”

    “还没出签表。”

    “那你要先进正赛。”

    “会。”

    她愣了一下。真田很少在比赛结果还没有完全确定的时候这样回答。不是“尽量”,也不是“应该”,只是很平静的一句“会”。

    岑韵靠在钢琴旁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我等你。”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一瞬,随后真田说道:“嗯。”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音乐室里只开着钢琴旁边的一盏灯,琴盖里映出很浅的暖色。岑韵看了一眼录音设备,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有一首没有录完。

    “我要继续弹了。你明天几点比赛?”

    真田告诉她大概时间。岑韵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东京时差。

    “我应该看不了直播。”

    “没关系。”

    “打完告诉我。”

    “我会。”

    电话快挂断时,岑韵又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给我拍一下你的鞋。”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岑韵忍着笑:“我想看看到底有多红。”

    过了两秒,真田才说:“知道了。”

    夜里,岑韵结束最后一段录音时,手机亮了一下。

    真田发来一张照片。

    白色网球鞋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底和鞋面边缘全是红土。照片拍得非常随便,显然只是训练中心或者酒店门口随手拍的。

    岑韵看着那双实在谈不上好看的鞋,笑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