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能力测试的结果比岑韵预想中来得更快。
提交后的第三天,她在午休时收到学校邮件。
最开始她甚至没有马上点开。那套测试做完以后,她对结果一直没有什么把握,尤其最后两道题,其中一道到现在她还偶尔会想起,甚至已经在草稿纸上重新做过一次。因为不知道标准答案,也不知道学校究竟怎样评分,她最后索性把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
所以看见邮件标题里的application process update,她第一反应只是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邮件没有给分数,只有一段非常简短的通知,告诉她已经通过第一阶段评估,学校希望邀请她参加下一轮线上面试。
岑韵把那几行英文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
线上面试安排在几天以后。
因为东京和伦敦的时差,她那天下午提前回家,在书房里完成。学校一共有两名老师参加,一位负责数学,一位负责招生。
最开始的问题并不困难。为什么申请这所学校,为什么对数学感兴趣,现在在日本学到什么程度。
真正进入数学讨论以后,节奏才开始变化。
面试老师没有要求她重复在线测试里的答案,而是从其中一道她完成得不算特别满意的题开始,让她重新解释自己的思路。
岑韵说到一半,老师突然改变了一个条件。原本的方法立刻不能直接使用。老师没有提醒,只问:“变了什么?”
岑韵低头在纸上写了几行。
最开始的几分钟,她很紧张。可真正开始想题以后,那种紧张反而慢慢消失。她忘记自己正在竞争唯一一个临时空出来的位置。题目本身开始比面试重要。
她推翻了一次自己的假设,又重新建立。老师中间问她为什么不尝试一个更直接的方法。岑韵解释到一半,自己反而发现那条路确实可以走,只是还会留下另一个需要证明的条件。于是两个人围着这个问题又讨论了很久。
直到面试结束,岑韵才突然意识到,她已经讲了快一个小时。她靠回椅背,低头看了一眼草稿纸。还是不知道结果。甚至比笔试更难判断。
岑教授晚上打电话问结果,她非常诚实:“不知道。”
“比测试怎么样?”
“更难判断。”
“那就等。”
岑韵嗯了一声。
她也以为真的只需要等。
=====
真田就是在这个时候回了日本。
欧洲一段比赛结束以后,教练组安排了短暂的回国训练和恢复。他在日本停留的时间不长,之后仍然要重新前往欧洲继续红土赛季。
他回来的前一天是岑韵的生日。之后他们在东京见了一次。
那天并没有什么特殊安排。真田补送给了她生日礼物,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岑韵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讲起刚刚结束的申请时,语气已经比真正考试那天轻松很多。
“我感觉大概率没了。”
真田抬眼看她:“为什么?”
“笔试很一般,最后两道我都没把握。面试更一般。老师一直改条件,我中间有一个地方甚至自己把前面的说法推翻了。”
“然后呢?”
“然后重新做了。”
“做出来了?”
“算是吧。”
岑韵拿叉子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停了一会儿,又说:“反正我觉得应该不会录。”她说这句话时甚至笑了一下。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那种笑并不完全像失望,反而更像明显松了一口气。最后,他只说:“那就等结果。”
岑韵低头吃了一口东西:“你怎么跟我爸说得一模一样。”
“因为现在本来就没有结果。”
“我只是提前做心理准备。”
真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和她争。
那天谈话就停在了那里。
岑韵回家以后越来越觉得,她折腾了四天,做了一套很难的题,又参加了一次很有意思的面试。然后事情结束。这样似乎也很好。
=====
几天后,offer来了。
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岑韵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有完全放下。邮箱里有一封来自伦敦的未读邮件,她点开时甚至仍然以为只是学校补充询问材料。
第一段写着:
We are delighted to offer you a place...
岑韵站在玄关旁边,一动不动。
她往下看。
学校希望她在七天以内确认是否接受。
她看完以后,没有马上产生任何类似“成功了”的高兴,脑子里甚至空了几秒。然后她退回邮件最上面,再重新从第一句话读了一遍。
没有看错。
没有什么waiting list。
是unconditional offer。
那个只有一个名额的补录取,真的给了她。
岑韵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直到这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现在有一个需要她本人决定的东西。
之前所有步骤都可以说是试试看。准备材料只是试试看,考试只是试试看,面试也只是试试看。她一直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学校根本不会录她。竞争那么激烈,只有一个位置。
可现在,七天。接受,或者拒绝。她要自己选。
岑韵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第一件事是给爸爸转发邮件,第二件事是发给Leo。第三件事,她把邮件截图发给了真田,没有写别的话。
真田大概十分钟之后回复:
——拿到了?
——嗯。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
——我没想到。
真田回复:
——恭喜。
岑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
因为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下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
两天以后,真田来到岑韵家。岑教授不在日本,坎贝尔女士也还在工作。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岑韵已经把学校资料全部打印出来。申请时只有几页的课程说明,现在变成了厚厚一叠。课程表、项目介绍、合作大学活动、学生去向,甚至伦敦的通勤路线和学校附近的游泳俱乐部。真田不知道她这两天究竟什么时候查了这么多。
他进来时,客厅茶几上已经铺开了一部分资料。刚坐到她旁边,岑韵几乎没给他多少开口的机会:“我重新看了一遍,其实这个项目没有一开始看起来那么好。”
真田看向她。
岑韵把课程表推过去:“数学和高等数学肯定都要上,物理也是必修,再加Problem Solving研讨会、数学研究项目,还有学校自己的拓展课程。一周会非常满。网页上当然写得很好看,但真正进去以后,不可能什么都兼顾。”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继续翻到下一页:“钢琴肯定会被压缩。现在我跟桐生老师磨合得很好,京都比赛以后很多东西才重新理顺。如果回伦敦,我又要找新的老师,从头适应。而且我才刚刚拿了比赛第二名,现在突然把钢琴时间砍掉,也很奇怪。”
真田仍然听着,没有插话。
岑韵渐渐觉得,他的沉默比直接反驳更让人不舒服。
“还有大提琴。这个学校根本没有冰帝这样的乐团环境。游泳也是,学校没有正常的游泳训练,我当然可以另外找俱乐部,但是那样每天时间只会更碎。算下来其实一点都不合理。”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她推过来的课程表,还是没有附和。
岑韵终于忍不住:“你不觉得吗?”
“什么?”
“很不合理。”
真田停了一下:“有这些问题。”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岑韵盯着他:“你就没有觉得,因为这些问题,所以不去也很正常?”
“正常。”
“那你为什么听起来还是觉得我应该去?”
真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岑韵一下更烦躁了。
她把资料重新拿回来,语速也开始越来越快:“而且我现在在冰帝也没有任何问题。学校很好,朋友都在这里,交响乐团我已经熟悉了。东京艺大那边我也可以继续去听音乐会,桐生老师没有要求我必须转学。我甚至刚刚认识Mio。我要是真的想把音乐往专业方向推,这边反而有一整套已经接起来的资源。”
真田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但岑韵却已经不满足于他只是“在听”。
“还有大学申请。我以后想申请英国的大学,也完全可以从冰帝申请。没有人规定我必须读英国Sixth Form。这个项目很好,但是它不是唯一的路。”
“不是。”
终于有了一句。可这句话依然没有顺着她走。
岑韵看着他:“那你觉得我应该拒绝吗?”
真田安静了几秒。
“我觉得你应该去。”
岑韵整个人一下子僵住。
她其实早就知道。三月第一次把学校链接发给真田的时候,他回答得比爸爸还快:
应该申请。
可申请的时候,真正离开日本还只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可能。
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你想学。”
“我刚才讲了这么多。”
“我听见了。”
“那你还是觉得我应该去?”
“嗯。”
岑韵几乎有一点不可思议:“你真的一点都没有被我说动?”
真田依然很平静地看着她:“那些问题都是真的。”
“那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它有什么不好,不是你不想学。”
岑韵一下安静。
真田继续说:“你如果真的对这个项目没兴趣,不会把这些资料全查出来。”
他的目光落到茶几上。
课程结构,学生研究项目,合作大学,通勤路线,甚至学校附近的游泳俱乐部。这些显然都不是一个已经准备拒绝offer的人随便看两眼会查到的东西。
岑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嗯。”
“弄清楚以后发现它不适合我,不行吗?”
“可以。”
“那我现在就觉得它不适合。”
真田没有拆穿,也没有附和。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而这个反应几乎让岑韵立刻知道,他根本不信。
她于是换另一套理由:“而且我想留在东京。”
这一次,真田安静得更久。
“嗯。”
这次至少不是“应该去”。
岑韵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真正能够站住的地方:“我喜欢冰帝。我喜欢现在的生活。每天上课,去乐团,去游泳,周末弹琴,偶尔去艺大听音乐会。我已经花了这么久才把这些事情全部放到一起。我不想再换学校,也不想再适应一次新环境。伦敦我当然熟,可是学校不熟,同学不熟,老师也不熟。”
真田听完,只说道:“我知道。”
“我在东京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
“嗯。”
“所以我留下也没有什么不好。”
“没有。”
岑韵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是觉得我应该去?”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想学那里的东西。”
岑韵一下子像被推回原点。“你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这件事不会因为其他理由消失。”
“但这不重要。”
“对你,重要。”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重要?”
真田眉头终于皱了一下:“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一直说我应该去。”
“这是我的看法。”
“那你的看法里就没有我为什么想留在这里吗?”
“有。”
“那你为什么完全不在意?”
“我在意。”
“我听不出来。”
真田安静下来。
岑韵眼睛开始发热。她说了这么久,音乐、游泳、学校、朋友、老师、自己已经建立起来的生活,全部都是真的。
可她之所以需要这么多理由,是因为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她一直不想主动说出来。
“我就是想留在这里。”
真田看着她:“我知道。”
岑韵一下愣住:“你知道?”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开始一直跟我说这个学校哪里不好的时候。”
她甚至有点生气:“那你就一直听我讲?”
真田没有回答。
“你明明知道我是在找理由?”
他的沉默已经等于承认。
岑韵的眼眶越来越红:“那你为什么不顺着我一次?”
真田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因为你不是因为那些理由想留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茶几上的课程表被窗边进来的风轻轻吹动了一角。
岑韵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那些绕了快一个小时的话全部没有用了。最后她只能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
“你在这里。”
真田肩膀很轻地僵了一瞬。
岑韵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却还是继续:“我想留在东京,是因为你在这里。”
真田沉默了很久,久到岑韵脸上的眼泪已经先掉下来一颗。
他终于开口:“我知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是不应该只是因为这个留下。”
那一瞬间,岑韵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击中。她眼里的泪一下彻底掉下来:“为什么?”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不能?”
“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见你,我想跟你呆在一起。这也不可以吗?”
真田呼吸停了一下。
岑韵已经哭了,却还是盯着他:“我想留下。我本来就在这里,我根本没有牺牲什么。”
真田的手指轻轻收紧。
“你留在日本,也是在等我回来。”
“我愿意等。”岑韵几乎立刻说道,“我愿意等你回来。”
“我知道。”
“那有什么问题?”
真田没有马上回答。
岑韵越哭越生气:“我愿意都不行?”
“不是不行。”
“那是什么?”
“你愿意,不代表这件事就应该做。”
岑韵简直被他气笑了。眼泪还在掉,嘴角却真的扯了一下:“你现在是在跟我讲逻辑吗?”
“不是。”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
真田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第一次从她脸上移开,只是低头看向茶几上散开的纸张。
岑韵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你就是不肯说。”
“弦一郎。”
他还是没有看她。
岑韵往前挪了一点:“你明明想让我留下。”
真田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深了一些。
“你说一句。”
他还是没有开口。
“你说你舍不得我走。你说你想让我留在东京。”
真田下颌一点点绷紧。
岑韵哭得越来越厉害:“你求我一次。”
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岑韵看见了。
真田仍然没有看她。他只是吸气比平时更深,撑在沙发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压进布料里,又很快松开,像是在控制什么。
岑韵一下更难受。
“你为什么不看我?”
没有回答。
“弦一郎,你看我。”
她声音已经彻底哑了。
他还是没有立刻转回来。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那么想让我留下?”
“不是。”
回答得很快。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只要说一句。”
“岑韵。”
“我会听你的。”
真田猛地闭了一下眼睛。他原本一直压得很稳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一拍。
岑韵已经完全不想停了:“你知道我会听,对不对?所以你才不说。那你说啊。你说你不想让我走,你说你想让我留在日本陪你。”
真田的手又很轻地抖了一下。这次岑韵看得很清楚。他把手收回身侧,像是不想让她继续看见。
岑韵哭着问:“你就这么想让我回伦敦吗?”
“不是。”
“那你看着我说。”
真田终于转过脸。
他眼睛里已经不是完全平静的样子。没有掉眼泪,甚至谈不上明显失态,可眼底的情绪已经压不住。呼吸仍然很重,眉心也紧紧皱着。但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岑韵看着他依旧沉默,她脸上恳求的表情一点点变僵硬,而下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你不爱我了吗?”
真田整个人明显僵住。那一瞬间,他脸上甚至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重了。
岑韵自己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下,可眼泪还在掉:“你如果爱我,为什么一点都不想留我?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想分开?”
真田看着她,胸口明显起伏了一次:“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留你?”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带上情绪。声音并没有提高多少,但显然不再平静。“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和你分开?”
岑韵一下安静了。
真田皱着眉盯着她,像是真的被那句“不爱我了吗”刺到了。但她正在哭,他根本没有办法把情绪真正发出来。
“你觉得我让你申请,让你接受offer,是因为我不爱你?”
“我不知道。”
“你知道。”
这几个字说得很重。岑韵眼泪一下掉得更凶。
真田像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停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压回去。可脸上的情绪没有立刻消失。
“你知道不是。”
岑韵没有反驳。她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会逼他。
真田再次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已经重新低下来,只是有一点哑。
“我想让你留下。”
岑韵呼吸一滞。
“从你告诉我以后,我一直都想。”
她眼泪掉得更快,“那你告诉我啊。”
“但我想,不代表你应该留下。”
“为什么?”
真田看了她很久。
“因为你真的会听。”
岑韵几乎立刻回答:“我就是会听。”
“所以我不能说。”
“可是我就是想让你说。”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伸手抓住他的袖口,手指隔着布料扣住他的手腕。“我不是让你替我决定。”她哭得呼吸都有些乱,手却没有松开,“我只是想听你说你舍不得我。”
“我舍不得。”
“那你想让我留下吗?”
“想。”
“那你求我。”
真田沉默。
岑韵等了几秒,眼泪又往下掉。她的手指下意识收得更紧。袖口被她攥得皱起来,指尖直接压进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为什么?”她几乎又要崩溃,“为什么这句就是不能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袖口的手。袖口已经被攥得皱成一团,露出来的手腕内侧也被她的指尖压得泛红。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你也知道,这会变成你的理由。”
房间里安静下来。
真田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手腕内侧被她的指甲压得发疼,他却没有把她拉开。
“你如果最后决定不去,应该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不去更好,不是因为我求你留下。”
岑韵哭着摇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
“有。”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她一下怔住。真田说得那么直接。他的手掌还覆在她手背上,而他的指尖却并没有完全稳定下来。那一点很轻的颤抖隔着皮肤传过去,岑韵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真田喉咙明显有些发紧,却还是继续:“我不能明知道你会因为我留下,还把这个拿来影响你。”
岑韵看着他,“可是我是你女朋友。”
“我知道。”
“那我把你放进决定里有什么错?”
“没有错。” 真田停了一下,“但不能让我替你选。”
“那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以后我也不会一直在神奈川或者东京。”
岑韵安静下来。
真田重新看着她。“春天我已经有很多时间不在日本。法网以后,比赛只会更多。你如果留在这里,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我。”
“可是你会回来。”
“会。”
“那我可以等你。”
真田沉默了一下,“所以我才说,你留在日本也是等我回来。”
岑韵眼泪又一下涌出来:“我愿意啊,我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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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我自己的事情做,我没有只在等你。你不要因为这个。”
“我知道。”
“那还不够吗?”
“不应该只因为这个。”
岑韵气得吸了一下鼻子:“你真的非要把我气死才行。”
真田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慢慢问:“那如果我去伦敦呢?”
“我会去欧洲比赛。”
“那又怎么样?”
“会离你更近。”
岑韵抬头。
真田说道:“欧洲的比赛很多。以后英国也会有。能去找你的时候,我会去。”
“你会来伦敦?”
“会。”
“真的?”
“嗯。”
“不是因为正好比赛路过才来看我?”
真田皱了一下眉:“不是。”
岑韵看着他:“你不会觉得麻烦吗?”
“为什么会麻烦?”
“因为很远。”
“远和麻烦不是一回事。”
她鼻子一下更酸。
真田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而且我们不是没试过。”
岑韵愣了一下:“什么?”
“这几个月。”
从新年以后,到澳大利亚、香港、东南亚,再到欧洲。他们真正见面的时间本来就少。有过时差,有过连续比赛,也有过岑韵忙到晚上才结束排练的时候。
“我们会打电话。”真田说,“消息我会回。没有时间的时候会告诉你。”
岑韵眼睛还红着,看着他。
“到了新的地方,我也会告诉你。”
他继续讲:“我不会让你不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
岑韵眼泪一下又掉下来。真田并不擅长说“不会有问题”,因为他们都知道,会有问题。他只是把自己真正能够做到的,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真田继续:“如果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会告诉你下一站在哪里。”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不只是你来找我。时间能排出来,我也会去找你。”
“视频呢?”
“会。”
“你比赛输了也打吗?”
真田停了一下:“会。”
“很累呢?”
“如果不能打,会提前告诉你。”
“不能突然消失。”
“不会。”
“有事情也不能等我自己发现。”
真田看着她:“不会等你问。”
岑韵吸了一下鼻子,“也不能觉得你说过一次赛程,我就应该自己记住。”
“会再说。”
“那我的事情呢?”
真田看她。
“我考试、音乐会,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会不会以后都记不住?”
“会记得。”
“会有很多。”
“你告诉我。”
她终于没有新的条件了,因为她知道真田已经把他现在能够保证的东西几乎全部保证了出去。
岑韵重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刚才那些逼问、争执和委屈还没有消失。可另一种更重的难过已经慢慢压下来。
她往前靠了一点。真田在她靠过来的同时伸手把她拉过来。她不再逼他,只把脸埋进他怀里,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我还是不想走。”
真田抱住她。
“嗯。”
“我真的不想。”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我知道。”
岑韵安静了几秒,又继续说:“我会特别想你。”
“我也会。”
这一次没有任何停顿。
她哭得更厉害了一点。等她呼吸稍微稳了一些,她才又含糊地说:“你以后去新的地方,不能只给我拍机场。”
真田停顿一下,“知道了。”
“要给我拍你觉得我会喜欢的。”
“我记得。”
岑韵没有再继续。她大概是真的哭累了,只靠在他怀里,偶尔呼吸还会因为刚才哭得太厉害轻轻断一下。
过了很久,真田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电脑。
屏幕还亮着。那封offer仍然停在邮箱页面里。旁边散着课程表、项目介绍和被岑韵翻过很多次的学校资料,其中一张纸的角已经被她刚才攥皱。
七天的期限还在那里,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其实一直没有消失。
岑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靠在真田怀里没有动。刚才那些情绪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以后,她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只要自己还没有回复那封邮件,所有事情就都仍然停留在“也许”。
也许明天醒来以后,她会突然找到一个足够好的理由拒绝。她甚至还可以继续这样拖几天。
真田没有催她。
最后还是岑韵自己慢慢松开手,从他怀里坐起来。她哭得太久,眼睛和鼻尖都红得明显,脸上还有没完全擦干净的泪痕,原本梳好的头发也在他肩膀上蹭乱了几缕。
她把电脑拉到面前,又从头看了一遍那封已经看过很多次的邮件。因为是临时补录,接受方式并不复杂。学校没有再要求她进入正式申请系统重新确认,只需要在规定期限内回复邮件接受名额,之后再按照说明补交几项行政信息。
岑韵把页面拉到最下面。
她停在那里,没有动。
真田坐在旁边。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想好了吗?”
岑韵眼睛一下又发热。她转头看他,鼻音还很重:“你不要刚刚说完那么多,现在又让我自己想。”
真田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电脑往她面前拉近了一点。
“我陪你。”
岑韵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下了Reply。
光标出现在空白邮件里,一下一下闪着。她盯着那里看了半天,才开始打字: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the offer. I am writing to confirm that I would be delighted to accept the place...
前两句话写完以后,她停了下来。真田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可以直接写确认接受。”
岑韵慢慢转头,“什么?”
“第二句。”
“第二句怎么了?”
“有点长。”
她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表情却终于从纯粹的难过里松动了一点:“你现在是在改我的英语?”
真田停顿了一下:“我只是说这样比较清楚。”
“你是英国人还是我是英国人?”
真田不说话了。
“我们俩谁的英语比较好?”
这一次彻底没有回答。
岑韵盯了他两秒,明明鼻音还很重,却还是被他这种沉默弄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不要管。”
“嗯。”
“而且这是礼貌。”
“我没说不礼貌。”
“你刚才就是觉得我写得不好。”
“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
岑韵重新转回电脑。刚才那句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删。
她继续往下写。邮件本来没有多少内容,她却写得异常慢。中间删掉一段,又重新改了一个词,甚至把已经写好的最后一句来回读了两遍。
真田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再发表意见。
过了一会儿,岑韵自己反而忍不住了:“这里要不要写I look forward to joining the school?”
“可以。”
她立刻转头:“你刚才不是很会改吗?”
真田沉默了一瞬。
“你写。”
岑韵终于真的笑了一下。她重新低下头,把落款写完:
Kind regards,
Lyra Campbell
整封邮件其实很短。岑韵却从第一行重新看到了最后一行。她看完以后没有动。真田坐在旁边,也没有催她。
过了不知道多久,岑韵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
真田反握住。
她的手很凉。
岑韵仍然盯着屏幕,小声问:“我发了?”
真田没有马上回答。岑韵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然后才听见:“嗯。”
她的手放到触控板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发了以后就真的去了。”
“嗯。”
眼泪已经重新积在她眼眶里:“你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反悔。”
真田看着她。
岑韵眼里的泪已经摇摇欲坠:“你现在说让我别发,还来得及。”
最后,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低声说:“发吧。”
岑韵看了他很久,眼泪几乎立刻又掉下来。
然后,她终于低下头,按下Send。
邮件从屏幕上消失。
下一秒,页面跳回收件箱。
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岑韵盯着收件箱看了几秒。第一滴眼泪落下来,正好落在触控板旁边。真田伸手替她把脸上重新掉下来的眼泪擦掉,又拿纸巾把电脑上的泪水吸干。
岑韵终于把电脑合上。
屏幕暗下去以后,房间里只剩下原本的暖光。
她转过身,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真田几乎在她扑过来的同时伸手把她接住。岑韵紧紧抱住他,整个人重新埋进他肩膀,手臂收得比刚才还要用力。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哭得喘不过气,只是一直抱着。过了很久,她才在他肩膀上很小声地说:“你刚才明明可以让我留下。”
真田没有否认。
“嗯。”
岑韵闭上眼睛,“我真的会留下。”
“我知道。”
真田什么都没有再解释,能说的道理已经全部说完。他只是抱着她,手掌慢慢压在她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岑韵终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他,然后整个人一下怔住。
真田抱着她的姿势和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不同。背依然挺得很直,嘴唇抿着,下颌收得很紧。可是眼睛已经红了。
没有眼泪。
甚至安静得像他自己从来没有准备让她发现。
岑韵看着他,突然再也说不出话。
真田像是意识到她在看什么,脸很轻地偏开了一瞬。
就这一点动作,岑韵的眼泪一下重新掉下来。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新把他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