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东京已经开始明显变暖。
冰帝校道两侧的树还没有完全进入春天,下午的阳光却已经比二月底长了许多。岑韵那天回到家时,手机里多了十几条没有看的消息。
最上面一条来自Leo。
是一则被直接转发过来的截图。
最初的消息来自Leo现在所在学校的内部学生群,有人转了一封伦敦一所Sixth Form刚刚发布的临时招生通知。内容很短,甚至没有任何正式招生季里常见的宣传语,只在最前面说明,由于一名已经接受录取的Year 12学生临时放弃学位,学校现在出现了一个极少见的late vacancy。
只有一个名额。
申请开放一周。
而Leo把消息转给她的时候,距离截止日期只剩四天。
岑韵把截图往下滑,看见Leo另外补的一句:
——我觉得这个你应该看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条:
——我也发给爸爸了。
岑韵看到这里,已经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不到十分钟,岑教授的电话果然打了过来。
“你看到曜曜发的东西了吗?”
“刚看到。”
“学校网页看了没有?”
“还没有。”
“先看。”
岑韵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开电脑找到截图里的学校名称。
这所Sixth Form是伦敦非常有名的数学向高中,与一所顶尖大学长期合作,本身规模不大,招生却一直以学生的数学能力和问题解决能力为核心。正常的Year 12申请在前一年秋季就已经关闭,冬季完成数学测试与面试,录取结果也早已陆续发出。
现在已经接近四月。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再有位置。这一次只是因为一个已经确定入学的学生突然退出,学校才临时重新开放一个名额,而且只面向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全部材料和测试的申请者。
岑韵点开申请材料说明。
过去两年的学校成绩单,数学教师推荐信,一份简短的数学学习说明,在线完成学校提供的数学能力测试。
只有通过测试和其他材料审核的申请者,才会进入后续线上面试。
她看完申请要求,第一反应是:“时间太短了。”
电话那边的岑教授完全没有接受这个理由:“准备成绩单和推荐信不需要四天。数学说明今天就能写。只有考试你需要花费点时间。”
“我还没说我要申请。”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为什么不申请?”
“因为——”
岑韵自己也没有马上找到一个足够清楚的答案。
岑教授只问:“你对学校没兴趣?”
“不是。”
“课程不喜欢?”
“也不是。”
“那先申请。”他的逻辑非常简单,“申请不是决定去。你现在连能不能拿到面试都不知道,没必要提前做最后一步的决定。”
岑韵坐到书桌前,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岑教授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你完全有必要试一次。”
这句话和前面的语气稍微不同。
“你不是一直嫌学校数学不够吗?”
岑韵看着网页:“……也没有一直嫌。”
“你每次打电话都在嫌。”
“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现在有一个可以学更多东西的地方。”
岑韵没有再反驳。
电话结束以后,她仍然坐在电脑前。原本只准备随便看一眼的网页,被她一页一页点了下去。
这所学校的课程结构和冰帝完全不同。
她能选择的核心课程几乎全部围绕数学展开:数学、高等数学,再从物理、计算机科学、化学等科目中组合。除此以外,还有不属于普通A-Level课程框架的Problem Solving研讨会、数学研究项目,以及针对STEP和数学竞赛的长期训练。学校与合作大学之间还有固定的讲座、导师活动和部分大学级数学拓展课程。
岑韵看得比自己预想中久,她甚至点开了前几届学生的项目题目:图论,数论,动力系统,概率过程。
有些她看得懂,有些只能看懂一半,还有一些她甚至需要另外搜索里面的术语是什么意思。她因此反而继续看了下去。
东京艺大附属给她的吸引力是很清楚的。在那里,音乐会变成学校生活本身。练琴、室内乐、大师班、比赛、老师和作品都会自然占据一天的大部分时间。
她喜欢那种环境,甚至很容易想象自己在那里会过得很好。
可眼前这个项目带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甚至开始下载课程说明里的推荐阅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她对这所学校和这个项目很感兴趣。这件事显然没有任何需要继续论证的空间。可兴趣之外,还有另一种很不明确的迟疑一直存在。
这所学校在伦敦。
不是东京。
如果申请成功,意味的是离开冰帝,离开现在的交响乐团、游泳队、桐生老师和东京已经建立起来的一整套生活。
也会离开日本。
岑韵把页面往回滑了一点,重新看课程表。
课程非常集中。数学、高等数学、物理,再加上拓展课程和项目训练,时间安排明显比冰帝紧得多。
她想起钢琴。如果真的过去,练琴时间怎么办?京都比赛以后,东京艺大那边甚至问过她要不要转入附中。她刚刚证明自己完全可以继续走更专业的钢琴路线,现在突然换进一所数学高度集中的学校,会不会等于主动把音乐压缩掉?
这个顾虑当然是真的。
可她盯着网页看了一会儿,自己也隐约知道,它并不是全部。
她似乎正在找理由。
一个足够合理、足够具体,可以让她在申请以前就停下来的理由。
=====
这个时候,真田在西班牙。
三月重新回到青少年赛事以后,他先前往欧洲参加了一站J300,随后转入红土赛季。刚结束的J300里他一路打进四强。教练组原本准备让他直接进入下一段青少年红土训练,但附近正好有一站适合衔接的M15,于是赛程稍作调整,他现在留在西班牙继续参加成人赛。
东京和西班牙之间有七个小时时差。
这天晚上,岑韵没有直接打电话。她把学校网页、招生说明以及Leo转给她的原始消息全部发过去。然后补了一句:
——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看一下。
想了想,又继续:
——爸爸觉得我应该申请。
——我还没决定。
她原本以为至少要等到第二天,但是真田很快就回复了。
——应该申请。
她立刻回:
——你到底看没看?
隔了一会儿,真田发来:
——看了。
——这么快?
——课程看了。
岑韵干脆把自己刚才想到的问题全部发过去:
——申请只剩四天。
——而且它很难。正常录取本来就竞争很大,现在只有一个位置。
——还有数学测试和面试。
——课程也特别集中。我如果过去,音乐时间可能会少很多。
这一次真田没有立刻回复。几分钟以后,屏幕重新亮起来。
——所以应该先申请。
岑韵看着那句话安静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发来:
——能不能录取,是他们判断。
——要不要申请,是你的事。
岑韵原本还准备继续找几个理由。看到这里,准备打字的手指停下了。她重新点开学校网页,那套课程仍然摆在那里。她是真的想学。这个事实比其他事情都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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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韵最后给真田回了一句:
——知道了。
真田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嗯。
这场讨论就这样结束了。
甚至比她和爸爸的电话还短。
=====
真正准备起来以后,四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
过去两年的成绩单由学校教务部门协助整理。冰帝的成绩体系与英国学校不同,还需要附上一份简单说明,但冰帝的国际化使得他们处理这些事情非常有经验。
数学教师推荐信是最快拿到的。
岑韵去找数学老师的时候,对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惊讶,而是问:“你终于准备申请这种学校了?”
岑韵愣了一下:“什么叫终于?”
老师看着她:“你现在上课做的东西,和班里其他人已经不是同一份了。”
这倒也是事实。
老师听完项目的情况以后没有多问,当天便答应写推荐信,只让岑韵把学校要求和提交方式转发给他。
最麻烦的是那份简短的数学说明。学校并没有要求申请者写一篇长篇个人陈述,只需要解释为什么想进入这样的数学环境,以及过去有哪些相关学习经历。
岑韵最开始写得非常像学术履历:学过什么,做到哪里,参加过什么课程,看过哪些书。写到第三段,她自己先觉得没有意思,全部删掉。
第二次,她写了数学为什么让自己愿意长时间停在一个问题上。
一个问题没有解出来,并不会因为下课或者比赛结束而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她可以第二天重新回来。可以换一种方式,可以一直想,直到真正明白为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再改太多。
材料上传完成以后,最后剩下的是在线数学能力测试,要求独立完成,并设有严格时间限制。题目数量不算多,却明显不是为了检查A-Level教学进度。
最前面的几题还算熟悉。
往后很快开始出现从未见过的题型。不是“学过某个公式就能直接代入”,而是必须先判断问题到底在问什么。某些题甚至故意提供过量信息,需要自己决定哪些条件真正有用。
岑韵做得越来越慢。
中间有一道题,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图,又连续划掉两个思路。
时间一直往前走。
她明显感觉到时间不够。
最后一道长题出现时,剩余时间已经比她预计中少很多。她读完第一遍,完全没有思路。第二遍才抓到一个可能的入口。
她写了下去。做到中间又发现前面的假设不够严谨,只能回去改。
提交按钮亮起以前,她甚至没有完整检查所有答案。
屏幕跳出Submission received时,岑韵坐在桌前,一时间没有动。
这和冰帝的考试完全不同。
她很久没有做过一套真正让自己无法判断结果的数学测试了。不是“哪里可能粗心扣两分”那种,而是有几道题,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方法是不是对的。
她重新翻了一遍草稿纸,越看越没有把握。
Leo发消息过来问:
——做完了?
岑韵回:
——算是吧。
——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
——难。
又觉得不够准确。
——非常难。
Leo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Good.
岑韵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的。她把手机扔到桌边,又看了一眼学校网页。申请已经完成。接下来只有通过测试的人才会收到线上面试邀请。
她对结果完全没有底。
事情反而一下简单了。
她合上电脑,把那叠写满草稿的纸推到一边。
她只是觉得那套题确实很难。而且有两道,她还没有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