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回来以后,岑韵重新回到冰帝上课。
她的生活只安静了不到一天。
第二天下午,她刚推开交响乐团排练室的门,里面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两下手。紧接着,弦乐声部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掌声一下从前排蔓延到后面,连正在整理谱子的管乐部也跟着拍起来。
岑韵停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你们干什么?”
有人从后面推出来一块临时买的蛋糕,上面歪歪扭扭插着两块巧克力牌,一块写着Second Prize,另一块大概因为地方实在不够,只勉强挤下了Best Mazurka,最后那个a已经半陷进奶油里。
岑韵盯着看了好几秒,第一句话却是:“这个字是谁写的?”
“这不是重点吧?”
“可是Mazurka最后那个a已经掉到奶油里了。”
排练室里立刻笑成一片。
指挥从指挥台下来,把她往里面推了一步:“先进来再挑剔。恭喜。”
岑韵这才笑起来。
比赛结果早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冰帝本来就有非常活跃的音乐社团,她过去一年又不止一次作为钢琴独奏者和学校交响乐团合作,因此“岑韵去京都参加肖邦比赛,在专业组拿了第二名和最佳马祖卡”并不是一个只会出现在教师办公室里的消息。
尤其是这间排练室里的人。
他们比普通同学更清楚那个第二名意味着什么。
去年,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还属于他们。现在排练室里的弦乐、木管和铜管,有不少人当时就坐在相同的位置上,陪她把那首作品从第一次合乐一路排到正式演出。
如今同一首协奏曲被岑韵带去了京都,交给一支完全陌生的职业乐团重新演奏,最后又带回来一个专业组第二名。
于是蛋糕分完以后,大家真正关心的问题很快冒了出来:
职业乐团到底是什么感觉?
跟他们差很多吗?
指挥会不会特别凶?
到底有多少排练时间?
岑韵手里还拿着刚刚分到的一小块蛋糕,回答得比他们想象中认真。她没有简单说“他们弹得更好”,而是重新把京都第一次与乐团排练时的感受解释了一遍。
冰帝的乐团知道她的习惯。去年排肖二时,一个乐句反复磨上几遍,大家便会逐渐记住她在哪里放慢、哪里提前进入,甚至在她真正做出动作以前就已经知道她大概想往哪里走。那是一种大量共同排练以后形成的默契。
职业乐团却完全不同。
第一次见面,没有任何人认识她,也没有人知道她下一秒准备怎么处理。可是只要她给出的方向足够清楚,乐团几乎立即就能做出反应。
“所以其实很奇怪。”岑韵最后总结,“跟你们排的时候,我会觉得大家越来越懂我。跟他们排的时候,我觉得他们根本不需要提前懂我。”
坐在旁边的大提琴首席想了一会儿:“这听起来有点打击人。”
岑韵笑起来:“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会记得我,他们是在当下听。”
这一次连指挥也笑了一下。
等所有人重新坐回位置,岑韵终于把放了将近一个月的大提琴重新从琴盒里拿出来。琴弓第一次落到弦上时,她甚至产生了一点陌生感。
技术当然没有真的退掉多少,只是过去几周,她的耳朵几乎全部被钢琴、肖邦和比赛占满了。现在重新坐进大提琴声部,四周都是熟悉的呼吸、翻谱声和弓毛落弦时细小的摩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坐在音乐的中间,而不是最前面。
这种感觉意外地轻松。不需要一个人承担完整的方向,也不需要时时判断乐团是不是在跟随自己。她只需要听着周围的人,在属于自己的位置进入。
排练结束以后,她收琴时在琴盒里发现了一张不知道是谁塞进去的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
——下次拿第一。
岑韵看了半天,从书包里找出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要求太高。
然后没有扔掉,而是把纸放到了已经空了的谱架上。
=====
真田下一站J300的出发时间定在三月上旬。
京都以后,两个人真正能够留在日本见面的时间其实只剩几天。真田很快重新进入训练,岑韵则恢复上课、乐团和游泳,两边的日程几乎立刻又被填满。
奇怪的是,新年以后接近两个月没有真正见面的时候,日子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
真田在神户、香港和东南亚比赛,岑韵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肖邦上。消息照常回,有时间就打电话;按照之前重新约定的方式,两个人也不再用“怕影响对方”作为隐瞒状态的理由。真正忙起来以后,甚至不会每天计算上一次见面究竟是什么时候。
可京都回来以后,之前被日程压住的想念反而一起冒了出来。
真正重新碰到对方的手,重新知道他坐在自己旁边是什么感觉以后,两个月忽然变得很长。
所以这次见面,两个人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没有安排。他们在东京吃了午饭,沿着海边走了一段,最后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
真田把接下来几个月的大致赛程告诉她。岑韵原本只知道他春天会重新参加几站青少年赛事,补足法网需要的排名,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接下来整个春天,他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日本。
“三月先打一站J300,之后开始转红土。四月会去欧洲,五月的安排也要看前面的结果。”
岑韵拿着吸管,在杯子里慢慢搅了两圈:“所以以后会经常去欧洲?”
“至少春天会。”
“多久回来一次?”
“不确定。”
真田没有为了让她高兴给一个自己根本无法保证的数字。报名、成绩和训练安排都会影响下一站,如果比赛走得深,后面的赛历会跟着改变;如果提前结束,也可能临时增加新的比赛。
岑韵当然知道这些。她低头喝了一口饮料,过了一会儿还是问:“那我们是不是又会很久见不到?”
“有可能。”
她抬头看他,表情明显低了一点:“你就不能先说一句不会吗?”
“这不是现在能确定的事情。”
“我又不会以后拿这个跟你算账。”
“那也不能乱说。”
岑韵看了他两秒。
她当然知道他完全没错,也正因为完全没错,才更加没有办法。她最后只能靠回椅背:“好吧。”
真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向她解释赛历有多复杂,也没有告诉她“几个月很快就过去”这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判断的话。他看了窗外一会,才说道:“有时间会给你打电话。比赛结束以后,训练不太晚也会。”
岑韵重新抬头:“视频呢?”
“可以。”
她想了一下:“到了新的地方呢?”
“会拍照片。”
“什么照片?”
“看到什么就拍什么。”
“你上次给我拍的是酒店窗户。”
真田停了一下:“也拍了街道。”
“还有好几次机场。”
“那也是我去过的地方。”
这个逻辑过于完整。岑韵原本那一点失落终于被冲散了一些,嘴角压了压,还是弯起来:“那你以后不能只给我拍机场、酒店和网球场。”
“还有什么?”
“你觉得好看的东西。”
真田看着她。
岑韵又补了一句:“或者你觉得我会喜欢的。”
这一次他没有问更多,只点头:“嗯。”
“真的会记得?”
“会。”
“不会比赛一忙就忘?”
“不会。”
真田说得一点都不浪漫。但岑韵知道,他答应的事情通常都会做到。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的桌面,忽然把手摊到他面前。
真田看了一眼:“干什么?”
“手。”
他把手放过去,岑韵立刻握住,手指收紧了一点:“那就这样说定了。”
她说完以后,表情显然轻松了一些。真田像是也确认了这一点,没有再继续围绕分别说什么,“这只是春天。法网以后安排还会调整。”
“我知道。”
岑韵握着他的手,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道:“其实我很期待。”
“什么?”
“你以后真的会去很多地方比赛。”
刚才还因为见不到而不高兴的人,这时候说起另一面,语气却完全是真心的。
“澳大利亚、法国、西班牙,以后也会去美国。等排名再高一点,会去更多地方,对吧?”
“嗯。”
“我觉得很好。”
真田没有说话。
岑韵轻轻晃了一下他的手:“我想看你能走多远。加油。”
想念是真的,舍不得也是真的。可她也真的想看他去更大的比赛,面对更强的对手,最后走到他们现在还看不到的地方。这两种情绪对她来说并不冲突。
真田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会的。”
“我知道。”她答得很快。
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岑韵突然说起另一件事:“那你去欧洲以后,记得帮我看钢琴店。”
真田抬头:“为什么?”
“我又没让你买。我只是想看。”
“……”
“还有旧乐谱店。”
真田沉默几秒:“我比赛不是去旅游。”
“我知道。所以路过的时候。”
“嗯。”
“还有好吃的。”
“你不是让我拍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对啊。”岑韵理所当然,“食物也算。”
真田彻底没有话说。
岑韵终于笑得很开心。
=====
肖邦比赛结束以后,岑韵自己的生活也很快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没有突然出现大量媒体采访,也没有谁因为一个青年专业组第二名,就把她直接变成另一个生活轨道上的“青年钢琴家”。
学校课程照常。交响乐团照常。游泳也重新回到了每周固定的训练里。
第一次正式恢复游泳量时,她的身体甚至比自己预想中更不适应。过去一个月虽然没有完全停止体能训练,但真正下水的次数明显少很多。重新进入泳池让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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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脑子已经记得动作、身体却慢了半拍的感觉,肩背第二天也出现了很久没有过的酸。
教练没有让她立刻恢复原来的训练量,只一点点往上加。
岑韵也没有着急。
她已经越来越习惯不同的事情轮流占据生活中心。
肖邦比赛以前,钢琴最大。比赛结束,大提琴和游泳重新回来。
只有数学从来没有真正退开。
三月刚开始没几天,她放学回家,在玄关看见了一个从上海寄来的包裹。
寄件人是爸爸。
箱子不大,却意外地沉。
拆开以后,里面只有一本书和一张非常随意夹进去的纸。那本大学数学教材比她现在手上的一本厚了将近一倍,单看书脊已经很不友好。
纸上是岑教授龙飞凤舞的字:
这个你应该能看。自己玩。
岑韵盯着“自己玩”三个字看了很久,拿起手机直接打电话过去。
“你对‘玩’这个词的理解是不是有问题?”
电话另一边很平静:“不喜欢?”
岑韵已经把书翻到了目录:“我没说不喜欢。但是这本真的很厚。”
岑教授笑了一声:“那就慢慢看。”
她继续翻到中间,正好是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也不用从基础直接跳到这个吧?”
“前面你看得懂。”
“后面呢?”
“以后再说。”
岑韵看着那一页,没再反驳。第二天,那本书就正式占据了她书桌的一角。
=====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佐伯澪给她发来消息。
京都以后,两个人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最开始只是偶尔讨论比赛录像和老师,后来话题很快扩展到学校、曲目,以及一些根本没有必要专门发给对方的小事。
这天下午,佐伯直接发来一张东京艺大附属的学生音乐会的海报。下面只有一个字:
——来。
岑韵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
佐伯回复得很快:
——让你看看你错过了什么。
岑韵盯着屏幕笑起来。
——你是在招生吗?
——我是在救一个误入普通高中的钢琴学生。
——冰帝不是普通高中。
——你上次自己说是。
岑韵没有办法反驳自己说过的话,她最后还是去了。
学生音乐会安排在东京艺大校内的演奏厅。规模当然不能和真正的大型公开音乐会相比,专业氛围却远远超过普通高中校园演出。节目单里有独奏、室内乐,也有作曲专业学生的新作品。
佐伯和一名弦乐学生合作演奏了一首室内乐作品。岑韵坐在观众席里听完整场以后,很快明白了佐伯所谓“让你看看你错过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里的音乐不是学校生活旁边额外划出来的一块区域。
音乐就是学校生活本身。
走廊里有人讨论和声课,后台有人拿着谱子去找老师,学生之间会非常自然地聊起某位教授的大师班、下一场比赛的报名截止时间,或者谁最近换了指导教师。练习室的门不断开合,楼道里始终有不同乐器的声音传出来。
这种环境对岑韵当然有吸引力。
音乐会结束以后,佐伯从后台出来,刚走到她面前就问:“怎么样?”
岑韵很谨慎:“很好。”
“只有很好?”
“那你想听什么?”
佐伯一点都不客气:“比如‘我现在就想转学’。”
岑韵笑起来:“没有。”
佐伯明显失望了一瞬:“你这个人真的很难勾引。”
“你不要用这个词。”
“那我是在认真展示学校资源。”
“这个可以。”
两个人一起从演奏厅往校外走。
这是岑韵第一次不是以普通观众,而是以一个“如果真的来这里读书会怎么样”的角度看东京艺大附属。琴房、排练空间、课程氛围,连学生之间说话时默认共享的音乐背景,都和冰帝完全不同。
佐伯一路都没有停止推销。在这里可以天天听演出,找专业老师方便,临时组室内乐也方便,她们甚至可以一起练琴,弹双钢琴或者四手联弹。
最后这一条终于让岑韵认真了一点:“这个听起来倒不错。”
佐伯立刻抓住:“所以你动摇了?”
“我只是说一起练不错。”
“也是进步。”
岑韵笑了一下,没有继续争。
走到校门附近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当然喜欢这里。这种喜欢完全没有必要否认。东京艺大附属提供了一种非常完整、非常诱人的可能。
佐伯站在旁边问:“下次还来吗?”
岑韵这一次没有犹豫:“如果有好节目。”
“所以还是被勾引到了。”
“是被音乐会勾引,不是被学校。”
“差不多。”
“差很多。”
两个人一路争到了车站。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但当天晚上,佐伯已经把下一场音乐会的时间发给了她。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