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当天早上,岑韵醒得比平常稍晚。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京都二月底清晨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即起身,也没有像平时比赛前那样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曲目。
已经没有什么细节需要在早晨重新确认的了。
她现在反而比半决赛时平静。
手机就放在床边。屏幕亮起来以后,最上面是两条已经收到一段时间的消息。
幸村先到了京都。
真田比他晚十几分钟。
两个人都只简单告诉她已经抵达,没有问她状态,也没有说太多“加油”之类的话。
岑韵昨天晚上才把自己的两张选手邀请函登记给他们。比赛组委会为每位决赛选手保留了少量内部观众席位,原本可以填父母、老师或其他家属。妈妈有工作,爸爸在上海,Leo也不可能从伦敦临时赶来,于是她在姓名一栏里很自然地写下了真田弦一郎和幸村精市的名字。
昨天把电子邀请函发出去的时候,她甚至还特意补了一句:
——不要迟到。
真田回:
——不会。
幸村则问:
——你现在是在提醒两个经常参加比赛的人准时到比赛场地吗?
岑韵当时没有理他。
她坐起来,先给两个人分别回了消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信息量太低,她给真田继续补充:
——今天裙子很好看。
真田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知道了。
岑韵盯着三个字看了几秒。
——你都没看见。
——等会儿会看见。
她这才满意。
=====
决赛从接近中午开始。
六名选手按照提前抽定的顺序依次与乐团合作。每个人需要演奏完整协奏曲,整个比赛持续数小时,中间安排短暂休息。
岑韵是倒数第二个。
这个顺序让她有足够长的等待时间,也避免了等到最后一个位置。她没有听上午的选手演奏,而是中午才抵达音乐厅完成签到与最后一次钢琴确认,随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后台。
天蓝色礼服是在东京就已经准备好的,是坎贝尔女士挑的。
裙身没有复杂刺绣和过多装饰,抹胸式上身收得很干净,从腰线以下却一下撑开形成蓬松裙摆。岑韵站起来时,浅蓝色布料从身侧向外展开,在后台偏冷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穿的正式礼服更明亮。
头发没有盘起来。咖啡色长卷发自然落在肩后,她只用了一枚树枝形状的锆石发卡把额前一部分头发固定到脑后。灯光落在发卡上时会出现很细的闪光。
桐生绫子进后台看见她时,先检查了一遍裙摆。
“走台阶的时候慢一点。”
“我知道。”岑韵很认真地点头。
正式候场前,工作人员替她再次确认了演出顺序。
她不想在上场前听太多。只有佐伯澪演奏时,她之前认真听了一段。
佐伯抽到的是她前面一个,演奏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
半决赛时,岑韵已经觉得她很强。真正到了与乐团合作的决赛,这种判断反而更加明确。
佐伯与乐团之间的关系非常稳定。
不是依靠某一个特别耀眼的瞬间,也不是把钢琴不断推到最前面。第一乐章那些很容易因为想制造大型舞台感而变得过分的地方,她几乎都没有失去比例。第二乐章声音极其漂亮,第三乐章进入以后,节奏又始终有一种非常自然的弹性。
岑韵站在后台听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
老师看她一眼:“怎么了?”
“她今天弹得很好。”
“所以?”
“没什么。”岑韵低头继续检查自己的乐谱,“就是很好。”
她说得非常平静。不是故意表现得谦虚。只是佐伯今天的肖一,真的很好。
工作人员给出提示。
岑韵走上舞台。
=====
坐在钢琴前,她才开始有些紧张。她抬头看了一眼舞台顶灯,深吸一口气,又抖了抖手腕。但真正弹下第一个音后,前几天与乐团不断磨合的东西几乎都自动回来了。
专业乐团没有冰帝学生乐团那种长期相处形成的记忆,却拥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可靠。
她给出方向,他们会接。
他们给出声音,她也必须听。
几个过去习惯由自己完全抓住的推进,现在被重新分给了整个乐团。钢琴不再像一年前那样始终承担着最明确的叙事,而是在弦乐与管乐已经形成的流动里不断进入、离开,再重新出现。
这种变化并没有削弱她。
反而让钢琴真正拥有了可以退出的空间。
第二乐章开始以后,音乐厅安静下来。
岑韵最初练习这一次决赛版本时,曾经很长时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这里。她没有办法假装去年的演奏从未发生,也不想把那些曾经非常真实的呼吸全部改成更加适合比赛的标准答案。
最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做这种选择。
一年前,她的倾诉有明确的方向。
今天,那种经验仍然在。
她依然知道怎样去喜欢一个人,知道等待、靠近、舍不得和想念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把过去丢掉。
只是让声音越过了那个人。
第二乐章中间,钢琴曾经被她拉得很长的一处呼吸,这一次只稍微停留便继续向前。弦乐从后面接进来,声音并没有因此失去柔软,反而把她没有继续说完的东西延伸了出去。
岑韵听见了。
她没有再试图拿回来。
最后一个乐章结束以后,掌声从音乐厅里起来。
=====
最后一位选手结束以后,比赛并没有马上公布结果。评委需要进行最终评议,组委会则通知六名决赛选手在晚些时候重新回到音乐厅。
等待的几个小时反而比真正比赛时难熬。
岑韵先卸掉了一部分舞台妆,却没有换衣服。礼服实在太大,她索性继续穿着,在后台和休息区之间走来走去。老师中途问过她要不要回酒店休息,她拒绝得非常快。
“不想折腾。”
老师看了看她那一整片几乎占掉半张沙发的裙摆:“你确定是因为不想折腾?”
岑韵低头整理了一下裙子,“也有一点觉得很好看。”
老师没有再问。
傍晚,六名选手和评委陆续重新回到音乐厅。岑韵坐在第一排,佐伯澪恰好就在她旁边。
灯光已经调整,比比赛时的舞台照明更明亮,台上摆好证书与奖杯。岑韵最开始还算平静。
她心里已经有大致判断。
佐伯大概率前三,甚至很可能第一。
至于自己,她反而算不出来。
今天肖二完成度很好,比一年前成熟得多,乐团合作也没有明显问题。可六个人全部到了这个阶段,不可能再靠“没有出错”决定名次。
主持人先介绍评委和比赛情况,随后终于开始公布结果。
第六名。
不是她,岑韵鼓掌。
第五名。
仍然不是她,她继续鼓掌。
第四名也不是。
岑韵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了一点明显的疑惑。她下意识转头看了桐生绫子一眼。老师坐在后排,没有给她任何反应。
第三名公布。
还不是她。
这一次岑韵是真的愣住了。她已经顾不上维持什么镇定,只非常明显地睁大眼睛。旁边的佐伯澪余光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
岑韵脑子里甚至短暂出现了一个非常不合理的怀疑:
是不是漏掉自己了?
可决赛就六个人。前三已经只剩两个位置。
主持人重新拿起下一张结果卡。
“Second Prize——Lyra Campbell.”
岑韵整张脸一下亮起来。
几乎就在名字被念出的那一瞬间,之前所有困惑全部消失。她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往台上走,而是转身直接抱住了旁边的佐伯澪。
佐伯显然没料到她会先抱自己,愣了一下,也立刻笑着回抱她。“Congrats.”
“我就知道你肯定第一。”
“你先上去。”
岑韵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要领奖。她松开佐伯,提起裙摆往舞台走。老师之前的提醒已经被她彻底忘了。
走到台阶前时,她虽然确实低头看了一眼,可裙摆太大,右脚鞋尖还是不知道轻轻勾到了裙边还是台阶边缘。岑韵刚迈上去,身体突然向前踉跄了一下。
整个音乐厅都看见了。有人发出惊呼。
岑韵用手撑住舞台边缘重新站稳。停顿一秒以后,她抬起头,非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观众席里立刻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甚至连台上的几位评委都笑了。
岑韵耳朵已经开始发热。她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把剩下几级台阶走完。
第二名证书与奖杯交到她手里时,她的脸上还留着一点刚才的尴尬,却根本压不住高兴。
随后公布第一名。
“First Prize——Mio Saeki.”
岑韵几乎立刻开始鼓掌,一点迟疑都没有。
佐伯澪从第一排站起来,经过她身边准备去另一侧评委的位置以前,突然停了一下,先过来拥抱她。
岑韵笑得更开心了。她是真的觉得这个结果很好。今天的肖一就是比她的肖二更好。她赖不掉。
主要奖项公布以后,还有几个针对单项表现的特别奖。岑韵原本已经觉得自己的比赛结束了,正低头确认奖杯有没有拿稳,直到主持人提到:
“Best Performance of a Mazurka -- Lyra Campbell.”
这一次岑韵没有再懵那么久。她看向台下的桐生绫子,老师已经在笑。
一个月以前那首让她完全不会“跳舞”的Op.59 No.3,最后竟然真的给她带回来一个单独的奖。
来自波兰的评委Andrzej Kowalski亲自给她颁奖。科瓦尔斯基将证书交到她手里时,用英语对她说了几句话。他没有说她已经把马祖卡理解得多么完整,只告诉她,他很喜欢她在半决赛里表现出的节奏感和自由,希望以后还能再听到她演奏这个类型的作品。
岑韵认真道谢。回到位置以后,她低头又看了一次证书。
Best Mazurka。
她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颁奖全部结束时,已经接近晚上六点。后台通道比比赛前混乱得多。选手、老师、组委会工作人员和少量获准进入后台的来宾不断经过。
真田和幸村就在侧门附近等她。岑韵看见他们,脚步一下快起来。
真田远远看见她时,目光明显停了一下。她依然穿着那条巨大的天蓝色礼服,手上却已经多了证书、奖杯和几个组委会发下来的文件袋。等她走近,真田直接伸手接过。
岑韵几乎是非常自然地靠过去,右手挽上他的手臂:“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真田说。
幸村在旁边笑着看了她一眼:“恭喜,第二名。”
“还有Best Mazurka。”
“看见了。”
“那个我特别喜欢。”
她正准备继续说,佐伯澪恰好也从另一边走过来。她先看见岑韵,然后看见岑韵非常自然挽着的那个人。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了真田一眼。
又看了一眼。
“所以这位就是——”
岑韵立刻:“你闭嘴。”
真田转头看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幸村已经从两个人的表情里意识到,这件事大概很有意思。
佐伯忍着笑,最后还是没有真的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完,只一本正经地换了一个话题:“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输给我了。”
岑韵毫不犹豫:“因为你的肖一弹得比我的肖二好。”
“不是。”
“那是什么?”
佐伯的表情认真得几乎像在讨论技术问题:“去年你弹第二协奏曲的时候,男朋友坐在下面。”
岑韵已经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了。“Mio!”
“今天下面坐的是评委。”佐伯非常镇定地继续,“你又不能把评委都当男朋友。”
岑韵直接伸手在佐伯手臂上打了一下:“你闭嘴。”
佐伯笑着躲开:“所以我老师说得没错。”
“什么没错?”
“你真的应该考虑来艺大附属。”
岑韵看她:“然后再让你赢我一次?”
“那可不好说。”
佐伯说完,笑着向真田和幸村简单打了招呼。她还要和自己的老师一起处理后面的事情,没有继续留下。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岑韵,眼里带着笑意:“东京见。”
“你快走吧。”岑韵笑着轻轻推了她一下。
=====
真田原本让她先去把礼服换掉。岑韵拒绝了。
“为什么?”
“我现在不想换。”
真田看了一眼她占地面积有些惊人的裙摆:“吃饭不方便。”
“可以折起来。”
“外面很冷。”
“我有大衣。”
“裙子——”
“弦一郎。”岑韵终于非常诚实,“我今天觉得自己特别好看。”
真田没有再说下去。
幸村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向旁边。
岑韵自己说完也稍微有一点不好意思,却仍然坚持:“所以我不想现在换。”
这一次真田没有继续劝。
最后她只把正式演出穿的小皮鞋换下来,塞进装衣服的袋子里,重新穿回自己来京都时那双拼色马丁靴。
天蓝色的礼服下面突然露出一双厚底靴子。
搭配毫无正式感。
岑韵却非常满意。
外面再套上她原本的白色长大衣,她便这样准备回酒店。
奖杯和证书装进组委会提供的袋子里,由幸村帮她提着。
真田一只手则提了两个袋子,一个装她原本穿来的衣服和演出鞋,另一个装各种比赛资料。另外一边手臂依然被岑韵挽着。
音乐厅外已经彻底天黑。
二月底的京都仍然很冷。深蓝色夜空压在建筑上方,远处音乐厅的大玻璃门向外透出暖黄色的光。石板路也被两侧建筑和路灯照得温暖,与冬夜本身的颜色形成很明显的反差。
岑韵的情绪还完全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舞台上。
她一路都在说话。
“我今天第二乐章中间那个地方没有按之前排练的方式走。你们听出来了吗?就是弦乐重新进来的前面,我本来准备再多留一点,但是现场突然觉得不应该停那么久。”
幸村点头:“我记得那个位置。”
“然后第三乐章其实有一个地方我自己不太满意,不过没关系。Mio今天太好了,她第一我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尤其是第一乐章后面那个——”
她说到兴奋的地方,挽着他的手也会一起动。真田被带得手臂晃了一下,只低头看她,没有让她松开。
岑韵完全没察觉。
走了几步,她嫌大裙摆妨碍走路,干脆用空着的手把一侧稍微往上提。大片天蓝色布料跟着翻起来,下面那双短靴一下露出来。
真田看了一眼:“放下来。”
“为什么?”
“冷。”
“我穿了靴子。”
“裙子会进风。”
岑韵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只好把裙摆重新放下。结果过不到一分钟,她讲到佐伯颁奖前抱她,又忘记了,手一扬,裙摆跟着再次被带起来。
幸村原本和他们并排走,后来因为石板路变窄,稍微走到了前面。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他听见岑韵还在后面说:“而且我真的不是自己绊到自己的,是台阶上有东西。裙子肯定勾到哪里了。”
真田:“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了。”
“你是不是不信?”
“没有。”
幸村回过头。
那一瞬间,他忽然停在原地。
音乐厅已经在他们身后留出一段距离,暖黄色灯光从深蓝色夜幕下面透出来。石板路两侧建筑的灯也都是暖的。
岑韵穿的白色长大衣没有完全把礼服包住,天蓝色的大裙摆仍然从下面露出来。她走路比穿这种衣服的人正常应该有的幅度大得多,说到什么地方时又抬起手,裙摆被动作带起来一点,露出下面非常不合礼服规范的拼色马丁靴。
她还在讲话。
真田一手提着她的两个袋子,另一侧被她挽着。他没有说多少话,只稍微侧着脸,一直在看她。黑色风衣、黑色长裤和深灰色高领毛衣让他整个人几乎完全落在冬夜偏暗的颜色里。
岑韵却亮得非常明显。
幸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仁王偷拍过他们的那张照片。当时他并不完全同意仁王会突然有“留下这一幕”的冲动,以及偷拍这种明显有些没分寸的举动。
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幸村没有出声,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很快按下快门。
照片里没有人看镜头。
岑韵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拍了。她还在认真向真田证明,刚才台阶上的事故一定不是因为自己走路的问题。
=====
三个人没有去外面找餐厅。岑韵这一身衣服实在不适合继续在京都街头移动,于是把东西放回房间以后,直接去了酒店的餐厅。
她仍然没有换裙子,只把大衣脱下来放到一旁。坐下以后,那一大片天蓝色裙摆几乎把椅子周围全部占满。她只是毫不在意把裙摆塞到膝盖下面。
岑韵今天的话明显比平时更多。
从比赛开始讲,一路讲到颁奖。
“其实我第三名还没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真的以为是不是漏了。我那时候已经觉得很奇怪了。然后第二名突然念我,我脑子真的停了一下。”
幸村笑:“看出来了。”
“很明显吗?”
“很明显。”
“我觉得我表情管理还可以,不是吗?”
真田:“没有。”
岑韵立刻转头瞪他:“你今天为什么总是在这种地方说实话?”
“你问了。”
她没有办法反驳,只好继续讲:“还有那个台阶,我必须再次说明,不是我高兴到不会走路。”
幸村:“嗯。”
“是裙子勾住了。”
真田:“嗯。”
“你们两个这个‘嗯’一点都不可信。”
幸村笑了:“那我们应该怎么回答?”
“至少表现得相信一点。”
真田很平静:“我相信。”
岑韵满意了一点。
没过多久,她又开始说佐伯。
“她今天真的特别好。尤其第一乐章。我本来半决赛就觉得她很稳,可是今天跟乐团以后更明显。她不是那种非要把每一个地方都弹得特别突出的人,但是一直都在。”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所以她第一,我真的赖不掉。”
“你本来也没准备赖。”幸村说。
“当然。我又不是因为输给她就会觉得她弹得不好。”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而且Mio后来告诉我,评委们半决赛以后一直在猜我从哪儿冒出来的。”
幸村抬眉:“为什么?”
“她说我的资料特别奇怪。英国籍,冰帝,桐生老师。然后以前的比赛记录又几乎没有。”
她越讲越兴奋。
“他们后来居然真的往前翻,翻到我小时候的记录。Honestly, it was ridiculous. They 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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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ally went all the way back and found competition records from when I was nine, which is mad because I barely remember half of them myself. And apparently they were trying to work out where on earth I’d been training all these years—”(老实说,这太荒唐了。他们居然翻出了我九岁时的比赛记录,真的是疯了,因为我自己都记不清其中一半的事情了。而且他们显然是想弄清楚这些年我到底在哪儿训练的——)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她看了看身边的真田,又看了看对面的幸村。
“……我刚才是不是突然开始讲英语了?”
幸村忍着笑:“嗯。”
她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
“没事,我们听得懂。”幸村停了一下,“你别突然讲中文就行。”
岑韵一下又笑出来。
“说到中文——”
真田大概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还会有很长一段。
果然。
岑韵开始复述决赛前两天发生的整场语言事故。
先是佐伯澪。
“她真的从半决赛开始一直跟我说英语。我根本没发现她以为我不会日语。然后工作人员用日语问我第二天几点来,我就正常回答了。”
她甚至开始模仿佐伯当时转头看自己的表情。
“她就这样,”岑韵睁大一点眼睛,非常认真地停顿两秒,“然后问我,‘你会日语?’”
幸村已经开始笑。
“我说会啊。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讲英语?’我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明明是她先跟我说英语的。”
真田评价:“她不知道你会日语。”
“可是她也没问。”
“所以她才不知道。”
岑韵瞪他。
幸村低头喝水,明显是在忍笑。
“幸村,你不要帮他。”
“我没有。”
岑韵决定跳过这个逻辑问题,继续讲中国大陆的两个男生。
“然后他们两个更夸张。他们在旁边用中文说‘那个英国女生是不是弹肖二’,我听见了,就说‘对,我是肖二’。”
她又开始模仿两个人一起转头的样子。
“他们真的这样看我。”
幸村问:“然后?”
“然后问我为什么会中文。”
真田问:“你怎么回答?”
“我说会啊。”
幸村再次笑出了声。
岑韵不服:“不然应该怎么回答?”
“没有。”幸村笑着摆手,“你继续。”
“然后他们说‘你不是英国人吗’,我说我是啊。”
这一次连真田都沉默了一下。
幸村评价得非常准确:“这个回答对他们应该没有帮助。”
“但那是事实。”
“嗯。”
讲到香港女生的时候,整件事已经开始向更加荒谬的方向发展。
“她看到我讲中文以后,就问我到底会几种语言。我说English, Mandarin, Japanese。她还问Anything else,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再会一个。”
幸村:“为什么?”
“因为她问得太认真了。”
真田和幸村都没有说话。
“然后最离谱的是最后,他们居然开始期待我会韩语。”
真田终于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岑韵说到这里明显又激动起来,手跟着向外一挥。真田不动声色地把她面前那只水杯往远处挪了十厘米。她完全没有注意。
“所有人一起看着我。我当时真的压力很大,只能跟那个韩国选手说,Sorry — I genuinely don’t speak Korean.”
幸村已经笑到肩膀都抖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thank God for that, he absolutely saved me.”岑韵说到这里自己都笑起来,很夸张把两只手抬了一下。
真田:“怎么救?”
“He just went,you're fine. I grew up in California.”她甚至模仿了韩国男生略微带韩国口音的美式英语。
这一次幸村彻底笑出来,肩不住地抖。
岑韵自己也趴到桌边笑了一会儿。“真的,太好了。不然我当时感觉我应该现场学一句。”
真田很认真地指出:“本来也没人要求你会。”
“可是那个气氛已经变成我应该会了。”
“那只是他们好奇。”
“弦一郎,你完全不懂。”
真田没有继续争。
岑韵讲完语言事故,话题不知道怎么又跳回评委。她告诉他们,其中一位评委来自上海音乐学院,而且后来才发现,对方居然是自己小时候上海钢琴老师的老师。
“这个世界真的太小了。”
幸村说:“所以他认识你的老师?”
“认识。然后好像半决赛以后看见我的资料,还去问了一圈,我上海的老师还给我发消息了。Mio说,东京艺大的老师现在也在研究我到底为什么在冰帝。”
她说得非常开心。不是因为被专业圈注意而产生某种荣耀感,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很好笑。
“我明明一直就在这里,他们非要研究我从哪里冒出来。”
真田看着她:“因为你以前没参加比赛。”
“对。”
“那很正常。”
岑韵想了一下,“也是。”
她终于短暂安静了几十秒。菜陆续送上来。真田原本以为她会因此停一会儿。
并没有。
吃到一半,岑韵又突然继续:“我的裙子是妈妈选的,她真的很会挑。”
真田看向她。
幸村也抬起头。
“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确实觉得很好看。我妈妈说我以前演出的裙子都太暗了,我看起来像要弹拉赫玛尼诺夫,还是晚期,科莱里主题变奏那种。不过肖二和这个蓝色真的很搭。”她说完还郑重点了点头。
幸村点头:“确实。”
岑韵立刻看向真田,“你觉得呢?”
真田停顿了一下,“很好看。”
她满意了。
幸村这时候才想起刚才拍的照片。
“对了,”他拿出手机,“我拍了一张。”
岑韵立刻坐直:“什么?”
幸村把照片找出来递给她。
屏幕里的京都已经彻底入夜。暖色灯光、深蓝天空、石板路,还有走在中间的两个人。
岑韵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不是摆拍。
她的裙摆正好被动作带起来。她微微仰着脸,不知道正在说什么。真田看着她,手上还提着两个完全破坏正式感的袋子。
岑韵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很好看。”
幸村:“嗯。”
她把手机往真田那边推了推,又转头看他,“我是不是很好看?”
真田看了一眼照片。
“嗯。”
“我也觉得。”岑韵笑得有些得意。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依然没有换掉的大裙摆,声音小了一点:“而且我觉得我今天跟弦一郎站在一起也很好看。”
这句话明显比夸自己更让她不好意思。她说完以后往真田那边靠了一点,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真田没有躲,只低头看了她一眼。
幸村坐在对面低头笑了一下。他重新看着两个人,忽然又想起刚才拍照时的那一瞬间。
真田今晚其实没有说多少话。
岑韵讲舞台、讲佐伯、讲评委、讲老师、讲自己差点摔倒、讲几个完全陌生的新朋友,也讲那首折腾了一个月最后替她拿回来最佳马祖卡的曲子。
幸村偶尔会顺着她的问题接几句,把她本来已经快结束的话题重新带出去。
真田说得更少。可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
岑韵手快打到杯子时,他把杯子拿远。她裙摆卡到椅子下面,他低头替她拉出来。她讲到某一个比赛细节回头问“你听出来了吗”,他是真的记得那个位置。
因为他一直在听。
岑韵又开始说第二乐章。
“我现在觉得桐生老师之前那句话还是对的。不是把去年的东西删掉,是变大一点。今天那个乐团真的很不一样,我停下来的时候他们会接住,所以我根本不需要每一次都——”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你们是不是已经听我讲这个讲了三遍?”
幸村笑着说:“差不多。”
岑韵有一点不好意思:“那我不讲了。”
真田却说:“没关系。”
她转头,“真的?”
“嗯。”
于是不到十秒,她又继续讲了。
幸村又低头笑了一下。这顿晚饭里,大概八成时间都是岑韵的声音。剩下的一小部分,大多数属于他。真田说出口的话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可他感觉,如果有人突然问真田,岑韵今天第二乐章哪里改了、马祖卡为什么让她最开心、佐伯澪为什么让她觉得输得没意见,甚至那两个中国选手为什么会被她吓到——
他大概全部答得出来。
晚饭快结束时,岑韵终于稍微安静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坐在自己两边的人。
“今天特别开心。”
幸村看着她:“看出来了。”
岑韵又笑起来。
真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刚才因为讲话一直没喝完的水重新推回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