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133.决赛之前
    二月开始以后,幸村和真田仍然待在不同的地方。

    幸村从澳大利亚回来不久,又跟随教练组前往东南亚参加下一站J300。一个月前第一次站上澳网青少年组的赛场以后,他对高级别青少年赛事的节奏已经熟悉许多。这一站没有再花太长时间适应环境,从前几轮一路进入决赛,最后拿到亚军。

    真田的安排仍然与他不同。

    神户和香港之后,网协没有结束成年赛测试,而是继续给他安排了一站东南亚M15。他依旧需要从资格赛开始,连续面对年龄和比赛经验都远高于自己的球员。这一次依然停在正赛八强,但无论训练组还是真田本人,都已经不再把“面对成年人”本身当作需要额外适应的事情。

    两个人在各自的赛场上逐渐熟悉新的节奏。

    而在东京,岑韵重新把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放回了每天练习的中心。

    这首作品她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一年以前,她为了冰帝的音乐会完整准备过一次。第一乐章的长线结构、独奏与乐团之间不断交替的推进,第三乐章速度与节奏上的控制,都不需要再从头建立。甚至第二乐章里一些很细小的呼吸,她的手指仍然保留着上一年演奏留下的习惯。

    真正需要改变的恰恰是这些习惯。

    第一次重新完整弹完第二乐章以后,桐生绫子没有立即指出某一个具体问题,只坐在琴房后面安静了一会儿。

    岑韵回过头:“哪里不对?”

    “没有哪里明显不对。”

    这个回答让她更警惕了。

    桐生走到钢琴旁,将乐谱翻回第二乐章开头。“但是你现在还是在弹去年的第二协奏曲。”桐生继续说道,“去年这样弹没有问题。甚至有些地方,我知道你为什么一定想这样处理,所以没有要求你改。”

    她当然知道老师指的是什么。

    桐生重新在谱面上点了一下,“可这次不是学校音乐会。”

    “因为是比赛?”

    “不只是比赛。”她说,“还有乐团。”

    岑韵安静下来。

    她不是第一次与乐团合作。

    事实上,与大多数没有进入专业音乐学院体系的同龄钢琴学生相比,她的协奏曲合作经验甚至称得上异常丰富。冰帝学生交响乐团每年都有完整的演出计划,她既长期坐在大提琴声部,也不止一次以钢琴独奏者的身份站在乐团前面。为了那些演出,她与同学进行过大量分声部、合乐和舞台排练,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等指挥,什么时候必须自己带着乐团往前。

    那支乐团里的人太熟悉她了。为了学校音乐会,他们拥有足够多的排练时间,可以一次次停下来磨合。某些最个人化的处理甚至最终被整个乐团记住,变成所有人共同配合她完成的选择。

    那是一种长期相处以后形成的默契。

    这一次却没有这样的条件。

    决赛合作的是职业乐团。乐手不会因为某一个十几岁的决赛选手拥有特殊习惯,便花几周时间重新建立一套围绕她的演奏方式。他们会准确、迅速地理解指挥和独奏者的意图,也拥有远比学生乐团成熟的反应能力,但他们首先是在演奏完整的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而不是为钢琴准备一块能够无限延伸个人表达的背景。

    更重要的是,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彼此适应。

    有限的几次排练里,岑韵必须迅速判断:哪些东西值得坚持,哪些东西可以交给乐团;什么时候钢琴需要明确地带出去,什么时候反而应该进入已经存在的整体流动。

    桐生说道:“这次不会有人花那么长时间学你的习惯。”

    “所以我要适应他们?”

    “也不是单方面适应。”桐生摇了摇头,“专业乐团比你以前合作过的学生乐团反应快得多。你真的给出一个明确的方向,他们会立刻接住。但是你不能要求所有人围着你的每一次呼吸重新组织整首作品。”她停顿了一下,“你不是要把去年的东西丢掉。如果全丢掉,反而没意思。你只是要让它变大一点。”

    真正重新练起来以后,问题却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她不想把去年第二乐章里最有生命力的东西磨平。那种倾诉感已经成为她理解这首作品的一部分,如果为了比赛而突然收得过于端正,反而像刻意否认自己真正经历过的演奏。

    可另一方面,她也开始听见以前没有那么在意的东西。

    弦乐进入时,钢琴不必永远争取最完整的句子;一些过去会被她拉得很长的呼吸,如果放进更大的音乐厅和完整乐团里,可能让整体流动失去方向;独奏最柔软的地方,也不一定需要通过无限压低声音才能成立。

    桐生让她重新听了几次去年留下来的录像。

    第一次听,岑韵还能够非常坦然。

    第二次,她开始觉得某些地方实在有点过。

    “这里真的这么慢吗?”

    “你现在听出来了?”

    “去年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因为去年你会不高兴。”

    岑韵转头:“我没有那么不讲道理。”

    桐生没有回答,只把录像继续往后放。岑韵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慢慢笑起来:“……好吧。”

    但她没有删掉那些处理,只是一点一点把它们重新放回整首协奏曲之中。

    =====

    决赛前两天,六名选手重新抵达京都。

    这一次与半决赛明显不同。没有一上来就进入比赛。组委会先安排了选手说明、舞台与后台动线确认,随后是钢琴选择和第一次乐团排练。六名决赛选手真正待在一起的时间反而比半决赛多得多。

    岑韵到得稍早。她刚在后台完成登记,便看见佐伯澪从另一边走过来。

    半决赛那天两个人只在结果公布以后简单说过几句话。佐伯显然还记得她,远远便抬手打了招呼,随后很自然地换成英语。

    “Hi. Did you arrive this morning?”

    “Yeah. From Tokyo.”

    “Me too.”

    两个人一起往说明会的房间走。

    佐伯的英语还不错,至少日常交流完全没有问题。只是偶尔涉及排练时间、钢琴编号和乐团流程时,她会稍微停一下,重新选择更准确的词。

    岑韵完全没有觉得哪里奇怪。佐伯用英语,她便用英语。

    说明会开始以后,工作人员自然全程使用日语。岑韵坐在桌边认真听,偶尔低头在资料上做标记。佐伯坐在她旁边,大概担心她漏掉某些细节,在工作人员讲到第二天的排练分组以后,还稍微侧过来,用英语低声补充了一遍。

    “Your rehearsal should be in the second group. After lunch.”

    岑韵点头:“Okay, thank you.”

    佐伯也点点头。

    完全没有问题。

    直到说明会快结束时,一名工作人员在前面整理表格,忽然抬头用日语问她:“坎贝尔桑,关于明天的管弦乐排练,上午十点半的钢琴检查也会参加,对吗?”

    岑韵正在低头看时间表,闻言直接抬起头,同样用日语回答:“对。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提前听一下音乐厅里的声音。我九点半左右过来可以吗?”

    工作人员很快给出肯定答复。她重新低下头,把九点半写进自己的日程。旁边却一直没有声音。岑韵写完才察觉到佐伯正在看自己。

    “怎么了?”这句话还是日语。

    佐伯澪沉默了两秒。

    “……你会说日语?”

    岑韵愣住:“会啊。”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说英语?”

    这个问题让岑韵也安静了一下。她认真回忆了从半决赛见面开始的所有交流,最后得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结论:“因为你一直跟我说英语。”

    佐伯看着她,岑韵也看着佐伯。过了几秒,佐伯终于低头笑了起来:“可是名单上你的国籍写的是英国。”

    “我是英国人。”

    “但你在东京上学?”

    “对啊。”

    佐伯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看见了最明显的线索,只是因为United Kingdom和Lyra Campbell两个信息太过显眼,自动把“冰帝学园高中部”理解成了一个在日本读书的外国学生。

    “所以半决赛那天我跟你说Congratulations——”

    “我以为你只是想讲英语。”

    “我以为你不会日语。”

    “你也没问。”

    佐伯彻底没有办法反驳,又笑了一阵。从那以后,她终于直接改用日语和岑韵交流。

    =====

    下午的钢琴选择比说明会正式许多。

    组委会准备了几台比赛用琴,六名选手按照安排分别试奏。时间有限,没有人真的完整弹一首作品,大多只选几个自己最熟悉的段落确认触键、低音反应和高音区的声音。

    岑韵试完以后没有马上离开,在后台找了一个位置重新看第二天的总谱。

    另外两名中国大陆来的男生恰好坐在不远处。半决赛时他们与岑韵几乎没有说过话。六个人的资料上只显示姓名、国籍、年龄、学校和曲目,因此在他们的认知里,Lyra Campbell自然就是那个来自英国、却在日本上高中的奇怪选手。

    两个人正在用中文讨论第二天的排练顺序,声音并不大。岑韵本来没有注意,直到其中一个人提到:“那个英国女生是不是也是肖二?”

    另一个回答:“半决赛马祖卡弹得挺特别那个?应该是吧?”

    岑韵抬起头:“对,我是肖二。”

    中文。

    两个人同时转过来。

    岑韵以为自己突然插话有些冒失,又补了一句:“我明天下午第一组跟乐团排。”

    仍然是中文。

    对面的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终于问:“你会中文?”

    “会啊。”

    “你不是英国人吗?”

    岑韵更加困惑:“我是啊。”

    空气里出现了一段非常奇怪的停顿。

    另一个男生先笑了起来:“不是,他的意思是,你中文怎么这么好?”

    “我爸爸是中国人”

    这一次两个人终于理解了一部分,却很快又发现新的问题。

    “但你的普通话一点口音都没有。”

    “为什么要有口音?”岑韵哭笑不得,“我在中国一直待到十二岁。”

    佐伯从另一边回来时,正好看见岑韵坐在两个中国选手中间用中文讲话。她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岑韵看见她,立刻用日语招手:“Mio,这边。”

    佐伯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你还会中文?”

    “会。”

    佐伯沉默片刻:“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岑韵很认真地想了想,“很多吧。”

    =====

    也是在那天下午,佐伯终于把另一个憋了一段时间的问题问了出来。

    两个人刚确认完第二天的排练顺序,其他选手还没有回来。岑韵坐在后台桌边整理自己的总谱,佐伯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语气明显比之前谨慎。

    “Lyra,”

    岑韵抬头。

    佐伯现在已经知道她会日语,终于不用再临时组织英语:“我可以问你一件有一点私人,但是又和比赛有关的事吗?”

    这个前提听起来很危险。

    岑韵把笔放下来:“什么?”

    佐伯似乎仍然在判断怎么说才不显得像纯粹八卦,最后还是直接问:“你去年是不是已经公开弹过第二协奏曲?”

    岑韵倒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奇怪:“弹过。冰帝的音乐会。”

    “果然。”

    “你怎么知道?”

    佐伯的表情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我老师跟你老师——桐生绫子老师,是同事。”

    东京古典音乐圈并不大,何况东京艺大的大学部的很多老师同时也会指导附中学生。半决赛以后,佐伯的老师也参与了之前发生在东京艺术大学音乐学部器乐科钢琴专攻的例行教员会议。

    佐伯停顿一下,又尽量克制地补充:“然后我老师说,去年艺大那边很多老师看过一小段录像。”

    岑韵开始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什么录像?”

    “第二乐章。”

    岑韵没有说话。佐伯看她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大概是对的。“而且据说——”她的声音稍微放轻了一点,“那次是弹给你男朋友听的?”

    后台安静了两秒。

    岑韵缓慢地把手里的铅笔放回桌面,“桐生老师到底把什么东西给别人看了?”

    佐伯一下笑出来:“所以是真的?”

    “也不能说完全就是弹给他。”岑韵试图做一个相对严谨的解释,停顿几秒以后,自己先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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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确实很难解释。”

    佐伯终于确认传闻不是自己老师夸张以后,眼睛里明显多出了一点纯粹属于十几岁女孩的好奇,却没有继续追问男朋友是谁,只笑着说道:“难怪我老师说,这次想听听你会怎么弹。”

    岑韵有点无奈:“为什么桐生老师会传这种事情?”

    “你的肖二在东京艺大成为了个人经验和音乐表达的经典案例。”

    岑韵只能接受。

    佐伯却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件事上。

    “不过我更惊讶的是,你去年就完整公开弹过协奏曲。”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音乐高中体系的学生。”

    岑韵没觉得两件事之间存在必然关系:“冰帝有交响乐团。”

    “我知道。但真正跟完整乐团公开演奏协奏曲,在专业学校里都不是随便能得到的机会。”

    佐伯自己从附中一路进入专业训练体系,对比赛、独奏会、室内乐和协奏曲机会的分配都非常熟悉。对于她这样的学生来说,准备一首大型协奏曲并不稀奇,可真正和完整乐团公开合作完全是另一件事。排练资源、指挥、乐团档期和演出机会都有限,即使在专业音乐学校,也不可能每一个钢琴学生每年都有机会完整演奏协奏曲。

    她看着岑韵:“而且不止一次吧?”

    “嗯。”

    “你还弹过什么?”

    岑韵想了一下,除了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她还演过格里格和海顿。即使不算完整协奏曲,她参与学生乐团演出以及室内乐的经验也远远超过普通钢琴学生。

    佐伯越听越觉得奇怪。“所以你不是音乐学校学生,却一直在学校乐团拉大提琴,然后还经常从大提琴声部跑出来弹协奏曲?”

    “差不多。”

    “你们冰帝到底是什么学校?”

    岑韵笑了起来:“普通综合私立高中。”

    佐伯看着她:“你现在说这句话已经没有任何说服力了。”

    岑韵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

    第一次真正与乐团排练是在第二天。

    六名选手里有四人选择了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只有岑韵和一名中国大陆的男生选择第二协奏曲。他们被分进不同时间段,轮流进入音乐厅。

    真正坐到舞台中央以后,岑韵最先意识到的,并不是职业乐团“比冰帝弹得好多少”。

    这种比较本身就没有太大意义。

    真正不同的是反应方式。

    眼前的职业乐团没有关于岑韵的任何记忆。第一次排练时,没有人知道她上一年在第二乐章哪里习惯多留半拍,也没有人知道她第三乐章进入某个主题以前通常怎样呼吸。

    但他们根本不需要提前知道。她只要在当下给出足够明确的方向,乐团便会立即发生反应。

    第一乐章有一次,她在进入独奏段落以前比预定稍微向前推了一点。冰帝排练时,这样的改变大概需要下一遍才能完全统一,可这一次,她刚刚改变速度,指挥的手势已经跟上,弦乐几乎同时调整了内部脉搏。

    岑韵甚至在弹奏中产生了一瞬间的意外。

    没有人“记住她”。

    可是所有人都在“听她”。

    这种合作方式与过去完全不同。

    她也第一次更加清楚地理解,为什么桐生一直要求她重新考虑尺度。与学生乐团相比,这次她不再需要自己一个人把所有时间撑满。某些地方甚至只要稍微让出去一点,乐团就会替她把余下的情绪接走。

    第一次排完,指挥只在几个位置做了调整。“这里不要等我。”他指着第二乐章中间的一处,“你先走,我跟你。”

    岑韵重新试了一遍,第二次明显自然许多。她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

    几轮排练下来,六个人也逐渐熟悉起来。

    中国香港来的女孩最开始一直与岑韵讲英语。

    这是所有误会里最合理的一个。比赛名单上岑韵的名字后面明确标注着UK,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聊天时英语也完全顺畅,她根本没有理由主动更换语言。直到午休时,她回来得稍晚,正好看见岑韵和两名大陆选手坐在一起吃东西。

    中文普通话。

    香港女孩脚步慢下来,愣了一下:“Wait. You speak Mandarin too?”

    “Yeah.”

    她看了看岑韵,又朝不远处正在整理谱子的佐伯歪了歪脑袋:“Then what do you speak with Mio?”

    “Japanese.”

    香港女孩的表情更微妙了些,又看向佐伯。佐伯显然已经对这种反应很熟悉,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Yes. Apparently.”

    岑韵转头看她,总觉得那个apparently非常没有必要。

    香港女孩重新坐下来以后,忍不住问:“How many languages do you actually speak?”

    岑韵开始认真数,“English, Mandarin, Japanese。”

    “Anything else?”

    岑韵原本准备说没有,话到嘴边却因为对方问得过于认真,反而变得不太确定:“......No?”

    旁边有人笑起来。

    到了下午最后一轮排练结束,几个人一起等工作人员确认第二天的到场时间。佐伯已经不再用英语和岑韵交流,两名大陆选手也习惯直接讲中文,香港女孩则根据当时谁在场,在英语和普通话之间来回切换。

    剩下唯一还没有参与这场语言混乱的,是那名韩国选手。

    有人忽然想到什么:“那韩语呢?”

    几个人几乎同时转向岑韵。

    岑韵一愣:“什么?”

    “你会不会韩语?”

    她看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在连续暴露了英语、中文和日语以后,所有人的表情里居然真的出现了一点期待。岑韵突然感觉到了很不合理的压力。她最后只好转向那名韩国男生,非常诚恳地用英语说道:“Sorry — I genuinely don’t speak Korean.”

    韩国男生愣了一下,随后也用非常自然的美式英语回答:“You’re fine. I grew up in California.”

    后台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所有人一起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