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85.英国式庭球城决战
    秋分的前一天,迹部在学生会办公室里问岑韵,要不要回一趟英国。他说得十分随意。仿佛从东京跨越九个时区前往伦敦,与周末去神奈川看一场训练赛没有太大区别。

    “冰帝接下来正好有几天假。”迹部将一份印着温布尔登标志的邀请函推到桌面中央,“英国方面邀请青学、冰帝、立海和四天宝寺参加青少年网球交流赛。本大爷会带正选过去。”

    岑韵翻开邀请函。比赛安排在秋分之后,时间并不是温布尔登最负盛名的草地赛季。主办方使用的是经过维护的外围球场与室内训练设施,重点也并非正式积分,而是不同国家青少年选手之间的邀请交流。

    “所以呢?”她问。

    “要不要顺便回去?”

    岑韵抬起头。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别人用“顺便”形容回英国。东京与伦敦之间的距离不可能真正顺便。请假、机票、时差、学校作业,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次短暂返程变得复杂。

    “我外公外婆去意大利度假了。”她说,“家里没有人。”

    迹部不以为意:“房子还在。”

    “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因为没人接待就忘记自己有一个家吗?”

    “本大爷只是在通知你行程。”

    迹部靠在椅背上。

    “至于回不回去,由你决定。”

    岑韵重新低头看向邀请函。

    “我需要请几天假。”她说。

    “榊监督已经知道邀请赛时间。”

    “我又不是网球部成员。”

    迹部抬起眉。

    “你出席网球比赛时时,也没有因为不是网球部成员少出现一次。”

    这个判断无法反驳。

    岑韵最终向学校提交了请假申请。母亲知道她准备回伦敦后,只提醒她到家先检查供暖与热水,不要因为外公外婆不在便连续几天依靠外卖生活。

    Leo对后半句表示怀疑。

    “她一定会点外卖。”他说。

    “我会买东西。”

    “你会买可以直接吃的东西。”

    “这也是买东西。”

    “你准备招待真田吃冷三明治?”

    岑韵停顿了一下,“谁说我要招待他?”

    Leo看着她。

    “冰帝和立海都去伦敦。外公外婆不在。你有一整栋空房子。”

    他把三个条件依次列出来,像答案已经不需要继续推理。

    “你一定会把他们叫过去。”

    岑韵没有否认。

    “到时候再说。”

    Leo点点头。

    “记得提前告诉外婆。”

    “当然。”

    “也记得提醒所有网球选手,不要在客厅里打球。”

    出发前,立海大首先需要解决的不是网球,而是幸村能否乘坐长途航班。全国决赛结束后重新住院将近一个月,他的身体状态已经稳步回升。抓握、书写和短距离行走基本恢复,右腿的神经反应也比海原祭时稳定许多。

    复健内容开始加入小范围慢跑。

    正常跑动,仍然受到严格限制。

    但那几步已经足够让立海大众人感到安心。至少他重新跑起来时,不再像全国决赛那样,每一步都像在与一具正在失去感觉的身体争夺控制权。

    英国邀请送到立海大后,幸村首先提出随队前往。医生没有立即同意。

    “长途飞行会增加疲劳,也会打乱你目前的复健计划。”他说,“抵达以后不能按照普通队员的日程活动,要严格限制活动时间。”

    幸村停顿了一下。

    “可以。”

    医生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他只问:“可以少量打几球吗?”

    “状态允许时可以。每天进行基础检查,任何麻木、步态异常或持续疼痛都需要立即报告。”

    “知道了。”

    “不能只报告影响球路的症状。”

    幸村神情不变。

    真田站在旁边说道:“由我确认。”

    最后,医院同意幸村随队前往。

    出发当天,岑韵在羽田机场再次看见幸村时,他正自己从安检通道走向休息区。幸村的步伐已经恢复自然,只有速度比其他人稍慢。走到座位前,他也没有立刻表现出疲劳,只扶着椅背完成转身,再平稳坐下。

    “感觉怎么样?”岑韵问。

    “你是今天第四个问的人。”

    “说明前三个人都没有得到满意答案。”

    幸村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真田。

    “真田已经问了两次。”

    “登机前需要再次确认。”真田说。

    “所以他一个人占了两次。”

    岑韵笑了一下。

    “那我换一个问题。去英国开心吗?”

    幸村稍微抬眉。

    “我没有去过英国。”

    “所以?”

    “可以期待。”

    这个回答终于不涉及身体评估。

    真田将岑韵的行李箱放进休息区行李架,确认固定以后才在她旁边坐下。周围全是各校队员。

    岑韵仍然叫他:“真田君。”

    “你的座位在哪里?”

    “和冰帝一起。”

    “到达以后直接回家?”

    “先帮你们去酒店完成登记,再回去。外公外婆去度假了,我需要自己检查房子。”

    “一个人?”

    “那是我家。”

    真田显然并不认为“是自己的家”便足以消除长时间空置可能产生的问题。

    “到达后告诉我。”

    “嗯。”

    仁王从后排座位探出头。

    “副部长还没登机就已经开始确认女朋友的伦敦住宅安全了,Puri。”

    真田转头,仁王立刻缩回座位。

    幸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我现在忽然觉得,医生安排我与他们同一班飞机,可能不是为了方便照看。”

    岑韵问:“那是为了什么?”

    “让我确认真田不会在十二小时航程里一直检查你的行程。”

    真田皱眉:“我没有。”

    幸村没有继续争辩。

    抵达伦敦时已经是当地傍晚。飞机穿过低云下降,城市在舷窗外逐渐展开。灰蓝色天空、密集房屋与不断交错的道路一同出现在视野里,泰晤士河像一条被暮色压暗的线,从远处穿过城市。

    岑韵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这里的建筑颜色、道路方向,甚至机场广播的语调,都与东京完全不同。她以为自己会产生明显的回归感,真正落地以后,却只觉得熟悉与陌生同时存在。

    主办方安排的酒店位于温布尔登附近。作为自封的东道主,她帮这群来自日本的少年完成登记以后,乘车返回外公外婆的家。三层红砖外墙被傍晚的湿气染得颜色更深,门前的灌木因为无人修剪,十分茂密。她打开门,屋里带着长时间无人居住后的凉意。

    餐边柜上放着外婆留下的纸条。

    备用钥匙、冰箱里不能再吃的东西,以及一行被特意画了两次下划线的话:

    不要邀请太多人以后忘记收拾。

    岑韵拍下纸条发给Leo。

    Leo很快回复:

    ——外婆知道你。

    ——我还没有邀请任何人。

    ——“还没有”。

    岑韵没有继续解释。她检查电器、热水与门窗,将行李放回过去住过的房间。书架上仍然摆着她离开英国前没有带走的小说和旧乐谱,窗边还放着一只已经有些褪色的帕丁顿熊。

    手机在此时响了一下。

    真田发来消息。

    ——到家了吗?

    岑韵坐到床边。

    ——到了。房子没有漏水,也没有小偷。

    ——晚饭?

    她看了一眼仍然空着的厨房。

    ——准备点外卖。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要只吃炸鱼薯条。

    岑韵笑起来。

    ——这里是英国。

    ——也有其他食物。

    ——明天再考虑。

    第二天,温布尔登的欢迎活动正式开始。秋季的草地不像夏季大赛画面中那样明亮。空气潮湿而清冷,球场边的树叶已经出现初秋颜色。主办方将开幕仪式安排在室内场馆,训练则分散在外围场地。

    岑韵以冰帝随行人员的身份进入。

    英文广播、指示牌和周围工作人员的交谈让她重新切换到另一种生活节奏。她回答问题时语速比在日本更快,口音也不再像学校英语课上的标准发音。

    看她用英语流利自信地处理比赛相关事务,切原和向日的嘴巴就没有合上。更熟悉岑韵的迹部和忍足看见他们则是一脸嫌弃的表情。

    真田最初只是安静地听。

    直到一名工作人员向岑韵确认通行证信息,她用一段很长的英语解释完,又自然地转回日语告诉他们前往哪一片训练场。

    “怎么了?”她发现真田一直看着自己。

    “没有。”

    “你刚才没有听懂?”

    “大部分听懂了。”

    “那为什么看我?”

    真田停顿片刻,“和你在日本说英语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快。”

    “因为这里没人等我慢慢找词。”

    她说完,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第一次觉得我确实在这里生活过?”

    “嗯。”

    他回答得很坦率。

    真田第一次看见这部分的她。

    正式交流赛尚未开始,意外便先发生在傍晚的练习场。

    几名外国选手在返回休息区途中遭到网球袭击。高速来球并非为了正常得分,而是直接瞄准身体、膝盖与手腕。日本队员也很快被卷入。桃城、宍户、凤与切原在不同位置受到攻击,场面一度混乱。

    真田和幸村当时准备送岑韵去车站。幸村与岑韵站在路边,幸村最先注意到球路并不是普通失控。

    “有人在故意封锁出口。”他说。

    话音尚未落下,一颗球从围网外高速飞入,直冲正在扶住受伤工作人员的岑韵。

    幸村的球拍在房间,而真田带着。

    他向前一步,拍面正面迎上来球,将网球直接打回围网外。沉重撞击让球在铁网间卡住,发出一声尖锐震动。

    “退后。”他说。

    袭击者没有继续停留。几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场馆外的树丛与道路间,只留下散落的网球和数名需要检查的选手。

    主办方立刻报警并暂停训练。

    切原额角被球擦伤,跪在医疗室的床上仍然试图证明自己可以继续参加第二天的比赛。真田站在他面前,要求他先完成检查。

    “只是擦伤。”

    “在医生确认以前,不是由你判断。”

    切原看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幸村,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一名叫修的英国少年在这时出现。

    他曾经属于袭击者所在的街头网球团体Clack。那群少年大多因为暴力比赛、攻击对手或违反俱乐部规则被逐出正式体系,最终聚集在一起,以袭击受邀选手和破坏比赛为乐。他们的首领叫基斯。修已经离开Clack,却一直试图阻止基斯继续使用网球伤害别人。

    “他们的据点在哪里?”手冢问。

    修最初不愿回答。直到越前指出,他显然准备独自返回,才终于说出一个名字。

    “King of Kingdom。”

    迹部原本靠在窗边,听见后缓慢地转过脸。

    “King of Kingdom?”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嫌弃:“什么毫无品味的名字。”

    岑韵却觉得有些熟悉,“是在一个湖中央吗?”

    修立刻看向她:“你知道?”

    “如果是我想的那座城堡,那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了。”

    她小时候曾经和Leo去过。那座城堡位于伦敦外围一片私人林地中央,四周被湖水与湿地隔开。通往正门的旧桥常年关闭,外围只剩一座半塌的船屋和几条被灌木遮住的小路。

    岑韵和Leo第一次发现那里时,还不到七岁。他们从围栏缺口钻进去,在湖边找到一艘漏水的小船,又从城堡侧面的旧厨房窗户爬进内部。城里到处是落满灰尘的家具、破碎盔甲与过分夸张的装饰。

    他们一直以为那是一座无人认领的废弃建筑。后来外婆知道这件事,先确认他们没有受伤,再禁止他们继续靠近。

    “你去过?”迹部问。

    “小时候。”

    “非法进入私人领地?”

    “当时没有任何标志说明主人是谁。”

    “围栏已经足够说明不能进去。”

    “你现在的语气为什么像那是你家?”

    迹部没有立即回答。

    修拿出一张从Clack成员手中得到的旧地图。纸张角落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家徽。迹部看见以后,表情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停顿。

    忍足站在他身旁,“你认识?”

    迹部盯着那枚家徽。过了几秒,他像终于从庞大的家族资产名录里找到了对应项目。

    “本大爷似乎确实有一处叫这个名字的旧别邸。”

    房间里安静下来。

    岑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那座城堡属于迹部家。”

    “你刚才还说名字毫无品味。”

    “名字不是本大爷取的。”

    “你忘了自己在伦敦有一座城堡?”

    迹部皱眉。

    “迹部家的房产很多。”

    这个解释完全没有改善问题。

    岑韵看着地图上那座自己小时候偷偷探索过的湖心城堡,又看向面前直到几分钟前才想起它属于自己的迹部。

    “所以我小时候闯进的是你家?”

    “显然如此。”

    “你当时甚至不知道它存在。”

    “这不影响你非法进入。”

    “你没有资格在忘记房产以后追究一个六岁儿童。”

    幸村坐在旁边,看了迹部很久。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迹部收起地图。

    “先把非法占据本大爷房产的人清出去。”

    警方与主办方已经开始调查。

    可在正式人员抵达城堡以前,越前先消失了。他显然跟在修后面,准备独自前往Clack据点。桃城发现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将消息告诉手冢。

    最终,几所学校的部长、副部长与部分正选同时前往城堡。

    这项决定并不符合任何正式安全流程。

    迹部已经联系英国方面的家族管理人员,警方也在途中。可城堡内部结构复杂,Clack显然提前设置了障碍,越前与修已经进入其中。

    岑韵因为熟悉外围旧路,也一起前往。

    真田最初不同意:“里面可能有危险。”

    “我不进入比赛区域。”岑韵说,“但正门的桥未必能用。我知道以前那条路。”

    “那是你七岁时走过的。”

    “所以更需要一个记得的人。”

    “已经过去很多年。”

    “总比你们第一次去强。”

    迹部同意她同行:“她负责指路。进入城堡以后,不得单独行动。”

    真田仍然不完全赞同,却没有继续反对。

    幸村也随队前往。医生允许的是参加英国交流活动,不包括进入被非法占据的古堡。真田准备让他留在酒店,幸村却指出,立海大正选在有多人进入危险区域的情况下,自己不可能在完全不知道情况的地方等待。最后的折中,是幸村不参加长时间对抗,也不进行超出小范围跑动限制的活动。进入城堡后,他与岑韵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负责观察路线和联系各组。

    “你是不是已经习惯在所有事情开始以前,与医生制定额外规则?”岑韵问。

    幸村坐在前往城堡的车里。

    “最近是这样。”

    “然后你遵守吗?”

    “基本遵守。”

    真田从前排转过头。

    幸村补充:“会遵守。”

    夜色下的城堡比岑韵记忆中更加阴森。它建在湖中央的石岛上,尖塔与高墙在雾气里只剩下黑色轮廓。过去通往正门的吊桥仍然存在,却已经被Clack重新控制。湖边船屋也经过简单修缮,停着几艘被少年们使用的小艇。

    迹部站在湖边看了很久。

    “本大爷以前为什么没有拆掉它?”

    家族工作人员低声提醒:“这座建筑受到古建筑保护规定限制。过去几次大规模改造方案都没有获得批准。”

    迹部的神情更加不悦:“难怪本大爷看它不顺眼。”

    岑韵看向他。

    “你刚刚才想起来。”

    “想起来以后依然不顺眼。”

    他们从侧面旧船道进入。

    岑韵记忆里的厨房窗户已经被封住,但旧仆役通道仍然存在。她在一片爬满藤蔓的石墙后找到入口,带领众人绕过正桥,进入城堡外围庭院。

    建筑内部很快响起击球声。

    Clack并没有准备普通意义上的战斗。他们把古城的每一处空间都改造成了不规则球场。吊桥、回廊、酒窖和旧式Real Tennis场地都设置了机关与围网,逼迫进入者以他们制定的方式比赛。

    众人很快被分开。

    不二与刚刚在湖边遇到的木手留在吊桥。

    手冢与白石进入城内回廊。

    迹部在一座真正利用墙面与斜顶进行比赛的Real Tennis球场前停下。

    “在本大爷的城堡里,用这种不华丽的方式拦住本大爷?”

    他独自走进场内。

    剩下的人继续向深处前进。

    地下酒窖入口处,一道铸铁门突然落下,将真田、切原与其他人隔开。

    “副部长!”切原喊道。

    “不要分心。”

    铁门另一侧,两名Clack成员已经站到临时球场中。酒窖两边堆满空酒架,狭窄通道里横着数道围栏。网球必须穿过铁栏缝隙,落点也会被地面倾斜不断改变。

    真田看了一眼机关。

    “赢下比赛,门会打开。”对方说道。

    “那就开始。”

    真田显然不准备让幸村和岑韵参与,只让他们寻找另一条向主厅前进的路线。

    “我记得酒窖后面有仆役楼梯。”岑韵说。

    “你小时候连地下酒窖也进过?”幸村问。

    “只到过门口。”

    “听起来并没有减少危险。”

    “Leo先进去的。”

    “所以责任属于弟弟?”幸村轻轻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侧面通道寻找入口。途中,一名Clack成员从转角出现。网球直接击向墙面,通过两次反弹冲向岑韵身后。幸村的球拍已经握在手里。他没有大范围移动,只向侧面迈出一步,在球第二次弹起前改变拍面。

    网球安静地落回对方脚边。没有力量,也没有夸张轨迹。

    那名少年再次击球。

    幸村仍然站在原位,以近乎相同的动作将球送回。第二次落点比第一次更短,逼迫对方上前;第三球则准确擦过他球拍边缘,击中身后的机关开关。

    侧门随之打开。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几秒。

    他们找到仆役楼梯,重新进入酒窖时,真田与切原正要结束比赛。

    岑韵从楼梯口出现时,正好看见真田将一颗网球抛起。他的右腿已经基本恢复,但医生仍然限制“雷”的连续使用。此刻他没有进行完整长距离爆发,只在极短范围内压低重心,将全部力量集中到击球瞬间。

    网球击中铸铁门一侧的老旧铰链。撞击像在地窖里引起雷鸣,铁锈与碎石同时落下。

    整扇门向外倾斜。

    切原立刻向旁边跳开。沉重的铸铁门从石墙中被硬生生扯出,带着半段损坏铰链砸在地面,震得附近酒架不断晃动。

    此前一直旁观的切原以最快的速度打倒对面两个Clack成员。

    岑韵站在楼梯口,过了几秒才开口。

    “那是铸铁的。”

    “我知道。”真田说。

    “也是古建筑的一部分。”

    “它挡住了通道。”

    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幸村看着倒在地上的大门。

    “迹部可能会要求赔偿。”

    切原立即说道:“这是为了救人!”

    “他应该先向非法占据者索赔。”真田说。

    这套责任顺序显然已经在他脑中完成。

    岑韵忽然有些期待迹部看见这扇门时的反应。

    他们继续向主厅前进。城堡内部的破坏声不断从不同方向传来。

    吊桥处传来巨大的金属震动,似乎有部分锁链被网球打断;Real Tennis球场里的石膏装饰接连落地,迹部显然没有因为那是自己家的财产而降低击球力量;回廊更是不断响起地面与墙面被击中的声音。

    岑韵小时候进入城堡时,已经觉得内部陈设过度夸张。如今那些盔甲、雕像、挂毯与巨大吊灯正在一项项失去原本位置。

    “迹部之后会不会后悔?”她问。

    真田走在前方,“这是他自己的房产。”

    “这不是回答。”

    “他会处理。”

    幸村在后面说道:“真田刚刚拆了一扇门,所以现在不适合评价。”

    真田没有回头。

    主厅位于城堡最深处。越前与修已经在那里面对基斯和彼得。

    Clack最危险的技术并不是普通暴力击球,而是利用双重球影、场地机关与城堡结构制造无法判断的轨迹。巨大的主厅被临时改造成球场,地面与墙壁之间铺设了多层反弹板,中央吊灯下方则悬着一张高得异常的球网。

    他们赶到时,比赛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越前不断破解球影。修则试图阻止曾经的同伴继续把失败与愤怒全部转化成对其他选手的伤害。基斯拒绝停下,最后一球几乎凝聚了整个主厅反弹结构制造出的力量。

    越前迎面挥拍。

    网球撞上墙面。

    第一次反弹打碎了一排高窗。

    第二次反弹击中中央石柱。

    第三次返回时,越前从已经裂开的地面跃起,将球重新打向主厅上方。

    巨大的撞击声几乎让整座城堡同时震动。

    网球穿过吊灯固定架,又击中顶部装饰墙。石块、木梁与玻璃碎片一同落下,主厅中央地面出现一道迅速扩大的裂缝。

    “出去!”手冢的声音从回廊入口传来。

    众人迅速撤向侧门。

    幸村能够进行小范围跑动,却不适合在不断坠落的建筑里长距离冲刺。真田立刻回到他身侧,抓住他的手臂,将他带离主厅。岑韵跟在另一侧,避开从墙上倒下的巨大挂毯架。

    越前最后一个从裂开的地面跃出。

    身后,主厅中央部分彻底塌下。巨大的吊灯连同半层木质平台一同坠入地下,激起厚重灰尘。城堡外墙也被内部冲击震出裂纹,一座原本便已经倾斜的小塔缓慢向湖面方向倒下。

    所有人站在庭院里,看着尘土从破碎窗户中不断涌出。

    迹部从另一侧球场走来。他的队服外套仍然披在肩上,脸上却沾了一点灰。看到主厅塌陷以后,他停下脚步。

    空气安静得异常明显。

    越前把球拍搭回肩上。

    “结束了。”

    迹部缓慢转向他,“越前。”

    “什么?”

    “你知道刚才塌掉的是什么吗?”

    越前回头看了一眼。

    “主厅?”

    “本大爷家的主厅。”

    越前沉默两秒。

    “你家?”

    “这里属于迹部家。”

    “你没说。”

    “本大爷也是今天才想起来!”

    迹部说完,像意识到这句话并不能增强自己的立场,神情更加不悦。

    岑韵站在旁边,努力忍住笑。

    迹部的目光又落到酒窖方向。那扇被真田拆下来的铸铁门此刻正斜靠在庭院墙边。切原为了证明那不是故意破坏,甚至把它从地下拖了出来。

    “那又是什么?”

    真田平静回答:“地窖大门。”

    “为什么在这里?”

    “机关损坏,无法打开。”

    “所以你把它从墙上拆下来了?”

    “嗯。”

    迹部看着他。

    真田没有回避。

    “情况紧急。”

    “你们立海大解决门的方式,就是直接拆掉?”

    幸村站在一旁:“主要是真田。”

    切原立刻点头:“我只负责退开。”

    迹部闭了一下眼。

    白石和不二走过来,低声报告其他区域损坏。

    吊桥一侧锁链断裂;Real Tennis球场损失一面浮雕内墙;回廊有三座雕像受损;主厅基本无法继续使用;还有地窖铸铁门。

    迹部听完以后,反而逐渐恢复平静。

    家族律师与保险人员也已经抵达外围。经过初步判断,城堡被非法占据、内部机关被擅自改造,以及接连发生的结构性损坏,均在不同保险与责任调查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堡原本受到严格古建筑保护。过去迹部家想要大规模修改内部结构、增加现代设施,始终无法得到完整批准。如今主厅、酒窖与部分回廊已经达到必须进行结构修复的程度,后续将重新评估保护范围和重建方案。

    迹部听完保险人员预估的赔付数字,沉默了几秒。

    “也就是说,”他缓慢开口,“本大爷现在可以合理地重新设计这里?”

    律师谨慎回答:“在保留部分受保护外观和获得相关许可的前提下,内部结构会有更大的调整空间。”

    迹部看向已经塌掉一半的主厅,方才还十分不悦的神情逐渐发生变化。

    “很好。”

    越前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里好?”

    “本大爷早就看这座城堡不顺眼。”

    “你今天才想起来它是你的。”

    “现在想起来也不晚。”

    迹部抬起手,像已经开始在废墟上构想完全不同的建筑。

    “内部采光太差,动线混乱,主厅装饰也毫无品味。既然需要重建,就全部按照本大爷的标准设计。”

    岑韵终于笑出声:“所以越前拆了你家的主厅,你反而很高兴?”

    “本大爷没有说高兴。”

    “你的表情已经很接近了。”

    迹部没有理会她。

    修与基斯等Clack成员已经被警方与相关机构带走调查。基斯站在车辆旁,脸上仍然带着比赛结束后的疲惫与不甘。他知道自己和同伴造成的伤害,也知道城堡损失远远不是几个没有正式收入的少年能够承担。

    迹部走过去。

    “城堡的民事赔偿,本大爷不会向你们个人追讨。”

    基斯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们付不起。”

    回答一如既往毫不客气。

    “而且保险赔偿足够。”

    迹部停顿一下。

    “这不等于你们做的事没有后果。袭击选手、非法占据房产和破坏比赛,应当由相应机构处理。”

    修看向他。

    “但城堡——”

    “本大爷原谅了。”

    迹部说得像在宣布一项已经不值得继续讨论的决定。

    “作为交换,等这里改建完成,你们来参加一次正式比赛。”

    基斯怔住。

    “不是街头袭击,也不是用网球伤害别人。”

    迹部转身看向废墟。

    “在真正的球场上,证明你们还会不会打球。”

    事情最终以一种只有迹部才能维持华丽感的方式结束。

    他原谅了非法占据城堡的少年,没有向他们个人索要任何根本无法偿还的巨额赔偿;保险公司则即将支付一笔足以让迹部重新规划整座建筑的费用。

    越前拆掉了主厅。

    真田拆掉了酒窖铸铁大门。

    不二、木手、手冢、白石与迹部本人,也分别对吊桥、回廊和球场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可在迹部口中,这并不是一场损失惨重的非法入侵。而是一次终于获得合法改造理由的前期拆除。

    “你准备把它改成什么?”岑韵问。

    迹部看着湖中心仍然笼罩在灰尘中的城堡。

    “至少不会再叫King of Kingdom。”

    “这是最应该先改的部分。”

    邀请赛在两天后重新开始。Clack事件没有造成无法继续参赛的严重伤害。切原额角的擦伤已经结痂,桃城与宍户也在检查后返回队伍。正式交流比赛按原计划完成,只是所有人谈论最多的已经不是赛果,而是那座在开赛前被日本青少年选手拆掉一半的迹部家城堡。

    邀请赛结束后的第二天,岑韵邀请冰帝与立海大正选到家里做客。

    她提前通过电话询问外公外婆。

    外婆正在意大利南部的一家餐厅里吃晚饭,听见她准备邀请十几名网球选手,只沉默了一瞬。

    “他们会在屋里打球吗?”

    “不会。”

    “那个把别人家城堡打塌的孩子也来吗?”

    新闻传播速度显然比岑韵预想中更快。

    “越前不来。只有冰帝和立海大。”

    “拆门的呢?”

    岑韵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真田。

    “会来。”

    真田显然听见了电话里的问题,神情出现短暂僵硬。

    “他不会拆家里的门。”岑韵保证。

    外婆最终同意。

    “客厅的钢琴不能碰坏。你外公书房里的酒也不许打开。”

    “知道了。”

    “还有,准备正常食物。”

    岑韵没有立刻回答。

    外婆已经理解了沉默。

    “不要只点炸鱼薯条。”

    聚会当天,岑韵确实点了炸鱼薯条。

    而且数量很多。

    几辆外卖车先后停在门外,送来包着纸的炸鱼、炸鸡、薯条、豌豆泥、咖喱酱和各种饮料。长桌几乎被纸盒完全占满,整栋房子里都开始出现油炸食物的气味。

    丸井站在桌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食物。

    “只有炸鱼薯条?”

    “还有不同种类的鱼。”岑韵说。

    “本质还是炸鱼。”

    切原打开另一只袋子。

    “这里也是。”

    “这是炸鸡。”

    岑韵十分认真地解释。

    “不想吃炸鱼的话,炸鸡也可以。”

    “没有其他选择?”

    “还有印度菜。”

    切原停住。

    “为什么只有这三种?”

    “因为我不会做饭。”

    “伦敦没有其他外卖吗?”

    “有。但最方便的是炸鱼、炸鸡和印度菜。”

    丸井看向她。

    “你以前在英国就是这样生活的?”

    “外公外婆在家的时候会做饭。”

    “他们不在呢?”

    “点外卖。”

    回答理所当然。

    迹部走进餐厅时,看见长桌上的纸盒,脚步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邀请本大爷到伦敦住宅做客的方式?”

    “我准备了餐具。”

    “问题不是餐具。”

    忍足在后面拿起一份炸鱼。

    “至少很符合英国主题。”

    向日已经开始吃薯条。

    “味道不错。”

    迹部看了他一眼。

    向日立刻放慢动作,却没有把薯条放回去。

    立海大的人很快接受了现实。

    桑原负责把食物重新分装,柳确认每个人的数量,柳生从厨房找到盘子和餐巾。仁王则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回来后评价这里比King of Kingdom更适合居住。

    “因为这里没有在湖中央。”岑韵说。

    “也没有会突然落下来的铁门。”仁王接上。

    真田看向他。他立刻拿起一块炸鱼,表示自己正在吃饭。

    幸村扶着楼梯边的栏杆走了几步,转身也已经相当稳定。真田原本跟在旁边,确定他没有疲劳后才去帮助岑韵搬饮料。

    幸村坐到客厅沙发上,伸手接过柳生递来的茶杯,动作自然、平稳。

    岑韵从餐厅出来时正好看见。

    “你现在抓东西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日常重量基本没有。”

    幸村将茶杯放回托碟。

    “精细控制与长时间持拍还需要继续训练。”

    房子里很快变得热闹。

    冰帝与立海大正选占据了客厅、餐厅和通往花园的玻璃门附近。向日与丸井因为最后一份咖喱酱发生争执,切原则试图证明炸鸡比炸鱼更适合运动员,被柳指出两者都不属于训练期理想食物。

    仁王在壁炉上方发现了一排家庭照片。

    其中一张拍摄于岑韵与Leo七岁左右。

    两个孩子站在湖边,全身都是泥。岑韵手里拿着一枚从废墟中捡到的金属徽章,Leo的外套则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明显口子。

    背景里,正是King of Kingdom的一座侧塔。

    仁王将照片取下来。

    “原来真的去过。”

    迹部走近。

    他看了几秒照片,又看向岑韵。

    “你还从本大爷家里拿走东西?”

    “那枚徽章掉在湖边,不在城堡内部。”

    “依然属于私人领地。”

    “你连城堡都忘了。”

    “这不是理由。”

    岑韵指向照片里的徽章。

    “而且那东西后来被外婆交给附近警局了。没有人认领。”

    迹部沉默。

    “因为你家根本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她补充。

    忍足终于笑出声。

    另一张照片拍摄于摄政公园。

    更小一些的岑韵蹲在湖边,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面包屑。几只水鸟围在附近,远处有一只天鹅正向她靠近。

    真田拿起照片。

    “你喂过天鹅?”

    “小时候。”

    “面包不适合喂鸟。”

    “我那时候不知道。”

    “公园应该有规定。”

    “我五岁。”

    “五岁也应该遵守。”

    岑韵看着他。

    “你五岁的时候也这么严格吗?”

    “嗯。”

    “难以想象。”

    “哪里难以想象?”

    “五岁的你追着其他小朋友提醒公园规则。”

    切原在一旁说道:“副部长现在也会。”

    真田转头。

    切原立刻低头吃炸鸡。

    用餐结束以后,众人又在客厅停留了很久。

    丸井找到厨房里外婆留下的饼干,确认保质期以后与向日平分。迹部对房屋装饰作出几项并未被邀请的评价,幸村则翻看了岑韵小时候的一本植物图册。

    真田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四处参观。

    他只在岑韵带他上楼取茶叶时,短暂经过她过去的房间。

    门没有完全关。

    他看见窗边褪色的帕丁顿熊、书架上的旧乐谱与墙面上几处已经取下照片后留下的浅色痕迹。

    岑韵从储物柜里找到茶叶,回头发现他仍站在门口。

    “想进去看吗?”

    真田停顿一下。

    “可以?”

    “当然。”

    房间比她在东京的住处更像一个已经停留在过去的空间。许多东西都属于离开英国以前的岑韵,并没有随着她之后的生活不断变化。

    真田走到书架前。

    最上层放着几册福尔摩斯小说,书页边缘已经磨损。旁边则是一张折叠很多次的伦敦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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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用不同颜色标着公园、车站和一些只有儿童才会当作重要地点的记号。

    “这是你画的?”他问。

    “我和Leo一起。”

    “这些熊是什么?”

    地图上有许多小熊图案。

    “帕丁顿车站附近的雕像。我们以前会去找。”

    “全部找到了?”

    “没有。”

    岑韵走到他身边。

    “总有一些藏在很奇怪的地方。”

    真田认真看了很久,像已经将这件事纳入需要完成的行程。

    “还有时间。”

    “什么?”

    “邀请赛结束了,返程以前还有两天。”

    岑韵看着他。

    “你想去找?”

    “你不是喜欢?”

    又是这种过于直接的理由。

    她以为只是自己童年里已经过去的小事,真田却会自然地将它放进他们现在可以共同完成的计划。

    岑韵轻轻笑了一下。

    “那明天带你去。”

    其他人离开时已经接近傍晚。

    幸村首先返回酒店休息,真田陪他确认车辆与随队治疗师交接后,才重新回到门前。冰帝众人也陆续离开,迹部临走前提醒岑韵,不要忘记返程集合时间。

    向日则抱怨自己没吃到足够多的炸鸡。

    “你一开始还嫌只有炸鱼。”岑韵说。

    “炸鸡不一样。”

    “下次给你单独点。”

    “还有蛋糕。”

    “去找丸井君。”

    丸井立刻表示,自己不是免费甜点供应商。

    房子重新安静下来时,岑韵站在玄关,看着堆满纸盒与餐具的客厅,终于理解外婆为什么在纸条上特意提醒她收拾。

    真田没有立刻离开。

    他卷起衬衫袖口,开始将空纸盒分类。

    “你可以回酒店。”岑韵说。

    “这些需要处理。”

    “是我邀请的人。”

    “我也在。”

    “所以?”

    “应该帮忙。”

    最后,两个人一起收拾了将近一个小时。

    真田按照可回收材料与普通垃圾分类,甚至重新清洗了几只被酱汁弄脏的塑料盒。岑韵原本认为没有必要,最终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完成。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她不再叫“真田君”。

    “弦一郎。”

    真田正在擦餐桌,立刻抬头。

    “嗯。”

    “你第一次来我家,结果一直在收垃圾。”

    “不是一直。”

    “前面还盯着幸村君走了一天。”

    “他需要控制步行距离。”

    “所以这次英国旅行,你主要负责照顾部长、监督切原、拆迹部家的门和收拾外卖盒。”

    真田停顿片刻。

    “还有比赛。”

    她靠在桌边看着他,“明天不要安排其他人。”

    真田的动作停住:“什么意思?”

    “我只带你出去。”

    这句话出口以后,岑韵的耳侧先热了起来。她努力保持自然,像只是在确认普通行程。

    真田已经看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布,向她靠近一点。“只有我们?”

    “嗯。”

    “紧张?”

    “没有。”

    真田没有拆穿。

    “好。”

    第二天上午,岑韵带真田去了摄政公园。秋天的公园仍然保留大片绿色,树叶边缘却已经开始变黄。湖面比她记忆中安静,远处有人划船,水鸟沿岸边缓慢移动。

    她在一处木栏旁停下。

    “我以前就是在这里喂天鹅。”

    真田看了一眼附近标志。

    “现在不可以。”

    “我没有准备喂。”

    “你的包里没有面包?”

    “没有。”

    “确定?”

    岑韵转头看他。

    “你要检查吗,副部长?”

    周围虽然没有认识的人,却仍然有游客经过。真田的神情出现极短的停顿。

    “不要这样叫。”

    “我只是在配合公园纪律检查。”

    “没有检查。”

    “那你为什么问我的包?”

    真田没有继续争辩。

    岑韵看着远处缓慢游过的天鹅。

    “小时候我觉得它们很漂亮,也很凶。每次都想靠近,又怕被啄。”

    “所以仍然喂?”

    “因为只要有食物,它们就会过来。”

    “很危险。”

    “现在知道了。”

    她停顿一下。

    “那时候Leo每次都站得比我远,等天鹅真的靠近,才说让我别跑。”

    “为什么?”

    “因为我一跑,它可能会追。”

    真田显然不赞同这种儿童冒险方式。

    “下次不要。”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喂过。”

    “以后也不要。”

    岑韵轻轻笑起来。

    “知道了。”

    两个人散步走向贝克街。

    岑韵并没有把福尔摩斯博物馆当作必须进入的景点。她只是带真田站到熟悉的街道对面,抬头看向标着221B的窗户。

    “以前每次经过,我都会看一眼。”她说。

    “为什么?”

    “想知道窗帘后面会不会真的有人。”

    “福尔摩斯是虚构人物。”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看?”

    岑韵想了一下。

    “因为知道是假的,也不妨碍想象他正在里面拉小提琴。”

    真田抬头看向那扇窗。

    “你小时候相信过?”

    “很短一段时间。”

    “后来呢?”

    “后来知道小说和现实的区别,但还是会来看。”

    她侧过脸。

    “有些东西不需要是真的,才值得留下。”

    真田没有立即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扇窗,像在认真理解她为什么会反复经过一个虚构人物的地址。

    “你读过吗?”岑韵问。

    “读过一部分。”

    “最喜欢哪个故事?”

    “银色马。”

    岑韵笑起来。

    “果然。”

    “什么意思?”

    “你连喜欢的侦探故事都很真田弦一郎。”

    这个评价不够具体,真田却似乎明白。

    从贝克街到帕丁顿,他们乘坐地铁。

    岑韵站在车厢里,不再需要查看线路图。真田则认真记住每一个站名,像担心下一次独自来到伦敦时找不到同样路线。

    帕丁顿车站比她记忆中更加拥挤。列车广播、行李箱滚轮和不断经过的旅客把空间填满。岑韵先带真田找到最显眼的帕丁顿熊雕像,又按照小时候的地图记忆,寻找藏在周围公园、停车场与街道的小型雕像。

    真田对这项活动表现出超出她预期的认真。他不接受“附近应该有一个”的模糊提示,会确认每一条通道与可能位置。第二只熊在一个停车场时,是他先发现。

    “那里。”他说。

    岑韵顺着方向看去。

    一只小小的帕丁顿熊正站在高处的大理石柱上,围着红色围巾。

    “我以前没有找到这个。”

    “地图上有标记。”

    “那是Leo画的。他可能乱画。”

    “位置基本正确。”

    真田拿出手机,将雕像拍下来。

    岑韵站到他身边。

    “你拍这个做什么?”

    “记录。”

    “要发给谁?”

    “自己保存。”

    “副部长连找熊都需要训练记录?”

    真田看向她。岑韵立刻笑着向前走。

    “这里没有别人认识我们。”

    “也不要这样叫。”

    “为什么?”

    她明知故问。

    真田伸手牵住她。

    “继续找。”他说。

    最后,他们一共找到七处帕丁顿熊。

    岑韵只记得其中五处。剩下两处是真田根据旧地图和车站附近布局推测出来的。他对完成这项童年游戏的认真,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感受。

    离开车站前,岑韵让真田站在帕丁顿雕像旁,准备替他拍照。

    “没有必要。”

    “这是第一次来。”

    “拍雕像就可以。”

    “我已经有七张雕像。”

    “那就够了。”

    岑韵没有放下手机。

    “弦一郎。”

    真田看向她。

    “站过去。”

    他最终按照她的要求走到雕像旁。

    姿势十分端正。

    表情也严肃得像在与帕丁顿熊共同参加某项正式活动。

    岑韵拍完以后,看着屏幕笑了很久。

    “哪里有问题?”真田问。

    “没有。”

    “你一直在笑。”

    “因为很可爱。”

    真田看了一眼雕像。

    “熊?”

    “你。”

    周围旅客很多。岑韵说完以后便低头查看照片,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真田却已经走回她身边。

    “回去以后把照片发给我。”

    “嗯。”

    “不能删。”

    “我没有准备删。”

    最后一天,岑韵带真田去了伦敦眼。

    其他队员已经开始整理返程行李。幸村也需要在下午完成一次随队检查,没有参加这次行程。迹部原本准备派车,岑韵拒绝了。

    “坐地铁更快。”她说。

    迹部显然对这项判断保留意见,却没有坚持。

    他们到达泰晤士河边时,天空正从下午的浅灰逐渐转向傍晚。河面反射着城市灯光,议会大厦与桥梁的轮廓沿水岸展开。伦敦眼缓慢转动,透明座舱在高处看起来很小。

    岑韵小时候来过很多次。

    外地亲友到伦敦时,伦敦眼几乎总会被放进行程。后来她对这项景点失去新鲜感,经过河边也很少再特意乘坐。

    今天却不一样。

    “你以前坐过?”真田问。

    “很多次。”

    “那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没有。”

    他们进入座舱,只有他们两个。

    随着高度上升,河岸与街道逐渐变小。熟悉的建筑从平视位置移动到脚下,远处城市则不断展开。

    岑韵站在窗边,依次指出几个方向。

    摄政公园、帕丁顿站、她外公外婆家的区域,以及更远处无法真正看清的温布尔登。

    “城堡在哪里?”真田问。

    “从这里看不到。太远了。”

    “迹部已经开始安排改建设计。”

    “这么快?”

    “他说回日本以前要先确定主厅风格。”

    岑韵想起越前打塌的屋顶和真田拆掉的门。

    “你们为他节省了拆除费用。”

    “那扇门本来就损坏了。”

    “你还是坚持只承认拆了一扇坏门?”

    “机关无法使用。”

    “所以古建筑保护部门应该感谢你?”

    真田没有回答。

    岑韵忍不住笑起来。

    座舱继续升高。到达接近最高点时,城市已经完全铺在脚下。傍晚最后一点天光停在远处,街道与桥梁则一盏接一盏亮起。

    真田安静地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以前生活的地方。”他说。

    “嗯。”

    “和东京不一样。”

    “当然。”

    岑韵把手放在玻璃旁的扶栏上。

    “我小时候觉得伦敦很大。后来离开以后,又觉得这里好像一直停在原来的位置。”

    她转过脸。

    “回来的第一天,我站在房间里,发现所有东西都还在那里。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真正回家。”

    真田看着她。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现在的生活在东京。”

    “这里的生活也没有消失。”

    “可是我已经不住在这里。”

    “家不一定只有现在住的地方。”

    他的回答没有复杂解释。

    岑韵想起自己曾经对游泳、音乐与未来产生过的疑问。她总觉得选择一个方向,便意味着必须放弃其他部分;离开一个地方,也意味着另一个地方将逐渐变成过去。

    “所以东京和伦敦都可以是家?”她问。

    “嗯。”

    “不会太多?”

    “为什么会多?”

    岑韵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让我不知道怎样回答的话。”

    “我只是在回答问题。”

    正因为如此,才更加让人无法招架。

    座舱到达最高处。远处城市已经华灯初上,泰晤士河上的船只拖着缓慢移动的光。岑韵站在这个自己来过很多次的位置,却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伦敦与过去不同。

    真田站在她身边。他已经知道她小时候在哪里偷偷喂天鹅,知道她会反复看一扇属于虚构人物的窗,也知道她曾经与Leo在帕丁顿车站附近寻找藏起来的熊。他还见过她空置的房间、旧乐谱和那只褪色的帕丁顿熊。

    那些没有跟随她前往日本的部分,终于也被他看见。

    “为什么带我来这些地方?”真田问。

    岑韵没有立刻回答。

    “你已经带我看过很多你的生活。”

    “什么时候?”

    “立海大、训练场、神奈川的海边,还有医院。”

    最后一个地点让真田的神情微微变化。

    “虽然医院不是你希望我认识的生活,但它确实也是。”

    岑韵转向他。

    “我想让你知道,日本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知道了一部分。”

    “只有一部分?”

    “还会有其他。”

    “你准备继续了解?”

    “当然。”

    回答毫无迟疑。

    岑韵的心跳忽然快了一点。她轻轻靠近,牵住真田垂在身侧的手:“弦一郎。”

    “嗯。”

    “谢谢你来。”

    真田收紧手指,“是我要谢谢你。”

    “为什么?”

    “带我回家。”

    伦敦眼开始从最高处缓慢下降。城市仍然亮着,位置却一点点重新接近地面。岑韵靠近真田,肩膀轻轻碰到他的手臂。

    “下次回来,不一定还有比赛。”她说。

    “嗯。”

    “也不会再有迹部君忘记的城堡让你拆门。”

    “我没有准备拆其他东西。”

    “那你还来吗?”

    真田转过脸:“你回来,我就来。”

    岑韵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他的直接。

    事实证明并没有。

    她的耳侧立刻开始发热,只能转向窗外,假装继续看城市。真田已经察觉,但什么都没说。

    伦敦眼继续下降。在座舱即将接近地面以前,真田稍微俯身,用只有她能够感觉到的距离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动作很短。

    岑韵却整个人停住。真田已经重新站直,耳侧同样出现很浅的红色。

    岑韵想起他们最初几次接吻时,自己总会在靠近以后立刻撤开。如今真田显然已经学会怎样利用她的紧张,也知道只要向前一点,她便很难继续装作毫不在意。

    她握紧他的手。

    “你在英国也变得很过分。”

    “哪里?”

    “明明知道我也会脸红。”

    “嗯。”

    “还故意。”

    “嗯。”

    他甚至不再否认。

    舱门打开以后,两个人重新走到河边。夜晚的伦敦比高处看见时更加喧闹。车辆、灯光与人群重新围绕在身边,泰晤士河也不再像一条安静的光带。

    岑韵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缓慢转动的伦敦眼。这座城市没有因为她离开而停下。东京的生活也不会因为短暂回来而变得不真实。

    她不需要在两个地方之间选择一个,证明哪里才是真正的家。正如她不需要在游泳、音乐与其他可能之间立刻决定唯一答案。

    有些生活可以同时存在。

    有些人也会从她现在的世界里,走进过去的那一部分。

    真田牵着她沿河岸向地铁站走。

    “返程行李收拾好了吗?”他问。

    “基本好了。”

    “基本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些书没装。”

    “需要多久?”

    “半小时。”

    “明早集合时间——”

    岑韵笑着打断。

    “你到伦敦以后,还是每天在确认时间。”

    “避免迟到。”

    “今晚呢?”

    真田看了一眼手机。

    “最后一班地铁还早。”

    岑韵停住脚步。

    “为什么我们换了国家,还是要讨论末班车?”

    “因为你每次都在接近晚上时问时间。”

    “所以是我的问题?”

    “不是。”

    “那是谁?”

    真田没有回答,只牵着她继续向前。

    岑韵跟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叫:“弦一郎。”

    “嗯。”

    “我们走慢一点吧。”

    “会晚回去。”

    “外公外婆不在。”

    “明天还要集合。”

    “我知道。”

    真田的脚步仍然慢了下来。

    伦敦的灯光沿着河岸向远处延伸。

    他们没有真的错过地铁,也没有让任何人因为寻找他们而延误返程。

    只是比原计划晚了一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