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新赛季的重量
幸村第一次看完冰帝春季音乐会的录像，是在复健结束后的下午。
固定机位将整个舞台收进画面。观众席只有最前方几排偶尔出现在边缘，岑韵坐在钢琴前，身后是完整的乐团。
手机录音里丢失的声音，如今都变得清楚。
弦乐开始时细微的起伏，双簧管从钢琴上方穿过的旋律，低音声部在主题重新出现以前给出的支撑。
幸村没有只看岑韵。
他看见指挥如何等待她结束华彩，看见第一小提琴在她改变速度时抬起琴弓，也看见钢琴暂时停下以后，乐团如何独自将音乐继续带向前方。
录像结束时，屏幕停在岑韵起身致意的画面。
护士进来收走复健用的软球，发现他又将进度条拉回了开头。
“今天已经看过一次了。”
“第二次会看见不一样的地方。”
“医生说用眼时间也需要控制。”
幸村关掉视频。“那就明天再看。”
他没有争辩。最近，他越来越少在医院规则上浪费力气。需要等待的事情已经很多，没有必要在每一件小事上证明自己仍然能够作出决定。
只是护士离开以后，他再次拿起手机，给柳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训练录像，不要只保留正选比赛。
柳很快回复。
——需要包括哪些内容？
——完整训练。新生、失误、暂停和训练结束后的整理都留下。
消息发出去后，幸村又补充：
——不用剪掉你们认为我不需要看的部分。
柳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明白。
正式录像送到医院以前，立海大网球部每周都会录制部分训练。最初的视频只有正选分组和练习赛。画面稳定，内容清楚。但幸村很容易看出其中缺少了什么。
没有切原因为连续失误被真田叫停的片段。
没有桑原带着一年级重新完成基础训练的过程。
也没有训练结束以后，柳与真田站在记录桌前讨论到天黑的画面。
他们只把最接近“立海大仍然一切正常”的部分送给他。
新学年第一周，立海大网球部举行了新生说明会。
网球场外围站满了一年级学生。有人在小学时期便参加过正式比赛，也有人只是因为听过立海大连续赢得关东冠军的纪录，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队伍。
正选站在球场内侧，真田站在最前方。他介绍训练规则、入部测试与基本要求，柳随后说明分组方式。柳生负责发放申请表，桑原带新生确认场地与器材位置。
说明会进行到一半，一名一年级学生举起手。
“部长不在吗？”
球场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出现过很多次。其他学校会问。顾问老师会问。新生家长也会问。
最初，立海大的部员会回答幸村正在接受检查，很快便能回来。后来，他们改成正在治疗，归队日期暂时未定。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给出时间。
柳正准备开口，真田先回答：“部长是幸村精市，目前因病休养。”
一年级学生仍然有些困惑。“那么现在负责网球部的是副部长吗？”
“是。”
“您是代理部长？”
“不是。”
真田的回答没有留下继续询问的余地。“我是副部长，真田弦一郎。”
申请表被一份份交上来，球场重新出现脚步与击球声。只是站在后方的几名正选都听见了那段对话。
没有人再笑真田对称呼过于固执。
如今，所有人都逐渐明白，真田拒绝的是，把幸村的缺席解释成职位空缺。
立海大的春季赛报名表在几天后送到网球部。团体赛名单一共可以填写八名正式选手与两名替补。幸村精市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出现在任何位置。
柳将名单放在记录桌上时，没有人立刻说话。
没有人为幸村保留无法使用的参赛名额。
立海大不会用一份不符合现实的名单证明忠诚。
真田拿起笔，在负责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职务仍然是副部长。
柳收起文件。“明天提交。”
“嗯。”
切原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已经合起的报名表。
“部长会看到吗？”
“会。”柳说。
“现在发给他？”
“训练结束以后。”
切原没有再问。当天训练中，他比原定计划多完成了两组接发。
真田发现时，切原正在重新装球。
“训练已经结束。”
“我还没有累。”
“计划与是否感到疲劳无关。”
切原握着球拍，没有移动。最近他很少直接反驳真田，却也比过去更加不愿意停下。
“春季赛第一场，我要上场。”
“名单还没有确定。”
“那我会证明应该让我上。”
“证明不是靠增加没有安排的训练。”
切原低头看着地上的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部长不在，我们不能输。”
球场另一侧的人都停了一瞬。
真田看着他。“幸村在时，立海大也不能输。”
“那不一样。”
“没有不同。”
真田的语气并不严厉。
正因为如此，切原才终于抬起头。
“幸村不需要你替他完成比赛。”真田说，“做好你自己的部分。”
“可是——”
“你是立海大的选手。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切原沉默片刻，最后将球拍收回袋中。
冰帝同样在准备新赛季。
春季音乐会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网球部重新进行了全员排名测试。冰帝的名单上没有任何人为谁保留位置。即使是上一赛季的正选，也必须重新参加测试。
所有位置重新开放，按照当前实力决定正选。
岑韵在游泳训练结束以后经过网球场，第一眼便看见围栏外聚集了比平时更多的人。
正式队员正在进行第一轮内部比赛。
向日与一名三年级替补打到抢七，落地时膝盖擦过球场，仍然立即站了起来。忍足的比赛已经结束，正靠在场边看下一组名单。
慈郎躺在长椅上睡觉。
他的球拍仍然被迹部扣在记录桌旁，显然只有完成测试才能拿回去。
“他真的不担心失去正选位置吗？”岑韵问。
忍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醒着的时候会担心。”
“问题是他现在没有醒。”
“所以迹部把球拍拿走了。”
这个方法比叫醒他更加有效。
迹部刚宣布下一组开始，慈郎便像听见某种关键词一样坐了起来。
“轮到我了吗？”
“还有一场。”迹部说。
慈郎重新倒下以前，看见了记录桌上的球拍，他终于没有继续睡。
另一侧球场上，凤正在发球。
音乐会结束后，他重新把大部分课余时间放回网球训练。他的发球动作没有明显改变。抛球高度、击球点与落地位置都与过去相近。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进入动作以前的停顿。
以前，凤会反复确认站位，再用近乎完全相同的节奏完成每一次发球。只要前一球出现失误，下一次准备便会变得更加谨慎。
现在，他仍然认真。却不再试图让每一个动作都复制上一次。
第一球擦网。
凤接住弹回来的球，没有立刻低头调整。他重新站好，呼吸一次，第二次发球直接落在外角。
宍户完成接发，将球打回底线。
两个人迅速进入对抗。
岑韵看了一会儿。“凤君的速度变快了？”
“没有明显变化。”忍足说，“但第二球比以前稳定。”
“因为没有一直想着第一球。”
忍足转头看她。“音乐会的成果？”
“可能。”
凤在《春天奏鸣曲》中学会了让一个句子自然结束。现在，他似乎也开始允许上一球留在上一球里。
宍户最终赢下比赛，却没有轻松多少。结束时，两个人都坐在场边喘气。
迹部在名单上分别记录结果。
“凤，第二发比之前好。”
“是。”
“但网前还是太慢。”
凤点头，没有因为前一句称赞放松。
迹部又看向宍户。
“如果下一次仍然让他连续压制你的反手，这个位置就换人。”
宍户擦掉额头上的汗。
“不会有下一次。”
“最好如此。”
迹部本人也参加全部测试。他的名字放在排名表最上方，却不是预先印在那里。每个挑战者都可以按照规则申请与他比赛，只要拥有足够高的前轮成绩。
没有人真的认为他会失去部长位置，但迹部仍然用比赛重新确认它。
这与立海大完全不同。
一种骄傲建立在不会取代。
另一种骄傲建立在不怕被取代。
岑韵站在围栏外，第一次清楚看见两支队伍之间的区别。
迹部走下球场时，正好注意到她。
“音乐会结束以后，终于有空看网球了？”
“我以前也看。”
“在一场比赛中途到达，不算完整观看。”
她看向新的排名表。“如果原来的正选真的输给新生呢？”
“那就由新生上场。”迹部回答得毫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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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考虑经验？”
“经验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无法在比赛中表现出来，就没有意义。”
“你不担心队伍变化太大？”
“真正依靠固定名单才能维持的队伍，本来就不够强。”
迹部拿起毛巾，擦去手臂上的汗。
“新赛季不需要重复上一年的冰帝。”
迹部看向另一侧球场。
向日终于赢下抢七，正站在场边大声宣布自己的排名不可能下降。忍足没有提醒他下一轮对手是迹部，只在旁边露出一点看热闹的笑意。
迹部说：“本大爷要的是比去年更强的冰帝。”
春季赛的赛程很快公布，都是各学校所在地区的对手。
东京的冰帝第一轮的对手并不强。神奈川的立海大同样将面对一个几乎不会造成威胁的学校。
两支队伍却都没有因此减少训练。
岑韵是在晚上收到真田发来的赛程照片。
图片只拍了立海大所在的部分。第一轮比赛安排在两周后星期六上午。
真田没有附上邀请，只是遵守了之前岑韵的请求，将重要比赛告诉她。
岑韵看完赛程。
——幸村君会看吗？
——比赛会录像。
——会把完整内容发给他？
真田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嗯。他要求的。
岑韵想起幸村看海顿时，能够听见那些不够工整的部分。
他大概也不愿意只看一场被剪辑得毫无问题的胜利。
——名单已经确定了吗？
真田发来参赛名单。
岑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没有幸村。
她明明早已知道，却仍然在真正看见时停顿了几秒。
——看到这份名单是什么感觉？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觉得这个问题或许过于直接。
真田很久没有回复。
将近半小时后，屏幕才重新亮起。
——不习惯。
只有三个字。是真田很少给出的答案。
岑韵没有用任何话让他接受。
——那就先不习惯。
真田的回复很快出现。
——嗯。
第二天，幸村收到了第一份没有剪辑的训练录像。
画面最初晃动得很厉害。负责拍摄的低年级显然不习惯器材，镜头先对着地面，又短暂拍到半边围栏。柳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让他重新调整角度。
几分钟以后，训练才真正进入镜头。
切原在底线失误。
丸井因为迟到半分钟被真田要求补跑。
桑原搬器材时，一只球筐的轮子卡在场边。
仁王写完的分析被柳退回，理由是其他人无法辨认其中一半符号。
这些都不是一支毫无问题的队伍应该展示的东西。
幸村却没有跳过。
录像进行到中段，真田站在场边宣布春季赛名单。
没有人表现出明显异常。
切原只在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低头重新绑了一次鞋带。
柳确认名单。
柳生将它贴到公告栏。
训练随即继续。
幸村将这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随后，他打开岑韵发来的音乐会录像。
海顿的主题再次响起。
幸村看了一会儿，重新切回网球部的训练录像。
最后一部分是训练结束后的球场。
大部分人已经离开。
真田与柳仍然站在记录桌旁。两个人的声音听不清楚，只能看见真田翻开几页文件，柳在旁边重新记录。
空着的椅子仍然留在他们身边。
幸村没有觉得那是自己的位置。
至少不完全是。
一把椅子并不能保留一个人。
真正让他仍然属于立海大的，是那些人继续使用他们共同制定的训练方式，也愿意让他看见队伍已经发生的变化。
幸村给真田发了一条消息。
——下次不用把摄像机固定在记录桌旁。
真田回复：
——那应该拍哪里？
——跟着球走。
隔了一会儿，幸村又写道：
——我想看你们现在怎样比赛，不是看原来的位置还在不在。
消息发送以后，真田很久没有回复。
最后只有一个字。
——好。
新赛季已经进入两所学校。
医院里，幸村关闭了已经看完的录像，拿起复健用的训练球。
他的手指仍然无法完全稳定。
球却没有掉下去。
窗外的樱花已经开过最盛的时候。
春天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
他们也不再要求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