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我们曾彼此照亮 > 58.另一个一年级
    新学期开始以后,岑韵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国中三年级学生。

    表面上,一切都与二年级时没有太大不同。

    真正改变的是谈话中的时间。老师开始频繁提到“这一年”:这一年的成绩;这一年的社团活动;这一年需要完成的目标。

    第一次班会结束前,班主任发下一张升学意向调查表。这并不是正式决定,也不会立刻影响任何升学程序。表格最上方写着“第一次调查”,只要求学生大致填写目前考虑的方向。

    冰帝高中部。

    其他私立高中。

    公立高中。

    海外学校。

    尚未决定。

    岑韵拿到表格时,教室里立刻响起低声交谈。

    冰帝是一所中高一贯校,大部分学生会直接升入高中部。对他们而言,升学不像普通学校那样意味着完全离开熟悉的环境。

    但也有例外。

    有人已经决定参加外部考试。有人准备跟随家庭搬到其他城市。

    他们明明距离毕业还有将近一年,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却已经开始进入每天的谈话。

    岑韵看着表格上的选项。她在“冰帝高中部”与“海外学校”之间停了很久。

    母亲的调任没有明确结束时间,父亲仍然在上海。她不知道一年以后,自己是否仍然留在东京,也不知道母亲是否会因为新的工作安排前往其他地方。

    如果继续留在冰帝,她可以保留已经熟悉的一切。游泳社、乐团、朋友,以及现在不需要重新解释的日常。

    如果离开,她也并不认为自己无法适应。

    她已经适应过一次。

    班主任提醒他们,下周以前交回表格。

    岑韵最终先勾选了“尚未决定”。

    坐在另一边的迹部已经将表格折好。

    岑韵看了一眼。“你填完了?”

    “这种事情需要考虑很久吗?”

    “你会直接升入冰帝高中部?”

    “当然。”迹部的语气像在回答一个没有必要提出的问题。

    “网球部呢?”

    “继续。”

    “高中部的部长也已经决定是你了?”

    迹部抬眼。“本大爷不需要在表格上决定这种事。”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然空着大半的调查表。“你不担心这一年发生变化吗?”

    “发生变化,就处理变化。”迹部将表格放进书包,“在事情出现以前反复设想,不会让你多得到一年。”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座位,准备参加午休期间的学生会会议。

    这一年才刚刚开始。

    升学的气氛没有突然笼罩整个冰帝。

    它只是偶尔出现在一些很小的地方。

    音乐楼的三年级成员开始整理可以写进推荐材料的演出记录;游泳社的前辈讨论高中部是否会调整主项;图书馆的升学资料架前,比过去多了几个穿国中部制服的学生;甚至连向日也在训练间隙抱怨,高中部的校舍距离餐厅更远。

    忍足问他是否已经确定留在冰帝。

    向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我以为你至少会先考虑成绩。”

    “成绩跟餐厅距离有什么关系?”

    忍足没有继续解释。

    岑韵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大部分人所谓的“考虑未来”,也未必真的比她更加明确。

    星期日早晨,岑韵比平时早醒了半小时。

    天气已经明显转暖。

    游泳训练安排在下午,她便换上跑鞋,准备完成一次不追求速度的晨跑。

    她选的公园在清晨十分安静。树下仍然散落着前几天被风吹落的花瓣。晨练的老人集中在广场另一侧,靠近儿童游乐区的道路几乎没有人。

    岑韵沿着外圈跑到第二圈时,听见有人在叫猫的名字。

    “卡鲁宾。”

    声音从灌木另一侧传来。

    停顿几秒以后,又响了一次。

    “卡鲁宾。”

    岑韵原本没有在意。

    直到她经过一排长椅,听见一个少年用英语低声说道:

    “Where did that stupid cat go?”

    语气不像真的生气,更像已经找了很久。

    岑韵放慢脚步。

    “Maybe the stupid cat doesn’t want to be found.”

    灌木后面安静了一瞬。

    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少年绕了出来。

    他比岑韵矮一些,肩上背着网球包,黑色短发大部分藏在帽子下方。一双眼睛带着明显的警觉,却没有因为有人接话而表现出意外。

    “You speak English.”

    “So do you.”

    少年看了她几秒。

    “Obviously.”

    他的发音非常自然。这是岑韵来到日本以后,遇到的第二个能够与她全程使用英语交谈的同龄人。

    Leo不算的话,第一个是迹部。迹部的英式英语非常标准,语气与他说日语时没有太大差别。

    眼前的少年却不同。他的英语更松散,句尾带着明显的美国口音。

    岑韵停下跑步计时。她同样开始讲英语。

    “你在找猫?”

    “他今天早上跑掉了。”

    “他长什么样?”

    “毛很长,奶油色,脸和耳朵都是咖啡色的。”

    “多大?”

    “他觉得他挺大的。”

    岑韵笑了一下。

    少年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个笑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猫毛发蓬松,脸与耳朵颜色较深,蓝色眼睛正对着镜头。它坐在网球袋上,姿态比照片的主人更加理所当然。

    岑韵看了一眼公园道路。

    这里距离住宅区不远。猫如果没有受到惊吓,通常不会跑得太远。

    “你叫他的时候,他会回来吗?”

    “通常会。”

    “那现在他可能就是不想搭理你。”

    “我知道。”少年回答得很平静,显然对这只猫的性格十分了解。

    岑韵指向公园另一侧。“那边有一片比较低的灌木,靠近水池。长毛猫可能会去阴凉的地方。”

    她说完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换回了日语。

    少年却仍然用英语回答:“你日语很好。”

    “大部分情况下吧。”

    “我日语不好。”

    岑韵重新看向他。“你是日本人。”

    “然后呢?”

    “你说你日语不好。”

    “我在美国长大。”他说得理直气壮,“作为日本人并不会让汉字变得更容易。”

    这句话很有说服力。岑韵在来到日本后的前几个月,也曾经怀疑过同样的事情。

    “那你的英语比日语好?”

    “好得多。”

    “巧了,我也是。”

    少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日本人?”

    “完全不是。”

    他们没有继续讨论国籍。

    两个人沿着公园小路向水池方向走去。岑韵原本只准备帮他看一眼,少年却像默认她已经加入寻找。他没有客气地说不必,也没有反复道谢。

    这让事情变得简单很多。

    他们经过儿童游乐区,检查了自动贩卖机后方与几张长椅底下。

    少年每隔一段距离便叫一次卡鲁宾。

    猫没有回应。

    “也许他回家了?”岑韵说。

    “他会一直等到我找到他。”

    “你似乎很确定。”

    “他喜欢被发现。”

    岑韵想了一下。

    这只猫与迹部或许会相处得很好。

    水池旁边种着一排修剪得很低的灌木。

    岑韵走到转角时,看见其中一处枝叶轻微晃动。

    不是风。

    她停下来,向少年抬手。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靠近。

    灌木下面露出一小段颜色很深的尾巴。

    少年蹲下。“Karupin.”

    尾巴动了一下。

    猫仍然没有出来。

    “他是在等你求他吗?”岑韵问。

    少年也换成了日语。“差不多。”

    他的日语并没有差到无法正常交谈。只是相比英语,句子更短,偶尔会在助词上停顿一下。

    他打开网球包外侧的小口袋,从里面拿出一袋猫零食。

    “你经常找他?”

    “偶尔。”

    “所以你随身带着这个。”

    “这是保险。”

    包装袋刚被打开,灌木里的猫终于有了反应。

    几秒后,一只毛发蓬松的猫缓慢钻出来。它先看了少年一眼,又看向岑韵,完全没有表现出自己刚刚让人寻找了很久的愧疚。

    少年抱起它。

    卡鲁宾在他怀里调整姿势,将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

    “找到就好。”岑韵说。

    “Yeah.”

    少年低头检查猫的爪子与毛发,确认没有受伤。他的动作比说话时温和很多。

    岑韵准备重新开始晨跑,视线却落在他肩上的网球包。

    “你打网球?”

    少年抬头。“嗯。”

    “学校社团?”

    “青春学园。”

    “高中?”

    “国中。”

    岑韵看了看他的身高。少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I’m a first-year.”

    他的英语重新出现。

    “你是一年级学生?”岑韵也用英语问,“刚入学?”

    “Yeah.”

    “已经进网球部了?”

    “Regular.”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炫耀。仿佛一年级成为正选并不值得特别说明。

    岑韵想起冰帝刚刚结束的排名测试。即使是上一年的正式队员,也需要重新通过比赛确认位置。可真正的一年级新生想要进入正选名单,仍然需要先在人数众多的网球部里取得足够靠前的成绩。

    “青春学园的一年级可以直接参加正选选拔?”

    “Now they can.”

    “以前不可以?”

    少年抱着猫,语气里出现一点不明显的嫌弃。

    “Old rules.”

    这两个词已经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你赢了高年级学生?”

    “当然。”

    “全部?”

    “还没有。”他停了一下,“But I will.”

    岑韵看着他。

    少年脸上充满了自信。

    “你叫什么名字?”岑韵问。

    “越前龙马。”

    “岑韵。或者Lyra Campbell。”

    越前对她同时说出两个名字没有表现出疑问。在美国长大的他马上意识到,前面那个是华人名字。

    但他只是重复了一次英文名。

    “Lyra.”

    卡鲁宾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似乎已经对这段谈话失去兴趣。

    岑韵重新调整运动手表。“我需要继续跑了。”

    越前看了一眼她刚才暂停的时间。“你停下跑步去帮我找猫。”

    “显然。”

    “那你很慢了。”

    “我本来也没有在计时。”

    “那你为什么戴表?”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记录距离。”

    “还是计时合理一些。”

    他说完,抱着卡鲁宾向公园出口走去。

    岑韵在他身后问:“你平时也这样跟刚认识的人说话吗?”

    越前没有回头。

    “只有当他们问太多问题的时候才会这样。”

    “你也问了我很多。”

    “不一样。”

    “哪里不同?”

    越前抬手扶了一下帽檐。

    “你还差得远呢。”

    这是他们见面以后,他说得最流利的一句日语。

    岑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公园。

    过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始晨跑。

    她并不完全确定那句话是在评价她的日语、跑步,还是刚才整段对话。

    星期一午休,岑韵在教室里问迹部:“你知道青春学园吗?”

    迹部原本正在看网球部的新赛季训练表。

    听见这个名字,他抬起眼。

    “当然。”

    “他们的网球部怎么样?”

    “青学今年也终于允许一年级学生进入正选行列了。”

    他说得毫不客气。

    岑韵想起越前那句“Old rules”。

    “你怎么知道他们有一年级正选?”

    “东京赛区值得注意的学校,冰帝都有资料。”

    “那个一年级叫越前龙马。”

    迹部翻动训练表的手停了一下。“你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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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日晨跑时。他在公园找猫。”

    迹部看了她几秒。“你认识新对手的方式,确实很不华丽。”

    “我只是帮他找到了猫。”

    “然后?”

    “他说自己是青春学园的正选。”

    迹部将训练表合上。“青学终于做了一件没有浪费人才的事。”

    这个评价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

    岑韵问:“他们以前真的不允许一年级进入正选?”

    “传统。”

    迹部说这个词时,语气里没有任何尊重。

    “认为一年级应该先捡球、整理场地,再按照年级等待机会。无论实力如何,顺序都不能改变。”

    “冰帝不会这样。”

    “冰帝只看实力。”

    “立海大呢?”

    “立海大也不会把有实力的人留在场外。”

    迹部重新打开文件。“真正想赢的队伍,不会为了维持高年级的体面,浪费能够上场的选手。”

    岑韵想起切原。他进入立海大正选时,同样还是低年级。

    “所以青春学园以前不是真的想赢?”

    “至少他们的某些人更想要自己习惯的东西。”

    迹部的语气冷下来一点。

    “手冢居然能在那种地方待到现在,也算有耐心。”

    这是岑韵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手冢是谁?”

    迹部看向她。“青春学园的部长,手冢国光。”

    “很强?”

    迹部没有立即回答。这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几秒后,他才说道:“没有和他正式比赛以前,任何评价都不完整。”

    “你想和他比赛?”

    “当然。”

    迹部回答得比刚才更快。

    “那家伙最好不要在遇到本大爷以前,又把自己浪费在青学那些无聊的规矩里。”

    当天放学后,岑韵在音乐楼外遇见忍足。

    忍足刚结束网球训练,正准备去图书馆归还一本书。

    岑韵跟着他走了一段。“迹部说,手冢国光是青春学园的部长。”

    “嗯。”

    “他还说,手冢一直把自己浪费在青学的规矩里。”

    忍足侧过头。“你怎么突然问起手冢?”

    “我认识了青春学园的一年级正选。”

    “越前龙马?”

    岑韵停了一下。“你们都知道他?”

    “最近东京国中网球界最明显的新名字之一。”

    忍足笑了笑。

    “一个刚入学的一年级,直接进入过去不允许低年级参加的校内排名赛,又成为正选。想不知道也很难。”

    “迹部似乎并不讨厌这个变化。”

    “迹部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实力的人因为无聊的规则留在场外。”

    两个人走进连接教学楼与图书馆的长廊。

    窗外能够看见网球场。新赛季训练仍然没有结束。向日正在网前练习,凤与宍户则在另一侧进行接发。

    岑韵问:“手冢以前也被留在场外?”

    忍足的脚步慢了一些。“一年级时,手冢就已经比青学大部分高年级更强。”

    “但他没有成为正选?”

    “没有。”

    “因为规定?”

    “因为规定,也因为一些人不愿意接受一年级比自己更强。”

    忍足没有详细描述当时发生的事。他只说,手冢曾经因为高年级学生的行为伤到手臂,差一点离开网球部。

    “后来他留下来了。”忍足说。

    “为什么?”

    “可能因为有人希望他留下。也可能他认为,离开不能改变什么。”

    “所以他成为部长以后,改变了规则?”

    “至少今年,一年级终于可以参加排名赛。”

    岑韵想起越前抱着卡鲁宾站在公园里,说自己还没有赢过全部的人。

    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能够参加那场选拔,本身就是另一个人等待了很久的结果。

    “迹部为什么那么在意手冢?”她问。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因为手冢很强。”

    “只是这样?”

    “对迹部来说,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忍足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不过也不只是这样。”

    岑韵等着他继续。

    “迹部与手冢几乎完全不同。”

    “哪里不同?”

    “迹部不会留在一套他不认同的规则里忍耐。他会直接把规则改成自己要的样子。”

    这一点岑韵并不意外。

    冰帝的正选名单每年重新开放,便是迹部最明确的方式。

    “手冢呢?”

    “手冢会先要求自己承担那套规则造成的后果,再一点一点让其他人改变。”

    忍足看向球场。

    “迹部大概不认同这种方法,却不会轻视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

    “所以是宿敌?”

    “迹部视为宿敌的人。”忍足纠正得很轻,“手冢本人未必会使用这个词。”

    “他们正式比赛过吗?”

    “还没有。”

    “没有比赛,怎么成为宿敌?”

    忍足笑了一下。“有时在真正比赛以前,就已经知道对方会站在那里。”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忍足又问:“你觉得越前怎么样?”

    岑韵想了想。

    “英语很好。”

    忍足等了几秒。“只有这个?”

    “日语也没有他说得那么差。”

    “网球呢?”

    “我没有看他打。”

    “那迹部一定很失望。”

    “为什么?”

    “你在周末偶然遇见青学的新正选,却只帮他找了一只猫。”

    岑韵觉得这已经是当天最重要的事情。

    “如果不先找到猫,他也不会去打网球。”

    忍足没有反驳。

    他走进图书馆以前,笑着说道:“这倒也是。”

    几天以后,冰帝网球部的情报板上增加了一份新的学校资料。

    青春学园。

    名单最下方多出一个一年级正选的名字。

    越前龙马。

    岑韵经过网球场时,正好看见迹部站在情报板前。

    他没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太久。真正让他看了很久的,是名单最上方的手冢国光。

    春季比赛还没有让冰帝与青春学园相遇。

    岑韵却隐约感觉到,东京的网球场上出现了一种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