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切原没有来语言班。
岑韵上午上完日语课,按照习惯去了英语班门口。
教室里还没有下课。透过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学生正在核对练习答案。切原平时坐在靠后的位置,即使没有认真听讲,也很容易从卷发中认出来。
今天那个位置空着。
下课铃响以后,英语老师最先走出教室。
岑韵等了几秒,又向里面看了一眼,没有人背着网球包从后排冲出来。
她叫住英语老师。“请问切原赤也今天请假了吗?”
“早上临时收到家长通知。”老师回忆了一下,“只说家里有事,今天不能来。”
“没有说下周也请假吗?”
“没有。”
岑韵道过谢,拿出手机。
——今天不来?
消息发送以后没有回复。
她先去了两人平时使用的自习室,独自完成日语班留下的作业。原定的语言交换时间过去一半,切原仍然没有出现。
切原偶尔会迟到。
有一次因为睡过头,他在路上连续发了十几条消息,从“马上到”一直解释到“电车为什么不能等他两分钟”。
他也可能忘记带作业、坐过站,或者临时被真田增加训练。但他从来不会安静到下午。
岑韵退出对话页面,试着继续阅读课文。刚看完两行,又重新拿起手机。
切原只是缺席一天,可能存在许多普通理由。她这么安慰自己,但是内心涌起隐隐不安。
下午课程结束时,外面已经开始变暗。岑韵收好练习册,走出语言机构。
手机在电梯里振动了一下。
切原终于回复。只有一句。
——部长住院了。
岑韵看着屏幕,一时没有回复。
电梯到达一楼,门在她面前打开。后面的人绕过她走出去,她才重新低下头。
——什么时候?
消息没有立即被回复。
她又写道:
——你现在在哪里?
过了很久,切原才回答。
——学校。
岑韵停在大厅角落。
——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一次,直到她回到东京,切原也没有再回复。
星期一,岑韵去了网球部等忍足练习结束。
冬季演出的日期已经临近,她虽然没有承担乐团的独奏任务,但她和忍足报名了室内乐音乐会。
她一直怔怔地看着前方,以前让她心烦意乱的网球声今天只是背景音。忍足走到她面前她都没有发觉。
“你的咖啡。”
岑韵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次性咖啡纸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倾斜了一个角度,有不少咖啡落在了自己的裙子上。
“抱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周末没有休息好?”
“不是。”
“发生了不能说的事?”
岑韵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那至少管好自己的咖啡。”
岑韵低头看着浅咖啡色裙子上的深色咖啡渍。
“我下次会注意。”
“你最好会。”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
迹部抱着一堆文件出现在球场。
“立海大网球部近期取消了所有比赛交流。”
岑韵握着文件的手稍微收紧。
幸村住院的消息并没有在学生之间公开,但学校,学生会以及社团之间显然存在正式沟通渠道。
“因为幸村君住院?”忍足显然也知道。
“冰帝不要对外谈论这件事。”迹部这句话是对网球部说的。
迹部看了一眼岑韵的裙子,“去换衣服。”
说完,他便去了部活室。
立海大与冰帝是竞争对手。但幸村住院不是可以利用的情报,也不是需要分析的弱点。
迹部甚至没有说,明年的立海大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接下来一周,切原没有再提幸村。
他偶尔回复岑韵的消息,却只回答最直接的问题。
——你星期六会来吗?
——会。
——语言交换继续?
——不知道。
岑韵没有追问。
直到第二个星期六,切原重新出现在英语班。
下课后,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即跑出来。岑韵站在走廊里,看见他在座位上慢慢收拾书包。英语老师从他旁边经过,提醒他下周补交作业。
切原只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走进自习室以后,谁都没有拿出计分表。
岑韵把书包放下。“幸村君现在怎么样?”
切原坐在对面,手指一直压着英语练习册的边缘。“部长在东京,现在在金井综合病院。”
“医生查出原因了吗?”
“还没有。”
“这次发生了什么?”
切原沉默了很久。“训练的时候,部长本来在场边。”
那天下午,幸村没有参加完整训练。上一次晕倒以后,医生要求他减少活动。真田和柳也重新调整了安排,不让他进行高强度练习。
幸村仍然去了网球场。他站在场边拿着记录板,安排当天的分组训练。切原当时正在另一侧完成接发练习,只偶尔能够听见幸村叫停或调整顺序的声音。
后来,记录板掉到了地上。
最开始没有人觉得异常。
幸村弯腰去捡。手却没有把它拿起来。
“他碰到了,但是手指好像用不上力。”切原说,“记录板又掉了一次。”
真田就在附近。他走过去时,幸村试图自己站直,腿却突然失去支撑。
真田立即扶住了他。
柳只看了一眼,便让旁边的人去联系老师和急救人员。
“部长明明还醒着。”切原说,“但是他全身动不了。”
他的描述很混乱。是全身完全无法移动,还是只有手与腿短暂失去力量,切原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幸村能够听见他们说话,也能回答真田的问题,可声音比平时轻。他的一只手一直搭在真田手臂上,却没有马上重新站稳。
“后来呢?”岑韵问。
“后来又可以了。”
“持续了多久?”
“我不知道。”切原低头看着桌面。“可能几分钟,也可能没有那么久。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已经可以自己动了。”
正因为后来恢复了,切原更无法理解。如果幸村重新站起来,为什么还要被送进医院?如果检查仍然没有结果,为什么这一次所有人的神情都与上一次不同?
“真田君当时说了什么?”
“他一直问部长哪里不舒服。”
“幸村君怎么回答?”
“他说没事。”切原忽然抬头。“但是这次连部长自己也没有说要继续训练。”
这大概是他记得最清楚的部分。
上一次幸村醒来以后,很快开始安排学生会和网球部事务。他会笑着拒绝所有人的探望,也会说只是最近太累。
这一次,他坐在场边,等待老师和急救人员到来。
切原的声音越来越低。“医生还没说是什么。”
“嗯。”
“所以不一定严重。”
“嗯。”
“部长很快就会回来。”
岑韵没有立即回答。
切原盯着她。“立海大没有死角。”
这句话他上一次也说过。
当时语气坚定,像是只要说出来,所有事情便会重新回到熟悉的秩序里。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连自己也没有因此安心。
岑韵点头。“我知道。”
切原低下头,“你不能告诉冰帝的人。”
“我不会告诉别人。”
“也不要去医院。”
“我不会去。”
“部长现在不想见人。”
“我明白。”岑韵停了一下。“如果你想说,可以告诉我。”
切原抬头看她。“说什么?”
“任何事。”
“说了也没有用。”
“我知道。”岑韵并不准备假装自己能够解决问题。“但你还是可以说。”
切原没有答应。他只是放开一直压着练习册边缘的手。纸页已经被按出一道明显的折痕。
这周没有语言交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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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原既没有心情纠正岑韵的日语,也没有拿出英语作业。
他们在自习室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有时谈学校,有时谈训练。更多时候什么都不说。
岑韵问:“你们有人去医院了吗?”
“没有。”
“幸村君不允许?”
“不是。”
切原看着桌上的饮料,“副部长说,谁都不准去。”
上一次,是幸村自己阻止所有人探望。
这一次,作出决定的是真田。
“为什么?”
“部长还在检查。医院也不希望总有人过去。”
“真田君去了吗?”
“他和柳前辈去过。柳前辈负责跟学校联系,副部长回来安排训练。”
切原皱起眉,“副部长这几天一直都在学校。”
这句话并不意味着真田不担心。
恰恰相反。幸村不在以后,网球部仍然需要训练。学生会和学校需要知道情况,其他成员也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应该做什么。
真田选择留在立海大,不是因为医院不重要。
而是因为幸村留下的位置不能完全空着。
“他有休息吗?”岑韵问。
切原想了想,“应该有。”
这个回答显然没有依据。
“昨天训练结束以后,他还在会议室。”
“到几点?”
“不知道。我被柳前辈叫回去了。”
切原说完,忽然警惕地看向她,“你不要直接问副部长。”
“为什么?”
“他会知道我说了很多。”
“你已经告诉过他,我知道幸村君第一次晕倒。”
“这次不一样。”切原无法解释哪里不一样。
岑韵也没有逼他说明,“我不会提你说了什么。”
切原还是不太放心,“也不要问具体病情。”
“我不会。”
与切原分开以后,岑韵在语言机构楼下站了一会儿。
十二月的天黑得很早。
街边已经亮起冬季灯饰,经过的人提着购物袋,从她面前不断走过。
她打开与真田的对话。
——切原告诉我幸村君住院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去医院打扰他。但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可以告诉我。
她检查了一遍,删掉了原本写下的“现在情况怎么样”。然后发送。
真田没有立即回复。
岑韵乘车回到东京,吃完晚饭,又完成了一部分日语作业。手机仍然安静。
接近十点时,屏幕终于亮起。
——谢谢。目前不需要。
这很像真田会给出的回答。
几分钟后,又出现第二条。
——赤也情绪不稳定,麻烦你了。
岑韵看着这句话。
——我会。
停了一下,她又发:
——注意休息。
这一次,真田隔了很久才回答。
——嗯。
只有一个字。岑韵却不认为他真的会因为这句话停下工作。
第二天晚上,岑韵终于打开与幸村的对话。
她没有问检查结果。没有写“一定会好起来”。
这句话太像一种无法保证的承诺,也会让幸村反过来安慰发送消息的人。
她只写:
——听说你住院了。不用回复。等你有精神的时候,再告诉我最近看了什么画。
消息发送以后,一直没有回音。岑韵将手机放到书桌上,继续阅读《风土与余韵》。
一页。
两页。
窗外开始下雨。
接近午夜时,手机轻轻振动了一下。
幸村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解释,也没有笑脸。
岑韵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再发消息。
她将手机翻过去,扣在书桌上。
上一次住院,所有人都说没有检查出问题。
这一次,没有人再急着说一切很快就会恢复。
幸村答应以后再告诉她看过什么画。
岑韵选择相信,那个以后仍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