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国立西洋美术馆举办了一场印象派特别展。展览名为“光与色彩:从印象派到后印象派”。作品来自欧洲多家美术馆,展厅里依次陈列着莫奈、西斯莱、德加、雷诺阿、塞尚、高更和梵高。

    岑韵原本没有准备去。她最近重新恢复了游泳训练,冬季音乐会的排练也接近尾声。星期日难得没有安排,却已经习惯把空出来的时间留在家里。

    早上看见展览介绍时,她还是临时出了门。

    雷诺阿的展区比其他地方拥挤。

    岑韵站在人群外侧,看见一幅花园中的人物画。人物被明亮的颜色包围,脸部没有清晰到能够看出每一种情绪。衣服、树影和身后的光线混在一起,没有任何部分被单独拿出来解释。

    她想起上次与幸村在这里偶遇。幸村曾经说,他喜欢画里的人并不完全向观众解释自己。

    当时岑韵以为,他只是描述自己喜欢的绘画方式。现在再看,那句话也很像幸村本人。画面中的人物仍然存在于完整的花园里,却没有义务向观看者交代全部内容。

    岑韵没有在雷诺阿展区停留太久。她沿着展线继续向前,看过塞尚的静物和高更颜色浓重的风景,最后在梵高的作品前站了一会儿。

    离开展厅时,她原本只准备买几张明信片寄给幸村。纪念品商店里摆着完整的展览画册,厚度远远超过一张普通探病卡片。

    岑韵翻过目录。画册里收录了全部展品,也附有简短介绍。

    岑韵最终把明信片放回原位,拿起了画册。

    回家途中,她一直想应该怎样把画册交给幸村。

    她答应过切原,不会擅自去医院。真田之前也明确说过,目前没有需要她做的事情。直接询问探视时间,似乎又像是在要求幸村为她安排一次见面。

    直到晚上,岑韵才打开与幸村的对话。她输入几次,又删掉了过于直接的句子。最后发出去的是:

    ——今天去看了一个印象派特别展。我买了一本画册,本来想等你出院以后给你,但不知道展览结束以前你能不能出来。

    消息发送以后,她将手机放到一边。过了几分钟,她又拿回来,补充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去探望你。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先寄过去。

    接近晚饭时间,手机才振动了一下。

    ——明天下午可以来。

    ——医院允许吗?

    ——允许一位安静的访客。

    岑韵回复:

    ——我通常很安静。

    幸村很快回答:

    ——我知道。赤也来时不是。

    她几乎能够想象切原在病房里的声音。

    ——那我明天下午过去。

    ——好。

    第二天下午,岑韵第一次走进金井综合病院。

    她按照幸村发来的楼层与病房号码找到住院部五层。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声音。

    岑韵在门外停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才敲门。

    “请进。”

    幸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坐在靠窗的病床边。没有穿完整的病号服,肩上披着一件浅色针织衫。床边的小桌已经被整理成了临时书桌,上面放着学校资料、课堂笔记和一叠训练记录。除此以外,还有几本书和一只装着水的玻璃杯。

    如果忽略病床与墙边的医疗设备,他看起来像是暂时借用了一个不太舒适的自习室。

    幸村看见她手里的纸袋,笑道:“比我想象中厚。”

    “我原本准备买明信片。”

    “后来改变主意了?”

    “画册可以自己选想看哪一幅。”

    岑韵把画册拿出纸袋,幸村伸手来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右手先碰到画册边缘,停了一瞬,才真正握稳。

    岑韵没有把画册直接塞进他手里,她只是稍微托住下方,等他自己接过去以后才松手。

    “很重。”幸村说。

    “所以不适合躺着举起来看。”

    幸村将画册放到床边小桌上。他的手背留着输液针留下的浅色痕迹。

    岑韵看见了,没有多问。

    幸村先翻到目录。他按照展览顺序从第一页开始向后翻。

    岑韵坐在旁边,简单讲了几幅自己记得的作品。莫奈的水面几乎看不见边界。西斯莱的道路延伸进冬天的村庄。德加的人物总像在画面边缘继续做自己的事。塞尚的苹果比现实中的苹果更加稳定。

    幸村听得认真,偶尔停在某一页。他没有按照画家名气判断应该看多久,也没有因为岑韵介绍得更多,便在那幅作品上停留更久。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护士进来确认下午的检查安排。

    “幸村同学,原定四点的检查需要推迟到五点半。具体时间可能还会调整。”

    幸村抬头。“昨天已经从三点改到四点。”

    “前面的检查临时延长了,很抱歉。”

    “我知道了。”他的回答仍然礼貌。

    护士离开以后,他却没有马上重新看画册。手指停在纸页边缘,过了两秒才翻过去。

    “这样的话,晚饭也会推迟吗?”

    “可能。”

    “至少你还有时间多看几页。”

    幸村看了她一眼。“你很擅长把无法改变的事情重新解释。”

    “因为我对医院的检查时间没有决定权。”

    这句话让幸村轻轻笑了一下。“很现实。”

    “我以为你会赞成。”

    “我赞成。”

    他低头继续翻页。

    经过一幅塞尚的静物时,幸村伸手去拿桌边的水杯。手指已经碰到杯壁,却没有立即收紧。玻璃杯轻轻动了一下。

    幸村停住。

    岑韵看见了。她没有伸手抢过水杯,只将画册向旁边挪开,空出更大的桌面。

    幸村重新活动了一下手指。第二次,他将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再稳稳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幸村重新看向画册。“我以为你会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如果不想呢?”

    “那就不说。”岑韵回答得很自然。

    幸村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翻到下一页。

    他们没有一直谈绘画。

    岑韵说起冰帝冬季音乐会的排练,也提到自己在迹部家的舞会上踩了迹部三次。

    幸村第一次明显笑出声。“迹部没有让你离开舞池?”

    “他坚持教完。”

    “很像他。”

    “Leo说他第二天可能穿不了皮鞋。”

    “结果呢?”

    “迹部君没有承认。”

    幸村翻过一页。“那大概是真的。”

    岑韵又说起切原最近没有恢复正式语言交换,只偶尔带作业来。正式投诉信仍然喜欢使用感叹号,柳生对此非常不满。

    “赤也上次来的时候,带了那封信。”幸村说。

    “他真的给你看了?”

    “嗯。”

    “你怎么评价?”

    “与柳生一样。”

    “他一定很失望。”

    “他说我住院以后也变得像英语教科书。”

    这次轮到岑韵笑了。

    房门再次被敲响。

    真田推门进来。他穿着立海大校服,手里拿着文件袋与一本新的训练记录。

    看见岑韵时,他明显停了一下。“坎贝尔同学。”

    “真田君。”

    幸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

    他的视线先落到画册上,又看向幸村。“她什么时候来的?”

    “大约二十五分钟前。”幸村说。

    真田转向岑韵。“赤也告诉你的?”

    “没有。我直接问了幸村君。”

    幸村补充:“是我允许她来的。”

    真田停顿片刻。“嗯。”

    这声回应并没有不欢迎的意思。

    他将文件袋放到小桌另一侧。“学校的通知。训练记录也在里面。”

    幸村依然在翻着画册,没有立即去看真田带来的文件。“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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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成率怎么样?”

    “之后再看。”

    “你已经带来了。”

    “医生要求减少专注时间。”

    幸村抬头。“这是医生的要求,还是副部长的要求?”

    “医生说过。”

    “你记得很清楚。”

    真田没有接受这句轻微的讽刺。“探视也不宜过长。”

    幸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岑韵才来二十五分钟。”

    “下午还有检查。”

    “已经推迟到五点半。”

    “更应该休息。”

    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平静。只是两人都不肯妥协。

    岑韵上前合上画册。“剩下的可以下次再看。”

    幸村看向她。“你也站在真田那边?”

    “我站在画册不会消失这一边。”

    幸村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这个理由很难反驳。”

    真田看向岑韵。“谢谢。”

    这句话并不只是在感谢她结束探视。

    岑韵站起身,将画册留在床边。“我先走了。”

    幸村问:“下次展览呢?”

    “遇到合适的会告诉你。”

    “好。”

    真田原本只准备送训练记录。确认幸村需要休息后,他也没有留下。

    两个人一起离开病房。

    电梯还停在一楼。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真田站在电梯按钮旁。“幸村今天精神比前几天好。”

    岑韵看向他。“是因为画册?”

    “不只是。”

    她没有追问还有什么。也许是因为训练记录,也许是因为立海大的人来过,也可能只是今天身体暂时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电梯层数缓慢上升。

    真田忽然说道:“包括医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岑韵一怔,但没说什么。

    真田看着紧闭的电梯门。“幸村不只是网球部的部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突然,却还是继续了。“训练安排、所有人在球场上的状态,他一直都知道。现在他不在,但事情得依然进行。”

    岑韵想起病房里的训练记录。“所以你每天都把情况带给他。”

    “他是部长。”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你在等他回来。”岑韵说。

    “所有人都在等。”

    电梯到达五层。门缓慢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岑韵按下一楼。“你也要休息。”

    真田看向她。“我有休息。”

    “切原说你训练结束以后还一直留在会议室。”

    “赤也说得太多了。”

    “他很担心你们。”

    真田没有否认。

    电梯向下运行。岑韵没有再开口。

    电梯到达一楼。

    真田在出口前停了一下。“画册很好。”

    岑韵转头。“你看过?”

    “幸村刚才翻的时候。”

    “你喜欢哪一幅?”

    真田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回答:“那幅冬天的道路。”

    西斯莱的画。道路从雪地中向远处延伸,尽头并不清楚。

    岑韵点头。“我也觉得你会选那幅。”

    “为什么?”

    “因为路还在继续。”

    医院入口处有人进来,冷风短暂吹进大厅。

    他最终只说道:“回去注意安全。”

    “你也是。”

    病房重新安静以后,幸村没有立即打开训练记录。

    岑韵留下的画册仍然放在床边。他将它重新拖到面前,翻回雷诺阿的展区。

    花园中的人物坐在树影下。画里没有医院,也没有检查安排,更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什么时候休息。

    幸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此刻能够正常弯曲。

    他用拇指压住纸页边缘,慢慢翻到下一幅画。动作没有停顿。

    他继续向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