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际比赛前四天,佐藤教练减少了训练距离。
主训练比前一周短了将近三分之一,力量练习也取消了最后两组。周五下午,岑韵只完成了几次出发和转身,便被要求提前离开泳池。
她站在池边,看着其他非参赛成员继续训练。
“今天就结束了?”
“结束了。”佐藤教练说。
“我还可以再游一组。”
“不可以。”
“现在时间还早。”
“你不会因为少游两天就忘记怎么游泳。”
岑韵仍然没有完全放心。
离开游泳馆以后,她按照原计划去了高中部体育社团健身房。当天的安排只包括简单拉伸和低强度核心训练。
越知也在。他使用的重量明显低于平时,组间休息也更长。
岑韵在旁边完成拉伸,忍不住问:“你今天状态不好吗?”
越知看向她。“为什么?”
“重量比之前轻。”
“计划如此。”
“你也在减少训练?”
“嗯。”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在重新开始下一组以前说道:“恢复也是训练。”
这句话与佐藤教练的意思完全相同。
岑韵坐在垫子上,安静了几秒。“你们网球部的人是不是都很擅长把休息说成任务?”
“这样比较容易接受。”越知的回答十分平静。
岑韵发现他可能已经看出了问题。
如果把休息解释成训练的一部分,她至少不会觉得自己正在浪费时间。
离开健身房以前,她没有额外增加任何一组练习。这已经算是赛前几天最困难的训练内容。
比赛前一天,幸村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比赛顺利。
岑韵回复:
——谢谢
切原的消息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明天比赛?
——嗯。
——别输。
岑韵盯着屏幕。
——这不是鼓励,这是压力。
切原很快回复:
——Bloody hell,你要求真多。
——而且你用得越来越随便了。
——明天赢了再批评我。
岑韵觉得不能输大概是立海大网球部的口号。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检查比赛包里的泳帽、泳镜、备用泳镜、毛巾和能量补充食品。
Leo从门口经过,看见她把已经确认过两次的东西重新拿出来。“你再检查一遍,也不会多出第三副泳镜。”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在检查?”
“确认没有少。”
“十分钟前都在。”
岑韵将备用泳镜放回原位。
Leo靠在门边。“紧张?”
“一点。”
“你上次说一点的时候,晚上十二点还在看比赛录像。”
“这次没有录像可以看。”岑韵拉上比赛包的拉链。“我准备睡觉了。”
Leo点头。“很好。”
比赛当天,冰帝游泳社在上午七点半抵达场馆。
参赛学校不多,观众席却已经坐了不少人。各校队员穿着不同颜色的运动服,在泳池周围做热身。广播不断提醒检录时间,空气里混着水汽、消毒水和刚打开的运动饮料气味。
岑韵参加两个项目。
四百米自由泳排在上午,四百米个人混合泳则在下午。
佐藤教练没有在赛前重复太多内容,只说:
“自由泳先取得决赛资格。预赛不要为了排名打乱计划。”
岑韵点头。“混合泳呢?”
“等自由泳结束以后再说。”
她完成水中热身,回到队伍区域时,看见Leo和美绪坐在观众席靠前的位置。
美绪立刻向她挥手。
“坎贝尔!这里!”
整个场馆大概都能听见。
旁边几名学校队员跟着转头。
岑韵只能抬手示意自己已经看见。
四百米自由泳预赛开始前,岑韵站在出发台后活动肩膀。
她最近一直练习控制前半程。
真正进入比赛环境以后,这件事比训练时更难。旁边泳道的选手在广播介绍名字时便不断跳动,另一侧的人则盯着泳池,像已经提前开始比赛。
岑韵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裁判发出准备指令。
她站上出发台。
出发信号响起。
入水后的前几十米很顺利。
她没有刻意抢在其他人之前。第一次转身时,已经有两名选手领先。她能从水下看见旁边泳道的腿先一步离开池壁。
到第二个一百米,她仍然只排在第四。
过去,她很难容忍自己在能够加快速度时继续保持。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追赶。
预赛只需要进入决赛。佐藤教练赛前已经说得很清楚。
最后一百米,她才略微提高节奏,超过一名选手,以小组第三名触壁。
成绩比个人最佳慢了不少。
离开泳池以后,岑韵先看向总排名。
第四名晋级。
她达到目标,却没有感到满意。
佐藤教练将毛巾递给她。“表情不要像已经被淘汰。”
“我是不是保留得太多了?”
“是。”
岑韵看向他。
佐藤教练继续说道:“但你不是为了赢预赛来的。决赛前半程仍然不要抢,但不需要把自己留到最后才开始游。”
四百米自由泳决赛安排在下午最后一项。
岑韵站上出发台时,美绪正在喊她的名字。Leo没有跟着喊,却在她抬头时向她点了一下头。
出发信号响起。
第一百米,她排在第三。
最外侧泳道的选手一开始便游得很快,很快建立了接近半个身位的领先。
岑韵能够看见对方的水花在前面。她没有立即提高频率。
第二百米结束时,领先者仍然在前方。另一名选手开始加速,从岑韵旁边逐渐超过。
她暂时落到第三。
池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岑韵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只能看见水面不断被划开。
过去,她会在这个位置开始担心。如果再不追,剩下的距离是否已经不够。如果现在追,最后五十米是否又会失去动作。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替最后一段作出决定。她只完成当前这一次划水。
第三百米以后,疲劳开始变得明显。
肩膀逐渐发沉,呼吸也不再轻松。但她感觉自己依然很稳。
最后一百米。
她开始追赶。
第三名与第二名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最后一次转身时,岑韵看见旁边泳道的选手几乎同时蹬离池壁。
还剩五十米。
过去的训练中,她经常在这里失去动作。手臂会因为疲劳缩短,换气开始混乱,只能依靠意志尽快靠近终点。
今天仍然很累。但疲劳没有让她失去判断。
二十五米。
旁边的水花仍然在前面。
十米。
岑韵没有再抬头寻找池壁。她把前面三百九十米建立起来的动作,完整地带到最后。
最后一次伸手。触壁。
她停在水中,先看向计时板。
第二泳道。
成绩比她的个人最佳快了零点四秒。
岑韵盯着数字,第一反应仍然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泳道。
旁边的选手已经抬手庆祝。
计时板上的最终排名刷新。
第一名并不是她。
她获得第二。达到了东京都大会的资格标准。
佐藤教练站在池边,没有大声喊她,只向她抬了一下手,示意结果已经确认。
岑韵扶着池壁,呼吸很乱。
肩膀和腿仍然很沉,最后十米也没有因为刷新个人最佳而变得容易。
但这一次,最后十米没有只是勉强撑过去。
岑韵从出口离开泳池时,Leo已经等在旁边。
他将毛巾递给她。“第二名。个人最佳。恭喜。”
岑韵简单跟他拥抱一下,把毛巾搭在肩上。
美绪从观众席出口跑过来。
“你最后超过去了!而且你进东京都大会了。” 美绪显然比她本人更容易表现出高兴。
岑韵接受了他们的祝贺,但脑子里都是另外一场比赛。
四百米个人混合泳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因为没有那么多人报名,所以一场比赛定胜负。
昨天自由泳决赛消耗的体力比岑韵预想中更多。热身时,她已经能感觉到肩膀没有那么轻松。
佐藤教练问:“要不要调整目标?”
“资格线是多少?”
他报出成绩。
岑韵算了一下。
“我可以达到。”
“你现在已经获得自由泳资格。混合泳可以继续按照原计划比赛,也可以把重点放在完成和判断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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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结果有区别吗?”
“区别在于,你是否准备为了两个项目都达到资格线,再一次把体力全部用完。”
岑韵沉默片刻。
“我还是想试。”
佐藤教练没有反对。“那就试。但不要因为昨天刷新成绩,认为今天也必须做到同样的事。”
混合泳开始以后,岑韵的蝶泳和仰泳部分都很稳定。她没有领先,却始终保持在前四名。蛙泳阶段,疲劳逐渐显现。到了最后一次从蛙泳转入自由泳的转身,她出现了短暂迟疑。
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从水下重新出发时,旁边的选手已经先一步离开。
岑韵知道那一点时间很难追回。最后一百米自由泳,她仍然试着保持动作,却没有上午决赛时那样完整。最后二十五米,手臂再次开始缩短。
她以第四名触壁。成绩没有刷新个人最佳。计时板显示的数字刚好超过东京都大会资格线不到零点一秒。
佐藤教练在出口等她。
“差一点。”
“但过了。”
他把记录板递给她看。“蛙泳转自由泳慢了。最后五十米也受到昨天比赛影响。”
“如果转身没有迟疑,应该能进前二。”
“可能。”
佐藤教练没有顺着假设继续分析。“你现在两个项目都取得了资格。”
岑韵点头。这原本是她希望的结果。
教练却问:“接下来重点练哪一个?”
“两个。”
回答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岑韵停住。
自由泳最后十米的问题刚刚开始改善。混合泳的转身和不同泳姿之间的衔接仍然需要大量训练。除此之外,她还有学校课程、语言班、钢琴、大提琴和学生会总结。
她不可能把所有时间同时增加。
佐藤教练看着她。“东京都大会以前还有时间。你不需要现在回答。”
“两个项目都继续训练不可以吗?”
“可以。但继续训练与同样投入,不是一回事。”
岑韵低头看着记录板。自由泳第二名。混合泳第四名。两个项目都获得资格,却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完成。
“我想考虑一下。”
佐藤教练收回记录板。
“很好。”
岑韵不知道,这句“很好”是在评价她的比赛,还是评价她终于愿意承认需要选择。
回程途中,她在车上睡着了一次。到家以后,肩膀和腿的疲劳更加明显。
Leo将比赛包放到玄关旁,提醒她先吃晚饭。
岑韵洗完澡,坐到书桌前时已经不想再看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东西。《风土与余韵》仍然放在桌角。
她随手翻开,正好是被真田标出的《力量与克制》。文章并没有讨论比赛。作者写的是弓、刀和墨。力量并不因为被收起便消失,也不因为全部释放便显得强大。真正困难的部分,是知道什么时候让它出现,又在什么时候停止。
岑韵以前把克制理解成少使用力量。音乐里,她曾经因此刻意减轻大提琴的声音。游泳时,她又在预赛中因为担心前半程消耗过多,保留得太过明显。
现在她开始觉得,克制并不是把力量变少。而是不在错误的时候使用它。
她拿起手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真田发送与书籍归还无关的消息。
——我读了《力量与克制》。我以前以为克制是减少力量,现在觉得,也可能是让力量只出现在需要的时候。
消息发送以后,她并没有期待立即回复。
真田大概仍然在训练,或者已经开始完成晚间学习安排。
几分钟后,手机振动了一下。
——我也这样理解。但作者未必只是在说力量。
岑韵看着这句话。
——所以我还需要继续读。
——嗯。
对话到这里便结束了。
手机再次振动。
这次是切原。
——赢了吗?
岑韵回复:
——昨天自由泳第二名,刷新个人最佳,获得东京都大会资格。今天混合泳第四名,也取得资格。
切原的回答很快出现。
——所以还是没赢。
岑韵盯着屏幕。
——我可以现在把你拉黑。
——下次再赢。
她看着“下次再赢”几个字,将手机放到书边。
今天她没有拿到第一。
这次是第二名。
下次再赢。